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 喜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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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我不遵守纪律的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幼儿园。从那时起,就是大错不
犯,小错不断。教我的老师,不出半年总会挂上一句口头禅,课堂上只
要有点骚动,就是一句:“又是秋水吧?”盯着黑板上方的主席像,我想,
要是他老人家从里面走出来,引起一阵“万岁”,老师也来那么一句吗?
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一个人成了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聊斋》
里从《考城隍》到《夜明》讲的都是这种东西。
   当时的孩子肚子里没油水,个个能吃,每顿总把肚子吃成海水潮涨,
吃中餐,饭后水果是没有的,父母检查完功课,却也会给孩子上一道开
胃的板子,这也是需要努力加餐饭的原因。老师经过调查得知,我从蜗
牛、知了,到田鸡,河蚌没有没吃过的,可就是没吃过板子。不完美中
感到遗憾,为了弥补,每天必给我家一顿说,从我眼睛不正说到脚指甲
有泥。以后渐渐成了习惯,一天不说,我难受,他也觉得缺了点什么,
如同饭饱酒足后,少了一颗安神静脑的香烟。前些日子没事回小学母校
凭吊,发现自己俨然已成了古圣先贤,那句口头禅已经变成:“想当初,
有个秋水……”那位老师见了我很高兴,说他很想我,彼此会意一笑,
我说我也想他。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成心,也不是有坏心眼,只是不忍舍去那一
丁点儿的自在。许多事物,是相辅相成的,两者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比
如买与卖,再比如犯错与挨批。既然按不守纪律惩治我,就等于认可我
做个不守纪律的坏学生。我也就心安理得,如同收了我的钱,就准许我
拿走他的东西一样,这也是一种交易。作为交易的一方,我只履行自己
所承担的义务就行了,至于那一半义务,就让先生操心去吧。就象买东
西,我只要东西,要钱是他的事,他若是不要,或是出于好心,或是已
经记在了帐上,秋后要一起算的。
   人在有些方面很象苍蝇,香臭不分,只要有味,只认刺激,所以隋朝
的那个武将(不能记他的名字)说:要么千古流芳,要么遗臭万年。千
百年过去了,名声老不烂的,人们统一叫他们伟人。根据我的研究,伟
人却具有两个特点:
   其一,异常早熟的情欲。卢梭在《忏悔录》里供认,八岁时对三十岁
的朗非尔西埃小姐,当时他的教师,心怀不轨。他惹她生气,诱她责打
他,只是为了她的素手能碰到他的身子。五十岁时,对他睡在她床上的
几夜记忆犹新。这方面的世界纪录属于维克多??雨果:在勃朗学校里,维
克多两岁,校长的女儿罗丝小姐对他倍加照顾。维克多一早被送到学校,
罗丝小姐还没起床,他就被放在她的床上。罗丝小姐起床穿衣,当着两
岁的孩子,无须顾忌。不料罗丝小姐赤裸的大腿,穿长袜的动作等等以
及一些其它的细节深深打动了两岁的雨果。半个世纪过去了,这段秩事
被堂而皇之地载进了他的回忆录。
   其二,便是不守规矩。自古英雄多无赖:项羽看从他前面过去的秦始
皇威风,便指着赢政对他大伯说:“彼可取而代之也。”曹操小的时候,
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他叔叔告诉他爹,他害怕了。后来有一次遇见他
叔父,他就装出个怪脸,说自己中了恶风。叔父告诉他父亲。父亲马上
把他叫来一看,好好的呀,他就势向父亲诉苦:“我没有中风,只是叔父
不喜欢我。”以后,他叔父再说他什么坏话,父亲都不再信了,至于朱元
璋更是从里到外的地痞,野庙的花和尚,“半部论语安天下”的蒋介石是
如假包换的流氓。守规矩的人倍受赞扬,破规矩的人万古流芳,历史只
记住大坏蛋,杀人狂,只记住血流成河的兴亡。
   历史的陶轮旋转至今,十条的中学生守则变成二十七条校规,再衍成
最新的五部四十条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照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限制
迈门槛必须用哪只脚的。
   树大了招风,猪肥了被宰,规矩多了难免是要被破的。麦克阿瑟说过:
“只有违反纪律,才能让你出名。”不犯错误的学生,有时就象没有过禁
书的作家,没打过离婚的演员,名头却不会响亮。学友们嘴上不说,心
里认为你没有长开,还是个雏儿。
   所以,闯祸的学生有一种近似英雄的荣誉感,跟“表扬”搭配的动词,
作学生的却用“遭到”。逗女孩子是开胃话梅,犯点小错是业余爱好。
   可是前天操场上的现场演出(现演),我尽了最大努力,也轻松不起
来。
   向前面走去的时候,我把周围的人想像成被我检阅的士兵,可迈起步
子来觉着自己就是不像拿破仑。我又把自己想像成仁人志士,这样在麻
木不仁、不觉醒的阿Q们的注视下,伴着我的“恋人”,走向断头台,又
有革命又有爱情,多好。可就是觉着旁边的“她”不应该是她,哪怕是
茹亚,哪怕是黄根儿。
   站在前面,我才明白什么叫众目睽睽。背对着这帮长眼睛的人,我知
道他们在看我,因为后背冷热不均,后项,强间,脑户,灵台,至阳,
魂门几处大穴热得出奇。“目光如刀”,如果“如”换成“是”,我就被刀
子戳得可以用来淘米了。我真气愤,多好的天呀,一群群养得象鸡一样
的鸽子,分不清黑白的云,他们为什么不看呢?
   “你是不是觉着咱俩忽然漂亮了?”我希望她给我个台阶,比如一个
疑问的表情,我就可以沿着台阶而下,说:“你瞧,那么多人盯着你我看
呢。”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安静,仿佛她就是排头,本应该站在这里一样。
没有忏悔,没有孤芳自赏,也没有像我一样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很平常,
很平常,平常得不平常。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沉了下来,坠得脖子向下弯。
   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鞋子是那么好看,知道了从不知道的一个小知
识:一支球鞋有七对鞋眼。
   从前天下操直到现在,一有机会,我就羞羞摸摸跟在孟寻后面,盼她
打我一顿或是骂我一顿,要不然逼我写份大字报,说明自己混蛋和她的
清白。这是我们的作风:犯了错,就让先生痛痛快快批一通。踢球碎了
玻璃,就干净利索地给人家赔上。至于再犯错,再踢破玻璃,那是另外
的事。
   可孟寻对这件是只字不提,两天了,就象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先生的苦痛——上课逼学生回答问题,学生坚定得
就象严刑逼供下的老布尔什维克。先生象日本胖翻译一样,手掌笔成枪,
点着下面木然的学生——
   “说!你们倒是说呀!”
   险些没露出一句:“不说就毙了你!”
   又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又抱起心爱的脏饭盒,奔向我们心爱
的地方。看来,终是洒脱不了的,一呼一吸让我们的身心连着上天下地。
一进一泄,让我们的形骸连着天地间的万物。
   食堂今天吃排骨!
   每当这种时候,饭主任都要刮干净胡子,换上化纤西服,下边一个扣
子故意散着——大概是跟农民企业家学的,大家都说这是纯农民标志。
两脚叉开,笑容露出,能用双手捧出来。——就这样站着,以为我们会
亲他。
   每当这种时候,绅士淑女就会现出原形,“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他们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男生玩命向前挤,女生坐享其成——找一个觉
着他喜欢她的他,一句话不说,加进去。即使人不多,也是如此。其实
有他们折腾的功夫,大家都能买上。这大概是习惯。读《古今谭概》,想
起那个厨子,每给主人做菜必偷割下一块最好的肉带回家去。一次在家
里做饭,也不由自主地割了一块,偷偷放进口袋里,发觉后哑然失笑。
   有一次,一位女同胞也不知是喝多了得胜酒,还是多喷了法国娇兰或
是蝴蝶夫人,加到了我前面。我真想义正辞言地对她说:“本人是《国风》,
好色而不淫。”当即拍拍她的肩膀:“请问,您贵姓?”我想问问她还知
道不知道这个基本点。她倒知趣,脸“腾”地红了,扭身到后面去了。
我冲拍她肩膀的那只手猛吸一鼻子:好香。
   鉴于这种情况,蹇叔只见师出,不见师入,我只见队伍的加粗,不见
队伍的加长。
   今天也一样。
   我却从不着急。一天难得有几分钟不看书,难得有几分钟可供你浪费,
供你无所事事。何况周围还有不少女孩子。公孙大娘只要有剑,李白只
要有酒,徐霞客只要有山水,铁木真只要有刀马,我也一样。色不过五,
而美术馆里陈列那么多绝妙的画。声不过五,而唱片里盘着那么多精彩
的乐章。味不过五,而餐桌上摆过那么多鲜美的珍馐。人也不过是五官
七窍,而这可比七巧板复杂多了,只要表达式稍稍变动一点,眼睛或耳
朵外廓的曲线就由蔓叶线变成玫瑰线,尼哥米德蚌线或是其它鬼才晓得
的东西。且不说所有的女孩子在某种场合都会“变得”让人心弛神荡,
单说这简简单单一束黑黑的头发,这么一歪,那么一卷,也能莫名其妙
繁衍出许多花样来。
   难道这还不值得磨蹭一点,耽搁一下时间吗?
   而且今天我还得继续前天开始的工作——真正的伟人,做事甚少有半
途而废的。所以,我的前面当然是孟寻。后面有两个女生吱吱喳喳在议
论,象是在说我,又象是在说我的脏饭盒。我决定不再去想——两个女
孩子笑着说一件事情,就如同一个方程里有X,Y两个未知数,属于不定
方程,解有无穷多个——一心来盯着我们的?孟寻。竟然就真的没想。
   孟寻买完饭,把饭盒端到泔水桶旁,给米饭“刮脸”。学校出品的米
饭,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烹制的,上面一层硬硬的半透明的米饭粒,
不刮一刮,是断无法吃下去的。照例,我也凑了过去。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同时间、地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而回
答又和当时的天气,中央军委,计划生育诸多因素有关。比如刚才买饭,
就和卖饭大师傅的性别有关。”
   “?”
   “你不觉着你长得很有趣吗?”
   “不觉着。”
   “可至少大师傅觉着,我也觉着。”
   “?”
   “你没看见,大师傅盯着你的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菜勺,连想也没想,
就是两大勺。你走过去,他的眼珠子也跟过去。而我正好在你后面,跟
过去。根据力学第一定律,一切事物都有保持原状态的惯性,大师傅的
手也不例外,所以,我的饭盒里也是两大勺排骨。”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回宿舍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那天上操,怪我,没事吧?”
   “哪天?”
   “装糊涂?前天。”
   “你还记得。那好,你杂学旁收的,还记不记得二程观妓的故事?”
   说完,去了。
   我立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那故事我当然记得:两程夫子到一个士
大夫家赴宴,有妓在一旁值酒。伊川拍屁股就回去了,明道喝得尽欢而
罢。第二天,伊川到明道家去,还是骂骂咧咧,怒气未消。明道就对他
说:“昨天座中有妓,而我心中却无妓。今日斋中无妓,而你心中却有妓。”
   我不禁苦笑,一向不认真的我,破题第一遭认真,人家却不当回事。
真是好笑!我从没想道,“自作多情”这个词汇竟然有一天对我也适用。
   踢开宿舍门,我放下饭盒,大声嚷嚷:“有谁不顺心,愿意陪我打上
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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