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 喜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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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了,春光浓浓的,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杨花柳絮漫天,漫地的飞起
来,笑着追人跑,少年人的心溶在眼睛里,眼神也就学那杨花柳絮,近
着亲着心里梦里不知不知念过多少遍的那个粉红的名姓的主人,柔柔的
风透进衫子,轻轻拥托着你,走起路来飘飘的。
我们的球踢得多起来,邻近的玻璃店主任对采购员说:“多进点3毫米的,
旺季来了。”
我这帮小兄弟踢起球来,不顾一切。球就是一切。我说不清楚踢球为什
么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是跑出得一身臭汗?是撞破在胸口上,英勇勋章
一样的伤疤?是大呼小叫引来的似无意的眼神?但我清楚,在一个冲顶,
下边啃着地,看着球从右角斜飞入球网的时候,在涮过俩人,轻拨入网,
和跑过来的同伴轻轻一拍手的时候,……有一种醉人的力感,有一种被
承认的幸福——“我,不可战胜。”我永忘不了那次得了冠军,抬着空气
水箱,往回走,队里最弱最小的根2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小到
做出一道半天没抠出来的难题,读出两三句《道德经》。大到横刀立马几
十万军队飞灰烟灭,轻轻的点起一枝香烟。力感,力感,被世界承认自
己强有力的感觉。这是男孩子一辈子追求,享受的东西,女孩子只是其
中不大的一部分。
其实,他们干什麽都这样,不顾其它,学是学,玩是玩,想她是想她。
这才是真正的洒脱,所以,难怪成天玩的男孩子往往比天天啃书的女生
学习成绩好。鬼知道是她看书,还是书看她,鬼知道是她想看书,还是
她想人家看她看书。所以,踢球上对草坪里偶开雏菊道“早安”,没人夸
你风雅。
最美的是星期五,第四节体育课,踢出一身泥,冲个冷水澡。
“芦柴棒。”
“板。”
当然是说我。
“你大爷。画报上说夏奈尔时装店聘的独家模特,一米八一,五十五公
斤,和我一样。”
“可惜,投错了胎。”
“当了你娘。”根2和我同是天生丽质,当然帮我。
对面小铺买牌啤酒,“奥雷”将就,“五星”更好。就是不能要11度的“清
爽”型。五香的花生米,锅巴,油炸土豆片,虾条,钱松怎么都好说。
酒后一觉,黑甜。醒不了,下午第一节课就免了,只是上第二节课的时
候,小心别把拖鞋穿上去。
美则美矣,了则未了。真实行起来,还有不少麻烦。摒去揣酒入校要骗
过叶胡(倒不是小气怕他们喝,是怕一请他们大家谁也喝不成)等等琐
事不谈,还有两种。
   第一,懒。都累得贼死,胜了的有功,输了的有气,谁也不敢指使谁。
   “秋水,你好吗?”
   我知道,一说“好”,他准说:“好就跑一趟吧?”所以:
“不好,一点也不好,远没你好,还是你去吧!胖人多活动活动有好处,
减肥。”
有人提出经济政策,出钱的不出力,跑腿的白喝。难办的是大家都有“千
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度,反正钱不是自己挣的,钱是妈妈的,钱是王八
蛋。
有人提出按姓氏笔画排列顺序,有人反对,因为他姓“丁”。他又提出按
姓氏的拼音顺序,姓晁的又不干。
感谢上苍,在矛盾激化的不可调解的时候,给出了两个解决方案:1、战
争。这狗都会,君子不耻。2、抓阄。
第二,钱。大家都习惯寅吃卯粮。陪小朋友出去几趟,买几本书,多少
大富翁就这样变成了穷光蛋。
借?对门是男生,肯定没有。楼上的同志们有,可我又没司马相如的脸
皮,乐得用文君取酒钱。他们更没有。
爬在地上找吧!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还是有的。小时候,老听
姥姥讲,过去有个贤惠的媳妇,丰年的光景,每天从缸里抓把米,荒年
就救了一家。我们挥金如土的时候扔着玩的钢蹦儿捡聚来就够一包花生
米。兜里剩的零毛票只够一瓶酒,四个人也就凑合,终胜于无。
不患贫,患不均。为了公平,我们找来了50克装雀巢咖啡的空瓶子当量
具,一人一满瓶,外加一瓶底,还剩下一瓶底。
为争夺那一平底,刀子、剪子、布,分组淘汰。有一次“二百五十六”
趁别人争夺的时候把它偷喝了,大家伙气得不行。一致决定让他写检查,
一式四份,自留底稿。
前几天听到一个好消息,说某个单位保证学校的肉类供给,条件是学校
收下他们的几个子弟。以肉易肉,两不吃亏。
按理说,占便宜的应该是我们,可几天过去了,一切如故。饭主任仍是
那句老话:“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你们有权利吃,也有权利不吃。”
的确,猪有权利飞,兔子有权利下蛋,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权利。
走读的学生晚上还可以补一顿,最惨的是我们住宿的。
我们不能对不起别人,也不能对不起自己。妈妈告诉我:“别在乎钱,没
了只管要。”离学校半站路有家熟食店,肘子酱得很好,平时,每周都免
不了犒劳一下自己,给肚子加回油。
这个月却不行——一套《阅徽草堂笔记》让旧书贾敲掉了半月的伙食费。
上课不敢盯着语文老师看。前排的学生报告,老师的肚子已经由上衣的
第二个扣子长到了第一个。我怕看长了,难免把他的一些部位想象成“白
云猪手”之类不敬的东西。
剩下可做的,只是给难兄难弟讲讲自己吃过的好东西,他们一个个大张
着嘴,仿佛要把我的话吞进肚里,一位没留心,馋涎坠到地,长长的液
丝在半空断了,很有弹性的一缩,再缩回嘴里。
“真那么馋肉?”徐盼忽然转过身来,问我。
“嗯。”
“好,我请你一回。来不来?”
“地点?”
“我家。”
“时间?”
“今天中午。”
“人物?”
“你,我。父母都出差了,他们平时很少在家。来不来?”
“当然。”我有点奇怪,她今天怎么有这种雅兴,以前她没这种毛病呀?
楼不高,四层,看上去活很细,砖是砖,缝是缝,。一楼的住户就是窗户
前兜出两米见方的一块地皮,种上些牵牛花,常春藤,大叶丝瓜,或是
大耳朵豆角之类能爬高的植物,蓝汪汪的牵牛花伴着一串串淡紫的豆角
花,开得挺热闹,只是小孩踮起脚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就剩绿绿的叶子
了,藤蔓的触角高高低低像潮一样涨去,有的侵上了三楼的阳台。远看
去层层叠叠,象王维用披麻问斧法皴出的春天很深很静的感觉。
她家在二楼,三室一厅,很干净,干净得让你放不下脚去。看来佼佼者
易污也不是总有道理。
“踩了?”我抬一下大拖鞋。
“踩吧。”
踩在晃得出人影的地板上,怪刺眼的大鞋印。
徐盼理也不理,说:“我换一下衣服,你先到大屋坐坐。”
她家的沙发样子很好,可没我的老转椅坐着舒服,现在沙发讲究不用弹
簧,里面塞着海绵,棕垫和其它莫名其妙的东西,象古代中国人心中的
女人的肚子。
我问反锁进另一间屋子里的她:“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没福气。爸爸说太麻烦,妈妈说太拖人,就只要了我一个。”
“你父母的观念倒现代得很。听说现在法国人口逐渐减少,只是因为法
国女人怕生了孩子坏了身型,腰粗的男人两只大手合不拢了。不过,这
很有福气。”
“怎么有福气?”
想起我上铺那位学理的“疯女人”同志给我讲的故事:在小朋友的恳请
下,他老先生唱着“易水寒”,星期六下午去了她家,还没进门,邻居老
太太就给了她一大眼,仿佛它是违反了楼的“小商小贩禁止入内”的禁
令,来卖菜刀豆包布的。家里除了她,还多了个倒霉弟弟,死缠着她讲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刚打发掉他,门铃响起,一看门镜,她说她好凶
好凶的哥哥来了,温柔的爱亦无处躲藏,他只好进了厕所。通风不好,
光线不好,他听见那位大哥对妹妹说,刚灌了两瓶啤酒,爽快,接着就
听见脚步声向自己走来……
徐盼出来见我笑着,就问:“我知道你的心思又飞跑了,又想谁呢?那个
她?”
“没有,我想起个挺有意思的故事,凶杀色情,儿童不宜。”贾宝玉说女
儿是水做的骨,男是泥做的骨,他就不知道再往后说下去——女孩子若
是纠缠上什么爹爹,哥哥,弟弟,外甥,就仿佛水对上泥,就成了泥汤
子。
这才看见她换上的衣服,背带裤,白底大团大团淡黄色的梧桐花簇在长
圆的叶片间。头发用同样的布条束了,束得很低,宽松松的,头发泻了
半肩。色彩的节奏感掌握得很好,有点森英惠的风格,仿佛一个泥土,
青草味的春天的早晨渡进我的眼里。
她站在门口,手玩着手,像个等高考成绩的不安的考生。
“自己做的?”
“嗯。”
“本事呀!漂亮呀!怎么在学校没见你穿过?”
“上星期六才做的哦。”
“周末不出去玩玩?”
“玩什么?怪没意思的。看电影?看见人家三三两两的,觉又睡不踏实。
还不如买块布,自己随便弄点什么玩。”这倒象我姐姐。妈妈说我俩谁也
留不住钱,我有钱就去买书,她有钱就去扯布。
再仔细看看,领子上还粘着几丝布丝,轻轻帮她弹了。
“你是不是总这样看人?“
“对自己感兴趣的。”
“这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也喜欢很多人是不是?”
我只有傻笑。傻,鼻涕泡。
“还记得去年夏天吗?黄根破天荒穿了裙子,你和根2讨论裙子上印的
是羽毛还是凤凰。他说是羽毛,你咬定是凤凰,声音大了让黄根听见了,
翻你一眼,骂你‘讨厌’。还记着吗?“
“那天是太奇怪了,你说是不是那条裙子简直是至今为止我发现的,唯
一能证明黄根性别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那天她可爱多了。”女孩子可能
难看点,但不能没脾气。琼瑶里的人物在云彩上谈尘缘,受骗的小人儿
就学着“纯呀纯呀。”可我还是爱喝调料做的汤,不爱蒸馏水。所以说,
没鼻子,也不能没脾气。”欧,孟寻。
“光说了,我得快去做饭了。……你别在这看着我。我做东西就怕别人
看,去,我手占着,把那边的围裙拿过来,帮我系上。好了,没你事了。
我屋里有点书,可能有你感兴趣的,你随便翻去吧,壶里有茶,自己倒,
我不管你了。……去吧,去吧,饭好了叫你。”
书架里很干净,没有小猫,小狗,布熊之类小玩意儿,也没有胶水,唇
膏,牙签等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读书人的书架就应该是这样,不是摆
给谁看的,书架就是书架。
书架里一水的法国小说和《小山》、《乐章》、《漱玉》、《饮水》之类慢词。
大多是服装。
“都看过了?”我问她 。
“没有,买来怕涨价的。”
“《包法利夫人》看了吗?”
“翻过。”
“里面有什么好树名”
“我没怎么细看,只是想见识见识什么叫名著,才翻这些名著的。”
“你的态度很对,我的也没错。”我忽然发现架子上还有本《金刚经》,
版本不错,看来是金陵刻经处刻的。
“佛经也是你的?”
“噢,那是拿来找觉儿的。”
“用政治书,语文课本不是一样吗?”
“看那些太麻烦,老想喝水。”
又找出一本讲芭蕾的书。
“你练过舞蹈?”
“嗯。”
这就难怪了,为什么他行走坐立让人看了舒服。
“饭好了。”
一切都好:两副碗筷,纸包鸡、青炒蟹粉、榨菜汤。二菜一汤,填得满
满的,大碗看来是我的了。
“多吃点。”
“再多吃马也长不成大象。”
她端起那只牛眼大的碗。
“节食?”削足适履的新例。
“不,习惯了。”
不管那么多了,道声感谢,我就开始大吃起来。菜做得不错,相当不错,
再是饿了,我吃得很香,很仔细。她很快吃完了,看着我,看着我很香
地吃她做的菜。她很高兴。妈妈是这样,姐姐是这样。我不知道是不是
每个女人都喜欢看别人吃饭。
“你吃饭太慢了,一粒一粒地,女孩子似的。”她笑了。
“这是认真。现在很少有人有饿这种感觉了,大家一日三餐,与其说是
需要,还不如说是规矩,是习惯。什么东西变成定例就没意思了,就会
丧失很多东西。有些事,不大,总忘不了。小学四年级,我们种了两棵
桃树,天天浇水,花开了轮流去守,有了杏大的小桃子就每个课间都去
护着。终于,果子熟了风吹雨打,这时候只剩下两个,拳头大小,青青
的,没太多血色。老师用折刀把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相信吗?我们
三十几个人,每人分到了四块。大家都嚼得很仔细,仿佛嚼出了以前的
二百多天的岁月、阳光、雨水、空气、我们在桃树边的嬉戏……还有很
多很多再不会重有的东西。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她点头。
  “快吃,菜要凉了。”
   吃完,她说这家里她说了算,命令我到她床上躺一会儿,上课好有精神,
她收拾桌子。我说我脚不臭。她说也不会香,反正香臭她也不在乎。
   这觉好酣。奇怪,什么也没想。如果这是孟寻的床,我知道,我的胡思
乱想会让我一分钟也睡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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