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北京,再尽兴

转载 上城士 2025.12月份刊

公众眼中的冯唐,是协和医科博士、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华润医疗CEO、作家、诗人、艺术家……人们常惊讶于找到冯唐如此多的公众定位。他生于北京,人生的前半场他从这里出发,辗转于美国湾区、英国伦敦、中国香港和上海,而北京依然是少数他不需要重新适应之处,一个能让他落地,用气味、温度和皮肤触感确认回归的地方。垂杨柳、广渠门、东单、宏恩观、东三环、后海……由点成线地织出一张精神之网,在这充满熟悉感的秩序中,冯唐感到更大的自由。
某种意义上,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北京的文化版图也是如此,其中更迭的地标、群体的记忆、人的迁移,是中国改革开放、文青时代、全球化浪潮、商业起伏周期的缩影。
过去十年,冯唐经历了双亲相继离世,生命意义的重新排列,而爱与失去被他写进了新的文学结构中。他搭建成事心法、通用管理学,做直播,也持续写作,目前有四个长篇已然排上日程。他继续在俗世中激流勇进,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经受疏离感所带来的孤独和宁静。他曾以身体的切口体察世界,如今也依然肿胀着,好奇这个叫冯唐的肉身,带着他如今的见识和能量,在未来的三十年阳寿里,还能耍出些什么。

摄影/章超创意、编辑/冬雪妆发/木丁子造型/瑶明星编辑/Teresa 高琦撰文/Kira 音俞制片/Aimee(lumos
studio) 美术/小海设计/张春妍执行造型/李惜蓉造型协助/麻袋、笑君制片助理/丹丹(lumos studio)
场地鸣谢/北京市北海公园管理处、正阳书局

渴望真实

和冯唐聊天,很难绕开吃喝。
他喜欢饮与食这两件俗事。住的地方,不能太偏,衡量标准是能让他随时可以“上街去买个小啤酒”。一想到北京冬天,他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一下飞机,你就想到晚上要跟谁去吃个火锅,外边吹着风,下着雪,你在屋里暖和地吃着火锅、聊着天,那种反差让人觉得特别幸福。”他聊米其林、黑珍珠,也说私房菜、小馆里的老几样;他念叨着北京比以前更好吃了:“小时候,如果你不认识大厨,那推出来的那个烤鸭,鸭皮跟塑料布一样的。”
发生这场对话的三天前,他刚从伦敦回到北京。过去几十年,他在美国湾区、英国伦敦、中国香港、上海和北京之间辗转,生命轨迹被空间分割。味觉与嗅觉,始终是他与一个地方建立连接的管道。
北京是他的大本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感官记忆最为强烈的地方。“一出了机舱门,你就会闻到一种北京的味道,特别是冬天,会有一股淡淡的、好像干燥燃烧之后的烟尘味。还有那种凛冽感,空气是凌厉的,碰到皮肤像割刀子一样,让人一下子清醒起来,有一种肃杀之气。”
他内心敏感,感到难以适应一个新地方,而对一个偏偏常年在外的人来说,北京是少数不需要重新适应之处。这座城市远非理想化的家,但仍是一个能让他落地,让他用气味、温度和皮肤触感确认“我回来了”的地方。这些细节并不宏大,却精准。那是一个在北京长大的孩子,对这座城市最底层、最顽固的感官记忆,它不是对北京的想象,而是身体记得的北京。
这半生,他似乎一直在返程和出发的循环里,常常依照北京这个常量,参照自身的状态。“我到了一个新地方,没有在这里扎实地生活过,它跟北京有什么差?这里的人我也不熟悉,不是从小长大的朋友,全是要一起做生意、谈事的人。我就会感觉到一种虚幻,是过去和今天对比产生的虚幻,以及这里跟北京的相同和不同产生的虚幻。”
他习惯了用感官消解这样的虚幻,以确认世界。每到一处,他热衷于用跑步触摸城市的真实,感受“这个土地的柔软程度,闻到真实的人的气息”。他用博物馆、绿地和古董集市在陌生地标中建立鲜活而立体的体察——在横轴上,这是一个地方或琐碎或光辉的层次;在纵轴上,这是它的轮廓演变、朝代更迭、前世今生。这些细节,如风一般紧贴着冯唐的皮肤呼啸而过,簇拥着他,让他感到安全和平静。“在城市里我可能很宅,”他说,“那种宅是,虽然我不出去,但是我喜欢外边什么都有。”
事实上,在许多的地方,冯唐表达过这种对真实的追求。写《万物生长》时,二十多岁的冯唐便立下志向,要以文字打败时间,以终生实践与消逝的对抗和对不朽的追逐,“不是因为它(文字)优美,而是因为它真实。”他信仰“理解在高处,生活在边缘,表达在当下”,“尽管都21 世纪了,尽管股灾都好些次了”,不论历史阶段、经济周期,一定有些东西亘古不变,而文字正是时代的切口。
这种追求也影响了少年冯唐决定如何过他的人生,那便是用好自己这块材料,用力耍,用力翻腾。公众眼中的他是协和医科博士、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华润医疗CEO、作家、诗人、艺术家……人们常惊讶于找到冯唐如此多的公众定位。这些不断拥抱时局变化的身份背后,是他二十余年并不轻松的生活,那是一些被量化了的数字:8 年医学院的教育,接着逐鹿中原,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从医学界闯入商界;平均工作时间为每周80 至100 个小时;App 上记录着从2012 年至今,他一共飞行了150 万公里,相当于绕赤道37 圈,而更狠的纪录甚至早于这个软件诞生之前;常居地有近10 个,家的感觉早已变淡,更多的是一只随身的旅行箱:三部手机、两个手机架、一堆电源线、一套跑步服、一个洗漱包、一瓶VC,“不管去哪儿,我十分钟内能拎包就走。”在这一切之上更为重要的是,他从未远离过表达,依然宣告着,他想要他的文字“再过了400 年,也会有人看”。

当时代给予一切

从少年至中年,冯唐走过的四十余年是中国如春日般繁荣腾飞的四十年,增量空间巨大,文化与艺术从僵硬、封闭走向流动乃至开放,人们曾对未来充满遐想。冯唐自小争强好胜,在那股巨浪中,他迎了上去,从未侧身闪避。而当时代给过他一切之后,那只行李箱,反倒更接近他的实际生活。当一个人在激流中勇进,他会学会把“必需的”与“多余的”彻底分开。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很少,行动得很快;他在名利场上厮杀,收获了世俗意义上的名利。
与之相较,他更为看重的,也许是在文学和公众表达的世界里,“冯唐”这个名字也立住了。“我小时候号称希望用文字打败时间,恬不知耻地说,我有可能已经实现了,对不对?比如说有几个人没听过‘春风十里不如你’,又比如说《北京三部曲》《不二》,它们已经搁在那儿。”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吹牛完毕。”
他身上依然是那股子京城少年的嚣张,夹着点贫。语气里常带着几分玩笑、半分调侃、三分聪明劲儿,既不冒犯,也不完全正经,正经里加点不正经。
这一两年,他在盘算一个以清初时期的北京为背景的历史小说,写乾隆和与他一起长大的上师三世章嘉,写他们重新规划的神佛体系。除此以外,他还“想写一个长篇,关于改革开放以后,我亲历的波澜壮阔的这40 年。从1980 年到2020 年,我有很多在商场上体会到其中人性的故事,很多事情可能会被人逐渐淡忘,但我估计我应该比其他人写得好,因为我毕竟是亲历者,有很多的材料和体感”。他为爸爸写的长篇尚未出版,为妈妈写作的《作为花我从来没败过》仍在创作中。“你看,这就已经四个了。说得无耻一点,我觉得我不写的话,人类就失去了这四部(长篇)。”
他的作者定位,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另一种难得,因为他还在坚持。“写作这个问题,你免不了要想的就是,老天有没有赏你这口饭吃,但其实至少可以分开两块(来讨论),好多人过度强调写得好不好,我可以挺负责地说,更一以贯之的是,你有没有足够的动力想说话。”
诚然如此。事实上,太多人已经选择沉默,中国的文青时代似乎已经过去。2019 年,南三里屯路4 号院开了14 个年头的老书虫闭店,这曾是冯唐过去常常深夜造访的基地。“那时候,文艺青年会一块喝酒,一起浪诗,会有各种小剧场,还有民谣酒吧,大家在里面听一些有的没的歌曲。”
对冯唐来说,虽然他的文学圈子还在,但气氛已然不同,他感到怅然若失。某种程度上,喝酒浪诗的岁月大概已被历史自然消耗了。20 世纪90 年代到千禧第一个十年,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年代,文学、诗歌、音乐、艺术,在一出现的时候就达到了这个领域的高峰。除了冯唐之外,许多作家、诗人、音乐人以群体状态出现,那种丰盛和热闹是象征性的,北京则是他们的云集之地,这些名字如锚一般定住了中国当代流行文化和艺术的江山版图。后来,火热的、自由的、理想的文化景象,渐渐被时代的潮流冲散,当年在鼓楼、后海热闹着聚集的年轻人,也纷纷搬到了五环外。
冯唐还在。“生活是虚的,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有的感觉。你说,五十多年怎么就过来了?就像我现在还住在我长大的区域附近,虽然已经到处是高楼了,可是你竟然会听到小时候那种吆喝声,‘磨剪子嘞戗菜刀’,你会一阵恍惚。虽然是同一条河,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对于流逝与更迭,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批判,而是一种确认的平静,他还要继续向前。
他是少数从那个时代走出来、又没有彻底消失的人。一部分同代人完成了转型,功成名就,转向了另一种叙事;一部分人保持姿态,却渐渐失去表达对象;还有一些人,连同当年的热情一起淡出公共视野。而冯唐仍然没有放弃表达,他也不再试图从城市里索取他青年时期的养分。
身体是他依然困惑、不断回访的主题,是他管窥世界的通道。“它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你跟有的人就有,跟有些人就没有?发生之后,你的个体跟他的个体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会怎么演进?其中涉及的激素、心理、语言、行为和社会影响,从某种程度上是困扰我的。或者说,如果底层假设是老天希望把任何个体的基因生存概率提升,那么身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如何正确看待老天给你埋下的这个最大驱动?”
另一方面,在他思维游戏的深处,真正探索的,是与他者的关系折射出了自我怎样的内在需求。正如李银河在为冯唐的散文集《如何成为一个怪物》所作序言中点破的那样,“他们(冯唐)这代人生活在平淡小康的年代,注意力转向自身。这个转向并不是坏事,它使他们的写作转向了更根本的生存问题:人生的意义,生活的乐趣,审美的追求。”

兴尽而返的回归

去年春天,冯唐的母亲去世了,他称她为“最爱我的那个女人”。她的名字“乌兰其其格”在蒙古语中意为“红色的花”。21 岁那年,乌兰其其格背了一个铜脸盆、一盏庙里的铜油灯,从草原跑到了京城,过了“爱酒、爱花、爱吹牛”的炽热的一生。
“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亡,皆是归途。老爸2016 年走了,如今老妈也走了,以后逢年过节,我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了,以后的日子,都是我一个人飘向他俩的归途了。”冯唐写道。
在他的住处,冯唐留了间小房子,摆了爸爸妈妈、姥姥爷爷的照片,还有属于他们的一些简单的东西,每次他回到北京,都会去这个房子里拜一拜。“写老妈的诗集,我就会在那块放上一本,其实也就是这样。”
冯唐把写作更多看作是跟自己的对话。这一年,是他生命中意义重新排列的年份,爱与失去被他写进新的文学结构中。然而,对于生死的看法,却没有发生太多的改变。“我有一种很奇怪的疏离感,每一次离开酒店,我拖着箱子,把那个房门关上,就好像又过了一辈子。换一个角度我会想,也许真的有一次我就这么离开地球,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一片苍茫的未知,并不使他感到恐惧,“但我能感到会有重大的变化。”
他也确实有与那个未知近距离擦肩而过的时刻,让我们说回冯唐频繁的飞行旅程。某一次,飞机经历剧烈颠簸,“我认为可能快掉下来,心说概率再小,我老试,难免有一天会出现这种问题。”电光石火间,他迅速回想自己有什么尚未完成的遗憾,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于是踏实地睡着了,把旁边的旅客惊掉了下巴,不禁对他感叹“你的心真大”。但是冯唐知道,“我已经把这辈子该完成的都做得七七八八了。”
他大约是一个佛缘很深的人。年轻时,他在中轴线最北、东二环外的宏恩观住过,那里曾是慈禧家庙。前些年,他在嵩祝寺及智珠寺办展,这是离故宫最近的寺院。至于他位于后海以西、恭王府以北的工作室,则由荒寺所改,以红墙隔出繁华与静谧的两重天地。他聊四法印的修行道,“比如说诸法无我,是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的意志只是其中一部分,太多的因素你并不知道,你能控制的远远小于你的想象;诸行无常,也跟它相关,人为不可控,发生一些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也是正常的;诸漏皆苦,是说你感受到的各种东西,哪怕是你认为快乐的,也会伴随着无聊、空虚,因为这快乐不可能一直持续,即使持续,你自己的感受也会变淡。喜怒哀乐悲恐惊,它最后的底蕴可能都是一种淡淡的苦味。最后一个,寂静涅槃,以我的朴素理解,就是生命有过程、有体验,但是没有所谓的终极意义。”
他信奉兴尽而返的生存哲学,愿把来到世界上的这一遭当成一个电子游戏,“你就耍你的”。他解读这个“耍”,代表着体验,真实地面对自己,以及不要太在意得失成败。
文学依然是他的归宿,他的书写里有情意,有他历经的这些岁月的波荡。而对于他的文字,在已经打败时间后,未来的读者会如何看待这些作品、如何看待冯唐,他将评说的权利交了出去。“如果有人看,我已经很开心了。”他反复说,表达的时候,他追求尽量的真诚,“希望他(读者)读了之后,能够帮助他这辈子过得更丰盛。”
在冯唐已经激烈耍过的生命体验中,他拥有了世俗意义上极高的完成度,然而,进入人生下半场,他的好奇与好胜从未改变。他曾以身体的切口体察世界,如今也依然充满着肿胀,“我特别想看一看,这个叫冯唐的肉身,带着现在他的这个见识、体力、能量,在未来的20 年、30 年阳寿里,他能干出点什么?我好奇他的命是怎么写的?老天给他安排的是什么剧本?”
他始终在调节自己与世界的距离。他完整地经历了北京文青时代、全球化浪潮、商业周期起伏与个体生命反思,仍可贵地保有表达冲动,仍试图把经验诉诸语言,成为真正的可传递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