目标TARGET | 2026年5月8日
2026年4月24日下午，北京启皓艺术馆。距离《一人寺》开幕还有一个多小时。
展厅准备就绪。冯唐没有在现场忙碌，而是坐在旁边宝格丽酒店的一间休息室里。接受采访，整理思路，为开幕积蓄状态。
采访之前，我想象过很多版本的冯唐——精明的、犀利的、锋芒毕露的。但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平和，每个问题都会想几秒才回答。他讲自己的经历，没有一丝表演感；讲曾经的不自信，语气平淡，不渲染。
最意外的是他的语言。一个多小时的采访，几乎没有废话，没有口头禅，没有绕圈子。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打磨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干净、准确。他不像是在输出，更像是在分享一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道理。
开幕式在展厅里举行，人比预想的多。冯唐站在人群中，不靠前也不回避。有人打招呼，他点点头；有人合影，他站着配合。开幕式结束，合影的人排起长队，他一一应和，从容自然。
这和他导言里写的那句话对上了：“一个人的一生，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的一生。”眼前的喧嚣是真的，但热闹过后，回到自己的“寺”里，也还是一个人。
一人不是孤独，是“主动权”
“一人寺”这个名字，是团队喝酒聊天时冒出来的。之前有小说《不二》，线上商学院叫“不二堂”。聊着聊着，“一人寺，不二堂”就定了。
但冯唐有自己的拆解。
“至少三个内核，”他说，“第一，人自己——你应该是什么样子？第二，人和他人的关系——你怎么跟别人打交道？第三，人和器物的关系。”
他今年五十五岁。回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过的人，他觉得“一人寺”可以概括他的人生观：一个自洽的自己，内心笃定。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不给别人添麻烦，同时能和别人一起做点美好的事。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他说，“你去看最美的景色，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能待几天？我试过，不行。最多两三天，一定得走。”
他把“一人寺”放在了北京东三环边的启皓艺术馆——隔壁是宝格丽酒店，对面是亮马河，再远是国贸。不是深山古寺，而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问他为什么选这里，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说这个空间让他想起自己的一处房子，“从山下走三四百米，周围是树，才到一个小小的房子”，觉得合适，就定了。
展览导言里有一句话：“一个人穿暖，一个人吃饱，一个人微醺，一个人睡去，一个人梦见自己的梦。在此基础上，再去和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做点喜欢的事儿，人间也就是天上了。”
我问冯唐：很多人看到“一人饮、一人食、一人睡”，第一反应是“好孤独”。你显然不是在推崇孤独。那“孤独”和“一人”的区别是什么？
他想了想：“三个字：主动权。”
“孤独是被动的；一人是主动的。同样是一个人在家，你是自己选的，还是没得选？差别很大。”
他给了三条建议，很具体：
“第一，每天给自己留半小时，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发呆、泡茶、做几个俯卧撑都行。开始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第二，学会说‘不’。很多时候的累，是因为不敢拒绝。你拒绝几次，发现天没塌，以后就自在了。第三，找一个能让你完全沉浸的小事，比如磨墨、盘珠子、抄经、煮面。那个过程里，你就是自己的寺。”
“这三点不新鲜。”我说。
“真理都不新鲜，”他语气很平，“新鲜的都是‘热闹’。问题是，你做了吗？”
一口箱子的分量
展览里有一幅字：“一钵千饭”。旁边还有一幅：“一钵即生涯”。
一只钵，可盛三餐，可度岁月。
冯唐对物质的态度，不是苦行，而是审视之后的简单。这种态度来自两个时刻：手术室和酒店退房。
“你做过手术吗？”他问我，“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会检查——戒指、手串、衣服，全都要摘掉。都是身外之物。人更是如此。”
另一个时刻，是每次住酒店退房。
“拖着箱子出来，像是在一个空间里结束了一段旅程。我会想，如果这次离开后再也回不来，那些没带在身边的东西，意义是什么？”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不像讲哲理，更像说一种日复一日的体感。他在《有本事》里写过：“如果真的、真的只能带一口箱子。”
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身外之物不能太多”，他没有给出具体年份，只说：“你真有可能带着一口箱子去一个地方，再也没机会触摸那些东西。它们跟你应该是什么关系？”
他不需要答案。问题是答案本身。
展览中还有一件纯钛双层杯，器型复刻了战国水晶杯。他走到哪儿都带一个。
“古代的器型已经这么好看了，为什么不能沿用？今天有喝凉喝热的需求，为什么不能加双层真空，用纯钛做出来？”
他说，这是他对器物的态度——跟美好的东西长久相伴，用它们，而非收藏。“包括画，包括字，看一眼，心里安定，这就是作用。”
一种笃定的内核——成长之路
导言里有一个词：强大到混蛋的核儿。
我问冯唐，核儿指的是什么。
“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不委屈自己，”他说，“这个分寸需要慢慢体会。”
他讲起自己的成长经历。
“我长时间不太有自信。”
一个协和医科大学博士、前麦肯锡全球合伙人、畅销书作家、第七次办个展的艺术家，说自己“不太有自信”。不是谦虚，也不是作态。他讲得很认真。
“我去念协和，因为那是顶尖的；念完去麦肯锡，也是顶尖的。做到全球董事合伙人。某种程度上，我用这些经历建立信心。”
写小说、写毛笔字，他都不是科班出身。转折在2000年。他写了《万物生长》，拿给当时的人民文学副主编李敬泽看。
“我说，您给我说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他说，你挺好。不要听任何人告诉你小说该怎么写。第一，很可能你比他们理解深得多；第二，即使他们比你强，他们说的你也改不了。”
“这话是二十五年前说的，”冯唐说，“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他得了人民文学奖，作品被改编成影视，书也卖得不错。信心慢慢有了，但仍不觉得自己“配做展览”。
毛笔字的缘起更早。七岁到九岁，他练了三年颜真卿。北京南城那片儿的挽联，不少是他写的。大人们说“你这字有气势”，给他点吃的。但很多年后，他都没主动想过办展。
2017年，一个做文化公司的朋友邀请他参加在今日美术馆举办的展览“梦笔生花——当代语境中的文人艺术”，说他个子高手长，可以试试写一幅大字。算是帮朋友的忙，他送了两幅书法过去，一幅《观花止》，一幅《三首诗》。好几位专业的朋友说好看，后来被人收藏了。
2018年，他与荒木经惟做了“书道不二——荒木经惟－冯唐双人展”。他问那位日本前辈：有人说我写字不科班。对方回答：“他们不懂。”
2019年，万宝龙找到他，请他设计中文字体。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我问，为什么找我？他们说，你的字有辨识度，也好看；你又是文化人；大家也熟悉。从商业和美学的角度，没有比你更合适的。”
他用了十天，写了三万多字，最后成品七千字。2020年3月，“万宝龙冯唐中文简体”推出。
“大品牌能认可，也让我觉得不必过于低估自己，”他说，“但我到现在也还在慢慢建立自信。希望有一天能更自如。”
开阔的心境
采访中聊到心态。
“人都会有焦虑的时候，”他说，“但今年有一句话让我释然很多。”
“鲁迅在我这个岁数离开了。”他今年五十五岁——鲁迅正是在这个年龄去世的。
“不是说余生就随意了，而是可以更放开手脚去做一些尝试。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做点什么事，别人怎么说又怎样呢？我也不吃别人家的饭。”
这不是倨傲，而是自我松绑。
采访那天，他还提到另外两个消息：一个是借助AI推出的战略管理咨询系统“成事天轨”——一些大型机构不太关注的小项目，他们来做；另一个是“成事不二堂”拿到了网络视听许可证，可以制作和播出内容。他讲这些时，不像在谈生意，更像在分享手头在做的事。
他对AI的态度是开放的。“经典值得花时间慢慢品读。但还有很多内容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先做泛读。过去只能用眼睛读的，现在可以听，很快了解大意，感兴趣了再精读。”
我问他：《一人寺》是很安静、很慢的状态，而在技术快速迭代的时代，人好像不容易沉静下来。这不矛盾吗？
他没有回避。“技术本身没有回头路。不变的，是对智慧的追求。如果方向对了，用新技术让自己学习得更顺畅，这是很好的事。”
你的“一人寺”，从一把椅子开始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他：TARGET的读者很多工作繁忙、社交密集，如果在自己家里建一座“一人寺”，有什么建议？
他给了三条。
“第一，划出一个物理空间。哪怕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就是你的‘寺’，在这段时间里不被打扰。”
“第二，建立一个仪式。每天同一时间，坐在那把椅子上，点一盏小灯或泡一杯茶。仪式感是给大脑的信号。”
“第三，在那把椅子上只做一件事：安静待着。不看书，不看手机，不想工作，也不刻意反省。你会发现，最难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做。做到了，你就入门了。”
他又加了一句：“可以喝点茶或酒，但要一个人，不碰杯，不讲故事。”
最后一个问题：展览叫《一人寺》，后面会不会有《一人游》《一人老》之类的系列？
“或许会有《一人死》，”他笑了一下，“但不是现在，还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然后他认真起来：“我可能先做《一人食》——不是教做菜，是教怎么一个人好好吃饭。很多人一个人就随便应付，泡面、外卖、站着吃。我觉得不行。一个人更要好好吃，哪怕只是一碗面，也用喜欢的碗，坐下来，慢慢吃。这是对生活的基本尊重。”
采访结束，我们道别。他起身走向展厅，那里有一百三十件作品在等他。
展览持续到5月24日。如果你想从忙碌中暂时抽身，可以去看一看。
一个人去，也很好。
编辑&撰文_崔春
图片致谢_不二堂艺术、北京启皓艺术馆
关于艺术家
冯唐，作家、艺术家、战略管理专家，成事不二堂董事长。协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博士，前麦肯锡全球合伙人、华润医疗CEO。
出版《北京北京》《成事心法》等著作30余部，作品被译为15种语言。2021年创立知识付费平台“成事不二堂”，付费用户超200万。持续以“文、字、课”三维度践行“让管理学可触摸，让艺术可成事”的跨界理想。
艺术创作以书道、绘画、器物为核心，持续探索文字、笔墨与精神世界的联结，凸显当代文人字画内核。为全球书写品牌万宝龙创立品牌首个且唯一一个官方中文字体“万宝龙冯唐中文简体”。先后举办六场个人艺术展，以独特审美与思想内核形成鲜明的有识别度的艺术风格。
展览信息
冯唐个人书道艺术展
「一人寺」
【展览时间】
2026.04.25-2026.05.24
【展览地址】
北京·启皓艺术馆 二层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