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 喜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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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脚跟脚是一嘟噜的倒霉事。
   饭主任承包了食堂,关于勤俭的就职讲话比齐国的《韶》更动人,《韶》
至多让孔丘三个月食而不知肉味,饭主任的讲话确保我们三月不得肉味。
   张罗做校服,又是征集形式,又是咨询色彩,迪奥,伊夫,圣.洛郎,
拉格菲而德……最后,叶胡拿大主意:两种形式,西服,标准学生装(无
领中山装)。一种颜色,黑。各班自选。又是有选择的自由。
   “咱们班要西服还是学生装?”
   “我们要西装,要媳妇……!”
   于是四十块钱,我们有了这样一身西服。就象刚出师的大师傅做的拼
盘,山是山,水是水,城楼是城楼,可就让你看也不是,吃也不是。饭
主任再披挂上他那种“纯农民”标志的西装,也敢抬起头,腆着胸走。
叶校长不知从哪儿看了几眼冷抽象,满口康定斯基:“黑色庄重,深沉,
神秘,包公就是黑脸。”
   黑的东西多了,黑手党是黑,西方教士的道袍也是黑的。法语里把教
士比做乌鸦,闻见死人味就去找尸体,号称要超度人去天堂。
   “明天全体穿校服,有代表团来。”
   “这又是给谁穿孝呀?”
   忽然传出个消息:本星期六去绿色度假村,春游,野炊,帐篷,篝火,
森林,吊床,外边过一夜。
   仿佛夏天下火的午后,身上拉粘,汗发不出来,在肉里沤着,忽然霹
雷一声,风吐雨吐,屋檐的雨帘小瀑布似的撂下来。痛快!
   手背朝下要钱,买这,买那,大包小包。野炊要柴,篝火要柴,偷来
校办厂的包装箱。斧子,锤子,一会儿,一大堆。看包装箱的人发觉,
气得跳起来脚比胡子高,晚了晚了,木柴早被我们扎成捆转移了。
   我自己总有一种毫无理由的看法,认为出去玩,最大的乐趣并不在于
真正的玩——登上车,再一眨眼,车又带着你往家开了。最大的乐趣在
于上面谈的那些准备,还有,很重要的对玩的欢乐的诸多设想。出发之
前,对功课,习题,背书的忍耐。一个男孩子,手里藏了朵花,等她,
迟到了,五分钟,十分钟,还没来。“出什么事了?老爹发现了?堵车了?
迷路了?……要不,把这事忘了?……那,她又跟谁在一起呢?她很大
的眼睛里,现在,又漂着谁的影子呢?”忽然,刘海儿,裙角,身子,
街角里拐出一个人,对他来说,完完整整一个有阳光有鸟叫的春天。
   天蓝得发黑,蓄在地平线下面的太阳溢出几缕几丝的光,只把夜冲淡
了些,还远谈不上天亮。从飘带儿似的街道的尽头,雾绰绰地鱼来一队
大轿车。眼角残着绿黄色的眼屎,眼仁却兴奋大着,眼而里塞满妈妈姥
姥的“小心”,手里拎着为一个人预备的足够一个军吃的东西,“兄弟们,
上啊!”
   与其抢着座再心疼地让给先生和女生,还不如不抢。我哨在最后,的
确不是充什么绅士。孟寻也在。她好象对别人热心的东西都不大感兴趣,
或者有自知,知道自己力气小——后常坐车,跟我讲,中国女子的勇毅
全表现在挤车上。
   “把牌拿出来……怎么就五十张呀……有了有了,好,‘扣儿’,一破
一栗凿。”
   “吃不吃话梅,‘话梅皇’的,可酸了,不过你不能吃,你是男的。
吃这东西让人误会。”
   “别动,你水漏了吧?我还以为谁尿了了呢。哦,我鸡蛋也碎了,奶
奶说煮得嫩,软心,完了,书包。”
   “我给你算命吧,是宝塔命,还是方块命?要不星座?别呀,不能不
算,不能不要命呀!?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你有两
个以上的女朋友,三个以上的丈母娘,一个有颗痣,一个有颗金牙,别
怕,都没有胡子。你前征远大,女人生了你,女人的手也会把你托上云
彩。……你笑什么,你别笑他,该你了,你姓什么?”
   “嘿,听什么带子呢?你哼起来怎么这味呀?就向录音机没电一样。
本来就没电了?我说呢。”
   “别玩了,到了。”
   卸东西,支帐篷,人手足够,我于是踱出来,随便看看环境。
   这是一片人工的槐树林,横纵整齐。面积不小,抬眼望不到边际,很
有些深远。槐花开得正旺,林间特有的疏松的土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
花蕊。我褪了鞋,手拎了,裸着脚印上去,一步两步,花蕊极细腻极神
妙的弹性。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个头也比城市里的大许多。全然不管
来了谁,去了谁,它们有它们的世界。细找,树干的沟壑里有肉色透明
的蜗牛,一两个死了的甲虫,彩色的蝴蝶仿佛对折的花笺,载了谁的泪
行,把绿树当成绿色的邮筒,犹豫不知该投向哪个。这就是那个奇妙的
世界,安徒生采摘他的童话的世界。那是怎样一种文字呀!要赶快写下
来,要么童话之花就会由于露珠蒸干而不新鲜。写的时候不能乱动,甚
至不能太粗地喘气,怕吹去花上极细极轻的花粉。这才是无愧于这片林
子的文字。
   树林里很静,看得见不远处的人在叫在跑,听不见笑声脚步声。风很
怪。在林子里不能畅行无阻,行到一处,只把树上下抱了,轻轻拥一下。
开残的槐花雨一样洒下,头上,肩上,脚面上,淋醒我的记忆。暗慕过
的人,身影,笑声,眼光。小小的,让你永也难忘的事,招手,低头,
一握。都如同落花一样,重坠进我的心海。趟过的所有的岁月,仿佛都
浓缩在这一瞬间,也让你悄悄流下一样浓的泪。
   真的,我越来越不能不惊讶于一些毫无用途的事物对人心的巨大影
响:不能过人的虹。不能产粮食的峭壁。虚幻不定的云彩。
   驱不散的是Joyce Kilmer的《树》:
   I think that I shall never see
   A poem lovely as a tree……
   的确,文章是象我们这样喜欢反复咀嚼自己痛苦的傻瓜做的。只有自
然,伟大的自然,才能创造出一棵树。当然,人还有本事把树变成拴驴
的木桩,装书的架子,咸菜缸的盖子。
   人刚生下来也是一种树,至于再是什么,就全不由他作主了。
   盯着一些画看,是危险的,它们有一种力量,能把懂得它们的人吸进
去,让他们变成躯壳。树也一样,我决定逃走。
   没想到去了这么久,回来的时候,帐篷已经支好。床不够,一个帐篷
八张,必须两个人同床。根2和我并排躺上去还很宽敞,别人大为羡慕。
他们只能头对脚睡,就着对方身子的生理弯曲,一凸一凹,才能把身子
放舒服一点。脚丫子味道不好,也只能将就。男生人少,一个帐篷居在
两个女生帐篷中间。晚上,坏男生们又有话说了。茹亚正忙着给指导我
们搭帐篷的师傅佩带荣誉营业员证。这没小学有意思,小学时候我最爱
给人授巾,一使劲勒得那位胖叔叔疵牙裂嘴,到最后还得跟我热情握手。
   他们拔河,“趴五”,溜旱冰。背了先生去河沟里游泳,脱光了身子,
见了头发长的就大叫着往水深处窜。爬不远的小山,偷社员没熟透的草
莓,听得见守园子的狗,不对头的叫声。
   我留下来支锅造饭。谁和我换都不干。
   大家都是不可理喻的混蛋。放着带弹簧的软床,煎得正焦的火腿蛋,
奶奶笑着端上来的鱼汤不睬,欢天喜地地千里迢迢赶到这儿,煮坨了的
面条,半生不熟的鸡蛋丝瓜汤,大咬煳得一塌糊涂或是绝对嚼不烂的烤
羊肉串。
   我是混蛋中的混蛋。放着那么多好玩的,一个人蹲在这儿,柴是湿的,
烟是浓的,手是黑的,鼻涕眼泪一脸一脖子,也不敢用手擦。刚刚弄出
眉目,孜然辣椒撒上,碳上的羊肉开始泛出特有的香味,就得大呼小叫,
赶走自称是来帮忙的外班学生,其中还有个很好看的女孩子。然后大队
人马来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带狼一样的胃口。给他们分这分那,简
直是一群蝗虫,最后,这不,就剩给我坨了的面条。里面最坨的底子—
—面片一样的面条。小半碗面,大半碗沙子,一朵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
的槐花。一大把没了肉的羊肉串。不能当吃不能当喝的,一堆“不错”,
“真棒”,“挺好”。几十张鼓了的肚皮。
   这里面,却的确有一种不可言说的乐趣在。
   一对一双,三三两两,归巢的野鸭又撒了出去。只剩后愁眉苦脸地靠
着树。
   “怎么了?”
   “他们都有不错的,他们分女人,把我给忘了。”
   一搂他肩膀:“走,咱俩不错,咱们走走去。”
   转过一道岗子,看见徐盼和孟寻手拉手一齐走着,奇怪,孟寻今天把
总是梳成辫子的头发撒开,披在肩上。
   “秋水,你瞧,孟寻梳成这样的头挺漂亮。”
   赶上他们,我得瞧个正脸。
   “干嘛?”徐盼问。
   “后说孟寻今天挺漂亮。”
   “后好眼力。”
   很快,夜了。火生起来,老高,在黑暗中舔出一小块红亮。大伙围成
一圈,一个个眼睛贼亮,盯着火,一句话不说,也一点不想去睡。外班
比我们热闹得多,很火的那帮穿PUMA的兄弟们在很快的节拍下跳着霹
雳:力气不够趴在地上想撑又撑不起来,仿佛难产。
   我得先补一小觉。帐篷里,不出所料,借着黑暗的掩遮,隔壁和床引
起的联想,一些同学们在大谈颜色不浅的笑话:
   “一个女的在街上开车,街上车不多,只有一个男的开着车跟在后面,
看样子象是想开快点往前赶。女的就把车往旁边开,让出地方,可那男
的又不过。女的不再理他,自己开自己的。冷不防,男的加大油门,车
挤过来,把女的车的后车灯撞坏了。女的火了,大嚷:叫你超你不超,
瞧,灯坏了吧!”
   “什么意思呀?”
   “你这呆货。那女的有点口音:叫你超你不超,瞧,灯坏了吧?”
   “噢……噢!”
   笑声。
   “瞧这个,打开手电,我白天在门口拾的:计算机命令:A=文字。B=
清除。C=复制。I=插入。H=解释。Q=退出……你笑什么?你就整天I Q。”
   “你只I不Q。”
   “你I的Q次方。”
  笑声。
  “笑什么呢?”不好,先生进来了。
  “I Q,intelligence quotient,智商。您别看他四六不懂,刚才测了一下,
智商二百,属于天才儿童。”
  一阵很响的蛙声把我“呱”醒。揉着眼睛走了出去。
  “睡得好吗?梦见谁了?”
  “梦见你了。”
  “我们刚才到游泳的地方逮了一百多只蛤蟆。那东西愣头愣脑的,
手电一照就一动不动。怎么样,再显手艺?”
  “不成,不成,田鸡腿只能油炸,用火烤,肉是酸的,而且样子不
好,干黑干黑的象烧小孩。你们自己糟蹋吧,我遛遛去。对了,别给我
留。”
  还有不少人围着火,孟寻也在,我碰碰她,她点点头。
  夜晚的林子更深更静了,和孟寻慢慢走着,残火和人声渐渐远了。
风在树梢上掠过,并没给我们什么感觉,只听见高高的树梢上,叶子水
一样“哗哗”地响。人仿佛沉在深深的海底,当下,心静如水。
  “说点什么?”
  “为什么要说点什么呢?”
  “因为不说什么,别人以为是尴尬。”
  “别人以为。你以为呢?”
  “不知道。”虽然黑,就着叶子间渗下来的月光,眼角还能扫见,她
的手很快,很隐蔽的整了整衣领。
  “罪过。”
  “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孟寻同志换了件新衣服。该打。”
  “……你喜欢吗?”
  左领口饰着朵蓝绸条束的蝴蝶,垂下很长的尾巴,手摸上去,很滑
润的感觉。
  看得出扎得是个活结,手指轻轻一拉,成功了!
  “坏东西!坏东西!一槌鼓在胸上。
  “嘘——不许动。坐下。”孟寻乖乖地坐下,手背后,脚并齐。
  “你喜欢不喜欢听故事?”
  “你讲的。”
  “鬼的故事呢?”
  “恩。”
  “很久很久以前……不,一个月以前。夜里,就象现在这么黑,这
么静。忽然下了雨,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有人在敲窗户,‘达达’。那是
一只很好看的手,又细又长,指甲尖尖的,涂了红。我以为是在做梦,
猛地推开窗户,抓住那只手,一拉——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一只
涂着长长的指甲的手。”
  一只老鼠从前面的草丛里过,孟寻身子一颤,一个向我贴近的趋势。
  “再后来呢?”
  “就是这个……!”我从兜里掏出临出来时顺的蛤蟆,粉红的肉,在
她面前一晃。
  “哎呀!坏东西!”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吃得太多,拳头也一样。老鼠跑了,我也跑吧!
  “他们人呢?”
  后递给我两只烧得黑黑的田鸡:“这是留给你们的。他们去找你们了。
张老师以为你们丢了,就让大家分头去找。现在,大家都丢了,就剩你
们了。”
  我啃了半只随手递给孟寻,她默默吃了。他们还没回来,许久才开
口:
  “果然,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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