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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4 10:13 上午

北京北京(12 麦当劳,命令与征服)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小白说:“请你们俩吃饭,麦当劳。”

我和辛荑跟小白去了王府井新华书店一楼的麦当劳,据说,这是北京市第一家。

店面气派,透过大玻璃窗看见王府井路口和对面的经贸部、北京饭店、大明眼镜店。店里四家小朋友在过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十来分钟就响一次,最多的一家聚了十来个人,家人还有同一个学校的三五个小屁孩。小寿星戴着麦当劳大叔大婶发的纸糊皇冠,左手拿一个草莓圣代筒,右手拿一个巧克力圣代筒,满足地笑着仿佛可以马上就地死去。爷爷奶奶笑得尤其甜蜜,仿佛孙子今天吃了美国麦当劳,明天就一定能坐进美国大学的课堂并飞快适应飞快成长。小屁孩同学们眼睛不睁,在小寿星欣赏蛋糕的时候,往嘴里狂塞夹鱼夹肉夹鸡蛋夹奶酪的汉堡包,仿佛亚运会前后,北京路边常见的一种大熊猫张大嘴狂啃竹子造型的垃圾桶。

我第一次来麦当劳,也是这王府井家店,和我女友,记不清是哪次分手之后了。她正在减肥,基本是看我吃,听说她的清华男生嫌她胖。我说:“真好吃啊,人间美味。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胖抱着才舒服,要不骨头硌骨头,多痛啊?”我女友说:“你和你初恋是骨头硌骨头,你和柳青不是吧?她胸不小啊,应该舒服吧?你和你初恋呢,也说不定,有些痛是某种刺激呢,是吧?对于我,有些事情,比如美丽妖艳,比如身材窈窕,是义务啊。”我说:“你好好尽义务。”她说:“其实还是为自己,离三十岁远的时候,吃什么都不胖,胖了也很快减下去,现在离三十岁近了,很容易胖。清华男生也平淡很多了,我让他一个月来一次,他就一个月来一次。不像以前,死活都要每天从清华过来,晚上十二点,夜宵摆好,用手机呼我下楼吃,吃的都是肉,我第二天早上再困也要爬起来,沿着王府饭店长跑减肥。”我闷头吃东西,橙汁下得飞快,谁说是垃圾食品啊,多好吃啊。她说,“再给你买一杯吧?”我说,“算了。”她等了一会儿,交换了我和她两个杯子的麦管,她的杯子给我,杯子里还有好些橙汁。吃完,我女友说去一趟洗手间,我以为是去补妆然后好去见她的清华男生。她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麦香鱼和一个小橙汁,纸袋包好,“你晚上做完实验吃吧。”这顿麦当劳花的钱,够我女友一个星期的中饭和晚饭,我死活买单,她拒绝。到了美国之后的第一年,我还是吃不起麦当劳,在食院(Food Court)里,买了汉堡,就买不起饮料,买了饮料,就买不起汉堡,这种状况直到我去新泽西做了暑期工作才有了明显改变。简单计算,我用了足足十年时间,才把麦当劳从一个没钱常吃的美味变成一个够钱常吃的美味。我是多么热爱垃圾食品啊!

小白请我们,事先没说为什么。辛荑买了两个巨无霸,我买了大橙汁和麦香鱼,小白买了四个最经典的牛肉汉堡,拨开面包,只吃肉饼。小白讲,他在波士顿的冬天,见过一个大老黑二十分钟吃了二十一个这样的肉饼,然后开了皮卡走路。

“我要小红,你们告诉我怎么追。”小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看着我或者辛荑,双眼直直地看着玻璃窗外,表情决绝。后来,小红质问我,为什么不在计划阶段拦住小白,你们这两张嘴是干什么吃的,平常那么能说呢?我说,你如果看到那种眼神,你就会放弃努力。当时,我或者辛荑要是放一把菜刀到在小白手上,小白可以放下牛肉饼,从东单杀到公主坟,砍死每个胆敢拦住他去找小红的警察。

“你不是有个和你一起学钢琴的女朋友吗?长得有点像关之琳的那个,你还有相片呢。”我问。

“女的朋友。”小白回答。

“秋水啊,妖刀说,从理论上讲,找女孩,一挑有材的,聪明漂亮啊。二挑有财的,钱多啊。你的标准是什么?”辛荑仿佛没听到小白说什么,问我。

“要是找老婆,我找可以依靠的,这样就可以相互依靠着过日子。我是想干点事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是,这么一百多斤,六七十年儿,混吃等死,没劲儿,我初恋也要嫁人了,剩下的日子,我总要干点嘛吧?干事儿就会有风险,就有可能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讨饭。隔着麦当劳的窗户,看着辛荑吃巨无霸,我口水往肚子里流,我敲敲玻璃,跟辛荑比划,意思是,如果吃不了,剩下什么都给我顺着窗户扔出来,谢了。所以,看到东单街上要饭的,从垃圾桶捡破烂的,我总觉得是我的未来。所以,我要是有个老婆,我希望,她是我的后背。我要是有那么一天,她能跟我一起,拿个棒子什么的,告诉我,脑子在,舌头在,无所谓,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你别煽情了。你就是极度没有安全感。”辛荑说。

“我也在想,我能相信谁,把我的后背交给谁,想了想,发现两个规律,第一,都没戏。我初恋喜欢自己把握局面,喜欢一般鸡巴堵不住的大排气口奔驰。柳青,也没戏,我不是非常了解,但是她有她非常凶狠的地方,当断则断,我见过她修理她的经销商。我女友,或许吧。但是她算度精确,充满世俗智慧,一定不会让我做那些不着调、没有屁眼门的伟大的事情。第二,用这个标准判断,越是靠谱的,你越没兴趣。”我说,同时心里想了想小红,我不知道,毫无概念。

“妖刀可以做到。妖刀有非常人的精神力量。你们知道的,她美国大学申请运气非常差,一个常青藤学校都没拿到。她爸爸周年忌日前后,她一直在未名湖旁边溜达,我知道她水性不好,陪了她三天,一步不敢走远。她上飞机去美国之前,和我说,让我一定要上哈佛或者斯坦福或者麻省理工,不要管学费,再贵也上,她讨饭、贷款也要帮我凑足学费。妖刀给我规定了每周的功课,两套GMAT试题,两套GRE试题,两套TOEFL试题。妖刀和我讲,她正找律师,打算申请杰出人士移民,她有了绿卡,我就有机会直接考BOARD,在美国当医生了。”

“妖刀了不起,她怎么符合杰出人士的定义呢?创立宗教?”我问。

“我要小红,你们告诉我怎么追。”小白重复。

“其实费妍也不错,乖乖的,白白的。我见过她刚刚洗完澡,从澡堂子出来,头发散下来,湿漉漉的,好看。”我说。

“个子矮了一点点,有些驼背。”辛荑说。

“小白个子也不高啊,般配。而且皮肤白啊,驼背是谦和,笑起来多甜啊。”我说。

“那是表面现象。费妍属于古时候的城池,外城,山青水秀,毫不设防,和谁可以进来逛游,费妍对谁都客气,都乖乖的,白白的。但是再往里,谁都别想轻易进来,壕沟、弓箭手、滚木雷石。军训的时候,23队学数学的男生夜里值班无聊,打电话玩,找着正在值班的费妍,第二个周末就一起请假到信阳城逛街了,但是到现在,也说不清是不是男女朋友。大街上,走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象男女同学,一起核对考试答案或者议论老师的穿着。”辛荑说。

“我追小红,你们告诉我怎么追。”小白重复,这次,眼睛盯着辛荑。

 “你确定吗?小红好吗?小红将来是临床医学女博士啊,养在家里,虎啸龙吟的,比仙人掌还高大,太壮观了吧?不要这么快定下唯一的目标吧?我以前帮你定的指标,对妖刀的两大标准做了明显的改进,三大项:材,才,财。还明确了定义,材指脸蛋和身段,才指性格和聪明,财指家里的权势和有价证券。还明确了权重,材占百分之四十,才占百分之三十,财占百分之三十。我给你的那个电子表格还在吧?咱们应该系统地往下接着进行,比如一共能有多少候选人应该进入这个甄选系统,如何收集候选人的资料,一批多少人,共几批等等?胆要大,心要细。行愈方,智愈圆。”辛荑说。

“妖刀还是状元、才女和校花呢,你怕吗?我不喜欢多想,越想越不清楚,我喜欢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喜欢小红,小红也不是我爸的女朋友,也不是你们的女朋友,也没结婚也没生孩子。小红好,心好,乳房大。”小白说。

“好兔子不吃窝边草,同一个班的,如果终成眷侣固然好,但是如果搞不好,成为陌路,成为仇人,还要天天看见,在一个食堂吃饭,一个教室上课,多别扭啊。”辛荑说。

“秋水现在不是也挺好吗?他前女友每次看见他,也不是恶狠狠的。”小白说。

“难度会很大的,小红有兽哥哥了。兽哥哥,到了小四十岁,还是这种流氓状态,不得了的,魅力指数要超过我们好几倍。你想,兽哥哥在北京当小流氓长大,大气,宽广,够男人。会弹钢琴,认识好几个诗人和装置艺术家,有气质。又和你一样,有国际接触,骑过洋妞洋马,甚至更时髦,兽哥哥泡洋妞的地方是资本主义的老巢欧洲啊,布达佩斯啊、阿姆斯特丹啊。兽哥哥走了万里路,也是学外语的,读了好些书,泡过N个姑娘,有经验啊。还做生意,多少有些钱。现在还有几个马仔,有权势。当流氓到这么老,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个小红这样的美丽知性女生,还是学医的,还是中国最好的医校的,靠,不当大元宝搂在怀里每天晚上舔着,才怪。”辛荑接着说战略执行的难度。

“所以,我才请你们来吃麦当劳,问你们的主意。”小白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好,我来帮你分析分析,你和兽哥哥的异同,然后根据这些异同,我们来制定夺爱战略,并确定所需要的资源,包括钱和人力资源,最后制定行动计划和每个阶段的里程碑。”辛荑说。

“我听不懂,我应该怎么办?”小白说。

“好,我问你,你和兽哥哥比,你的优势是什么?兽哥哥的优势是什么?你的优势是,你距离小红更近,你睡的床就在小红睡的床几百米之外。你和小红有更多共同语言,你们都要面对《内科学》考试。你更清纯,更青春,兽哥哥太套路了,小红是有慧根的人,或许会看得出来,不被他迷惑。你有时间优势,兽哥哥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泡小红。你是美国人,如果小红想在美国当医生,你可以让小红梦想的实现,缩短至少五六年。”辛荑分析。

在辛荑没完没了之前,我打断辛荑,我看着小白的眼睛,我问:“小红是个好姑娘,是我们自己人。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严肃回答。”

“我一直就没笑,辛荑在笑。”小白说。

我问:“你真喜欢小红?”

“喜欢。”

“你把小红看得很重要?”

“重要。比《内科学》重要,比我自己重要。我愿意把小红当成我的世界观,人生观。”

“不追小红,你能睡着觉吗?”

“睡不着。”

“好,中文里这叫冤家,还有个成语叫冤家路窄。我分析不出那么多东西,我要是你,做到一条,对小红好,往死了对她好,比其他人对她好,浓一百倍,其他人包括兽哥哥和她妈和她爸。兽哥哥每天想小红半小时,你就每天想小红五十小时,兽哥哥每月给小红买一件东西,你就每月给小红买一百件。不在钱多少,在心意。”我对小白说,然后喝完最后一麦管橙汁,赶回妇科肿瘤实验室,继续尝试原位杂交法测细胞凋亡相关基因RNA的方法。RNA降解酶防不胜防,头痛。

小红说:“《内科学》考试之后,请你们仨到我们家吃饭。”

小白没说话。

我们仨那次麦当劳会议之后,没看出什么动静,小白只是更加沉默。我们四个人还是经常呈菱形战阵在夏利出租车能到达的北京疆土游荡,吃物超所值的大小馆子。我和辛荑都没催小白,辛荑说,要是小白和小红两个人好了,我们俩就多余了。要是没好上,小红和小白中一定有一个不能再和我们混了。总之,四个人不能再在一起了,夏利车坐着宽敞了。我,靠。

小白很少在他北方饭店的房间里呆了,总是泡在我们这两三个宿舍,没日没夜打《命令与征服》。我们宿舍本来有一台组装的超级烂电脑,除了CPU是原装奔腾的,其他零件都是在城市化过程中失去土地的海淀农民纯手工制作的,开机两个小时,机箱就热得烫手,打到半夜的时候,辛荑经常放铝皮饭盒在上面,热他晚饭剩下的包子当夜宵,包子皮微微焦黄,但是不会糊,后来去了上海我才知道,这叫生煎。辛荑说,比军训时侯整个二十四中队的锅炉还好用。辛荑在上面烤过割麦子打死的野蛇,一个小铝饭盒,均匀撒盐,加一点姜丝和盐末儿,锅炉是水暖型,烤不出脆皮。电脑是我们七八个人凑的钱,海龙电脑城组装的,黄芪和我骑学校食堂的平板三轮车拉回来的。机箱过热,找奸商理论,奸商说,你们三千块钱要配出IBM主打机器的配置,热点就忍忍吧,冬天给暖气助力,夏天?夏天,你们要不去隔壁买台电扇,一百多,能摇头,还有时间显示,合起来三千一百块钱,比IBM主打机器还是便宜三分之二。小白搬了他GATEWAY原装电脑过来,我和他一起做了一根伪调制解调制线,把两台电脑连起来,联网打《命令与征服》。那根伪调制解调制线足足有十五米长,我和小白买了两个合适的接头和一根含三根线的电缆,将第一个接口的输出(第二针)和第二个接口的输入(第三针)连接,将第二个接口的输出(第二针)和第一个接口的输入(第三针)连接,保证输出、输入交叉,最后将两个接口的地线(第七针)连接,大功即告成。人和人斗,比人和机器斗好玩太多,没有比人更坏的了,那种把沙包堆到敌人家门口然后安上炮台的攻关密技由于敌人是真人而变得滑稽可笑。换人,不歇机器,输了的人下去,换下一个排在最前面的人,如同小学时候在水泥台子周围排队打乒乓球。小白太强了,打败了我们所有人,霸占机器成为鸡巴机霸。我十五分钟就被小白夺了军旗,不服,说,是因为小白用原装美国机器。小白没说话,起身,移动到烧包组装机,坐下,右手已经僵直成鼠标形状,“再来”。十五分钟后,小白又夺了我的军旗。小白基本不睡觉,偶尔喝水,实在打不动又输不了,就自动让位,上七楼自习室复习《内科学》,看他爸爸给他邮寄过来的原版《希氏内科学》(Cecil Textbook of Medicine),一等一的印刷,上下册,十多斤重,纸又白又硬。小白看三分钟睡着,头倒在摊开的《希氏内科学》左侧,占不到一半的面积,口水缓缓从嘴角流到摊开的《希氏内科学》右侧,右侧的页面着水鼓起,呈现清晰的脉络。我偶尔想,世界的秩序是如何形成的,局部小世界的秩序是如何形成的。如果医学院不考《内科学》而是考《命令与征服》,小白就是老大了,如果世界考评男人不是按照钱财、学历、相貌,而是靠在命令与征服中夺旗的本领,小白就是极品了,想睡谁就睡谁,当然也包括小红。

辛荑问小红:“为什么请我们仨去你家吃饭啊?”

我说:“请吃饭还用问为什么?我去。你不去我吃双份,小白不去我吃三份。”

小白说:“我去。”

辛荑说:“我去。”

小红家在西北二环路边上,和JJ迪厅很近。《内科学》考完,我们四个窜出室温三十度以上的老楼二一零教室,搭上一个夏利车,杀进北京干冷的冬天。小白还是穿着大裤衩子和圆领衫,外面裹个羽绒服,厚棉袜子和耐克篮球鞋,袜子和裤头之间露出体毛。但是头发好像昨天剃过,明显簇新的痕迹,还上了些发胶之类的东西。辛荑还是穿着他的作训服,头发乱蓬蓬的。

老板儿楼,三楼,大三室一厅,小红有个妹妹,姐妹两个一间,小红妈妈和小红爸爸一间,第三间当客厅。小红妹妹开的门,比小红高,比小红壮实,比小红眼睛大,胸没小红的大得那么突兀。小红妹妹的大眼睛探照灯一样飞快扫了一遍我们三个,对小红说:“姐,今天有人送我巧克力,真恶心。”辛荑接话茬:“就是,真恶心,吐他一脸口水。”小红父母已经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我们一起叫:“伯父,伯母。”小红父母说:“好,好,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没进父母的房间,隐约看到都是公家发的家具,带公家编号的铭牌,实木,厚重粗大,没见到什么书。我们把外衣堆在小红房间的写字台上,写字台上还有一张小红中学时候的照片,双奶裹在皮夹克里,比较胖,梳个辫子,一个健康的好孩子沐浴在那时候祖国的阳光里。

“小时候照的,挺傻的。”小红说。

“不傻。”我说。

“敢说傻!”小红说。

写字台两边各一张床,一样的碎花床单和碎花被套,我微合眼睛,霎时间闻见头发、身体、洗发水、沐浴露、棉布、洗衣粉交织的味道,右边的床一定是小红的。辛荑的眼睛四处溜达,仿佛房管科检查房屋漏水的。小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右边的床,枕头上一根长长的漆黑的头发,从枕巾的一边两三个曲折,横穿枕巾上绣着的“幸福生活”四个字,延伸到枕巾的另一边。

饭桌已经在客厅摆好,客厅墙上挂满各种挂历,明星的、主持人的、祖国山水的、国外风情的、可爱儿童的,摆满各种巨大而劣质的工艺品,最突出的是一艘巨大的黄色玉龙船。一米半长,一米高,三组风帆,船体一边刻“一帆风顺”,一边刻“招财进宝”,船旗上刻“祖国邮电事业”。走近看,不是玉的,连石头都不是,塑料粉压的,摸上去粘手。

饭桌已经摆好了,一只烧鸡,明显从商店买的,一盘酱牛肉,明显从商店买的,一盘黄瓜拌豆制品,应该也是从商店买的,一盘炒菠菜,小红妹妹说,“姐,我炒的,新学的,不许说不好吃。”圆桌,小红父母坐一起,我们三个外人坐一起。小红妹妹好像好久没见小红,挤着小红坐,手拍了小红胸口一掌:
“姐,给你一个大便神掌。”

“你三天不吃大便,就变成大便。”辛荑接茬。

“你怎么知道的?”小红妹妹问。

“这个大便神掌,我小时候,就开始在北京民间流传了。有二十四式和四十八式两种,你这掌,看力道和出掌路线应该是简化的二十四式大便神掌。如果是四十八式真传,威力大三倍,挨了一掌,一天不吃大便就会变成大便了。其实,最厉害的一种是极品大便神掌,就一式,一掌之后,中招的人必须马上吃大便,否则立刻变成大便。可惜,这招我还不会。”辛荑说。

“吃饭了,吃饭了。”小红说。

“要不要喝点酒?”小红妈妈问我们三个。

“不用了,阿姨。”我看小白眼神迷离,看着烧鸡,等了等,回答。

“不是刚考完一门大课吗?喝一点啤酒,没关系。”小红爸爸劝。

“回去还要再看看书。”我说。我喝啤酒,一杯就脸红,十瓶不倒,脸红还是不均匀的红,一块白一块红,小红说过,好像豹子,禽兽。所以,我咬死不喝,留下好印象。

“那好,多吃菜,多吃菜。”

辛荑一直在和小红妹妹说话,小白一直不说话,筷子都不伸别处,笔直向面前伸出,他面前的烧鸡,大半只都让他一个吃了。小红替小白夹了几次菜,小白也不推让,就饭吃掉了。

吃完饭,我不知道说什么,小白呆坐着,辛荑的话题一直围绕大便,我说:

“叔叔、阿姨,谢谢您,我们先回去了。”

“再坐坐吧,还早。”

“回去再看看书。”我说。

“这么抓紧时间啊?”

“时间就像膀胱里的尿,只要挤,还是有的。”辛荑说。

两个月后,过了一九九七年的春节和元宵,小白和小红每人穿了一件一样的古铜色灯心绒领子短风衣,手拉手,站在我和辛荑面前,说:“我们请你们俩吃饭,开学了,亮马河大厦,Hard Rock。”

2007-1-13 09:50 下午

冯说霸道:01 审计重要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读: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强于天下。(《资治通鉴卷一》)

冯唐译:齐威王叫二级公司一把手即墨大夫回总部,对他说:“从你管理即墨,我老听到别人说你坏话。但是我叫人去审计,看到田地平整,人民富足,官吏消停,东边平安无事。这是因为你不讨好我周围人,他们不帮你。” 齐威王赏了即墨大夫一万户人家。齐威王叫另一个二级公司一把手阿大夫回总部,对他说:“从你管理阿,我老听到别人说你好话。但是我叫人去审计,看到田地荒芜,人民没吃没内裤穿。赵国打鄄,你不救,卫国占领了薛陵,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你贿赂我周围的人,他们狂说你好话。”齐威王当天就清蒸了阿大夫和周围狂夸他的人。这两件事吓傻了整个管理层,谁也不敢欺上瞒下了。因此,齐国大大提升了管理水平,称霸天下。

冯唐评:中国有世界上最完备的文字历史纪录。从《史记》到《清史稿》,本朝修上朝的正史,三千多卷,简装繁体字版三千多元。战乱之后,新主当政,在活下来的政治正确的知识分子当中,选才情文笔最好的前二十个,花三五年的壮年时光,追述上朝全过程中的力量消长、大奸大猾、丰乳肥臀、排得上号的凶杀色情。行文中很少用形容词和副词,不试图简单总结时间流逝中的必然,而是采用禅宗的公案教学法和哈佛商学院的案例教学法,让本朝第二、三梯队的才俊们通过对具体事件发生发展结束的掌握,体会世道人心,培养常识判断。

《资治通鉴》是对《宋史》之前正史的一次集中梳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下迄后周显德六年(959年),前共1362年。事件的选择更精细,凶杀更凶,色情更色,世道人心更凸现,是才俊们快速补脑的阅读捷径。

《资治通鉴》最先提的就是审计,足够说明其重要。

林子大了,阳光就不能普照了。自古中国没有数字化的管理,巨大的官僚机构横在最高决策者和百姓的事实真相之间。最高决策者如果不是开国之君,没有从基层做起,没有人头堆积起来的新旧官僚们的畏惧,再聪察强毅,也拿不到多少事实真相。怀疑自己整个的官僚机构也没有用。即使是君王,不可能和自己整个的官僚机构作对,不可能一夜间全部换掉或者杀掉,事情毕竟还要靠这些猪头狗脑去做。

齐威王大治强于天下,诀窍是用审计,让信得过的人去看。

如今,二千四百年过去,好的公司,哪怕起家时是黑道背景,一个共同的特点是突出审计的位置。一个排在世界前十的船老大,全世界分成八个大区,每两个月,各大区舵主飞来总部汇报业绩。如果业绩比预算差距大而且解释不清楚,三四个人的审计小组就会和这个舵主乘坐同一航班回去。如果最终审计报告结论严厉,这个舵主就不是舵主了。

综合古今,用审计的诀窍有三:1. 最高决策者直接使用有能力有操守的人去做审计。做审计的人要有脑子有眼珠子,看到真相,有高薪和骨头,不为官僚机构所干扰;2. 读审计报告的最高决策者要有见识,想得明白审计出来的事实和表面印象之间差异的由来;3. 最高决策者明快决断,落实审计,象齐威王那样,把强奸信息的人和帮凶们慢火生煎成小葱人肉包。

2007-1-11 04:28 下午

白日飞升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没做过调查,但是我想,在大陆,按摩这个伟大的人类独有的活动,是个相对新生的事物。应该是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从资本主义制度的香港传到改革开放的深圳,再由深圳在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传到沿海,直到现在全国皆摸。

至少我小时候没有按摩,那时候基本没有这个必要。个人认为,正规按摩的兴旺有两个前提:第一,作为人类社会最大怪物的个人电脑的产生和普及。第二,城市化、市场化之后急剧增加的个人压力。整个动物界和植物界,只有人类在有了电脑之后,才长时间地端着肩膀、拱着腰、扭着脖子坐在一个平板前,两个前爪狂敲。人的心理压力通常也会通过自己肌肉和自己肌肉较劲儿的形式,在暗中慢慢对筋肉造成伤害。按摩历史相对较短的一个佐证就是,出版家张立宪非常真诚地认为,异性按摩就是你交完钱之后去摸异性。这一方面说明他心里饮食男女,从另一方面讲,他非阳具的肉身那时候没有被拿捏的饥渴。另一个佐证是我老爸。他不会电脑,操作了一辈子数控机床。我死活拉他去按摩,按摩师手重的时候,我老爸就问,“你干吗打我啊”,手法放缓和,我老爸就喊,“你不要挠我痒痒肉”。电脑普及之前,城市化、市场化之前,唯一有按摩需要的古人估计是禅师。他们长期在一面墙之前打坐,筋肉钙化严重,所以死后火化,好多舍利子。

我第一次按摩比初夜晚十年。高中三年,十点熄灯之后点蜡烛看英文小说,毁掉了我祖传的好眼睛。咨询一周八十个小时的工作,毁了我祖传的一整条好脊椎,颈椎痛,胸椎痛,腰椎痛,骶椎痛,尾椎痛,脊椎两边全是疙疙瘩瘩的肌肉劳损和肌肉钙化,象是两串铁蚕豆。干了两年之后,任何时候按上去,都是硬痛酸胀。我和不太熟悉的人吃饭,都要提前声明,我肩背不好,吃饭的时候,间或自己摸自己的上述部位,不是有精神疾患的表现,别怕。终于有人忍不住,带我去按摩。那是个美好的夜晚,比初夜美好多了。初夜的时候,仿佛一个人拎着一根打狗棒子,站在一个陌生的花园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狗,也不知道狗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狗来了之后要不要打,左右上下前后看看,想想天上的星星、街上的居委会大妈、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很快人就糊涂了。第一次给我按摩的那个按摩师是个美丽的小伙子,有气力,认穴准,一双大肉手,一个大拇指就比我一个屁股大。我一米八的个头,在他巨大的肉手下,飞快融化,像胶泥,像水晶软糖,像钢水一样流淌,迅速退回一点八厘米长短的胚胎状态,蜷缩着,安静着,耳朵一样娇小玲珑。我出门的时候,每个关节囊都被拉长,脚底下多了一片莲花状五色云彩,身子轻了二十斤。我拽着绿化带的杂树,生怕自己白日飞升。

但是从那以后,按摩效果越来越差,身体需要按摩的力度和频率越来越大,不知道是我的肩背越来越差还是人对美好事物的适应能力和对苦难的忍受能力一样巨大。我现在在想,是买个按摩椅还是整个小孩子出来,胖乎乎的,七个月能坐,八个月能爬,几十斤的嫩肉在我背上动来动去。

2007-1-7 11:25 上午

北京北京(11 妖刀定式,素女七式)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辛荑现任女友妖刀的肉身离开辛荑去美国留学,已经快一年了,刀光还是笼罩辛荑周身,我猜想,除了周末自摸喷射的一瞬间或许想过小红或者关之琳,辛荑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克己复礼、敬神如神在。

这几乎是个奇迹,我一天不和我女友说话,两天不见,三天不摸,我几乎想不起来她长得什么模样,尽管我女友和邓丽君刚出道的时候非常相像,模样非常好记。辛荑和妖刀几乎很少通电话,当时越洋电话超贵,比小十年后,科技发达的现在,我打电话给二十多年前死去的姥姥还贵。辛荑说:“秋水,这个你不能了解,在妖刀身上,我见到神性。”我说:“你见过神吗?你见到的只不过是一些非人类的东西。”

妖刀和辛荑一样,也是四中的。妖刀这个外号,典出围棋中的妖刀定式,在中国流早期的时候,妖刀定式很流行,出手诡异,非人类。在四中这个数理化雄霸全国的男校,妖刀是校史上第一个高考文科状元,上了B大西语系。妖刀被班主任请回母校做演讲,介绍学习经验和人生体验,台下一千多个男生,一千多个小鸡鸡,八九百副眼镜,一万多颗青春痘,妖刀平视远方:“我觉得,成功,关键的关键是信念。我听我爸爸说,我生下来的那一刻,是早上,他从产房的窗户里看到天边朝霞满天,他认定,我的一生将会不平凡。我崇拜我爸爸,我相信他认定的东西,我听他的话。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盯着周围的护士,她们打我,掐我,举我到高处,但是她们没有办法让我哭泣。三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幼学故事琼林》,我从头背到尾。五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唐诗三百首》和《毛主席诗词》,我从头背到尾。七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十三经注疏》,我从头背到尾。九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英文原版的《小妇人》,我从头背到尾。”辛荑说,妖刀的班主任也曾经是他的班主任,听这个办主任说,妖刀的风姿震翻了当时在座所有怀揣牛屄的小男生。妖刀不到九十斤,不到一米六,没个头没屁股没什么胸,仅仅用这种风姿,仅仅在那一次演讲会上,成了一九九一年左右公认的四中校花。我说,她爸爸对中国传统文化还是不了解,应该进一步给妖刀找来《永乐大典》或者《四库全书》。对西方文学也是太保守,应该给妖刀找来《芬灵根守灵夜》和《追忆似水年华》。

辛荑和妖刀近距离认识是在一个四中的校友聚会上。平常这种耽误时间的活动,妖刀基本不参与,但是这次聚会是给一个学计算机的高材生校友送行,妖刀对这个校友一直有些英雄惜英雄式的仰慕。在高中,计算机是稀罕物件,每周每人只有一个小时上机时间,进计算机房要换拖鞋刮胡子剃鼻毛。远在那个时候,这个计算机师兄就有无限时穿球鞋泡机房的特权,仿佛古时候聪明多大略的司马懿可以剑履上殿。“妖刀自小恋父,或许初潮前后的夜晚曾经想念过这个计算机男生。”辛荑曾经酸酸地说。餐馆里很嘈杂,计算机男生的声音依旧能让所有来的人听到:“曾几何时,有人说,世界IC业就是I,Indian,印度人,和C,Chinese,中国人的事业。印度人比中国人更靠前面,更主导。我要说,给我时间,给我们这一代时间,世界Computing业就是一个C,Chinese,中国人的事业。我这次去了斯坦福大学,去了计算机的故乡和热土,有着惠普发源的车库,结着史蒂夫乔布斯的苹果,我不是我一个人,更是我们学校的代表去了斯坦福大学,更是你们的师兄去了斯坦福大学。我去了,就是一颗种子,过几年,等你们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就是一棵白杨。曾几何时,有人说,我可能成为北大最年轻的教授。我要说,我一定会成为斯坦福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不只是最年轻的中国教授,而是所有人种中,所有国籍中,所有历史中,斯坦福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校友们放下溜肝尖和酱爆大肠和燕京啤酒,鼓掌。辛荑说,他看到妖刀脸上潮红浮现,红得鲜艳非常。在之后的八年中,辛荑尝试了从柏拉图的精神到小鸡鸡的温润,他都没有让这种红色在妖刀面颊上重现。
那次聚会小翠陪辛荑一起去了,穿了条紧身高腰的弹力牛仔裤,腿更加悠长,头发拉直了,顺顺地搭在肩头。小翠一句话不和别人说,听,看,喝燕京啤酒,抽8mg的中南海香烟。计算机男生讲话过程中,小翠小声问辛荑:“你丫这个同学是不是诗人?”

“不是,丫应该是科学家,而且渴望牛屄。”

“丫这种人要是最后能牛屄,扬名立万儿,我站在前门楼子,我都找不到北。”

十多年之后,历史证明小翠是英明的。成千上万的计算机诗人抱着颠覆美帝国主义的理想散落在北美大地,十多年之后,住在郊区带花园的独栋房子,房子的地下室有乒乓球台子,睡着实在不想操的老婆同学或者老婆同志,养着两个普通话带着台湾口音的儿子,开着能坐七个人带一家三代人的日本车子,成为美帝国主义经济机器上一颗无名而坚实的螺丝,怎么google,都搜寻不到他们的名字。十多年之后,我在新泽西顺路拜访我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得过金牌的中学同学马大雪,我停妥我租的车,看到他撅着屁股在花园除草,他长得象猫熊的老婆坐在门口台阶上哭泣。马大雪老婆手里拿着一个三十二开硬皮日记本,上面两个大字“温馨”,指着其中一页哭泣:“马大雪,你原来还会写诗?这首诗是你给谁写的?是不是你们班那个狗逼才女?你的诗写得好啊,真好啊,我看了心里暖暖的,空空的。马大雪,你大傻屄,你听明白了吗?但是这不是写给我的!我心痛,我不干!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会写了呢?怎么就知道0和1,怎么就知道调整你的风险控制模型呢?我知道了,因为我不是你的女神,我不是那个狗逼才女!马大雪,你大傻屄,你没良心,你一天不如一天!”我看了眼,诗是用马大雪特有的难看字体写的: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呀
不为修来世
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

“不是马大雪写的,你别哭了。”

“是他的字体,我认得。”

“我知道,是马大雪抄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写的。要是马大雪能写出这样的诗,现在还在高盛做什么狗逼风险控制模型,我比你先骂死他,唾沫淹死他。我们中学那个才女,在北京晚报副刊五色土发过三首现代诗呢,和我聊过,说见到这首诗,被惊着了,觉得世界上如果还有这样的人活着,她还写什么诗啊。后来发现是前代活佛写的,心里才平衡。”

“真的?真的也不行,马大雪这个从不读书的,那时候还能为个狗逼才女到处读情诗,然后工工整整抄出来,然后给人家!马大雪,你大傻屄,你没良心,你一天不如一天。我还是不干!”

晚上我请他们夫妇吃四川火锅,越南人开的,比我最恶毒的想象还难吃。马大雪还是狂吃不止,满嘴百叶。我从小到大都无比佩服马大雪算术的超能力。打麻将的时候,总听他类似的话,“如果八圈之前你不吃,这张牌就是你的,你就杠上开花了”。脑筋急转弯,2个7和2个3 ,用+—×÷分别得出24,每个数用一次,马大雪三秒钟之内,头也不抬答出来。我总把马大雪和我初恋一起,奉为天人。我举起酒杯说:“说正经的,你不当科学家,真是科学的损失。”马大雪眼睛不抬,满嘴百叶,说:“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损失就行。”

四中校友聚会后的第二天,妖刀来到我们宿舍,和辛荑理论,质问辛荑作为四中英文最好的男生,怎么能如此自暴自弃,和女流氓混在一起。

“你的世界观是什么?”在B大二十八楼的宿舍里,妖刀盯着辛荑的眼睛问。妖刀眼神犀利,隔着隐形眼镜片,打出去,还是在辛荑脸蛋上留下看不见的细碎的小口子。

“你的世界观是什么?你觉得什么样的世界观才是正确的?”辛荑避开妖刀的眼神,暗示我不要从宿舍里溜走。从二十八楼的窗户往出去,银杏叶子全黄了,明亮地如同一树树火把。

“我的世界观是,世界是舞台,我的舞台。你的人生观是什么?”

“我忘了我中学政治考试是如何答的了。你的人生观是什么?”

“我的人生观是,我要在这个舞台上尽情表演。”

后来,小翠说辛荑一脑袋浆糊,辛荑父母说小翠一嘴垃圾土话。后来,妖刀送给辛荑一条黄围巾,虽然难看,但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花时间亲手给别人做的。后来,妖刀就架在辛荑脖子上了,我和杜仲和厚朴和黄芪都喜欢小翠,杜仲和厚朴还从辛荑那里把作训服要回来了,“没了小翠,没人欣赏。”我梦见小翠又来我们宿舍,我们六个人用皮筋打纸叠的子弹,黄芪的皮筋断了,问小翠借,小翠在兜里找了找,没有,随手把小辫儿上的撸下来,递给黄芪,没皮筋的一边头发散着,另一边有皮筋的还扎在一起。

妖刀很少来仁和,基本都是辛荑去B大找妖刀,这样,妖刀可以节约路上的时间,多看一些必须看的书。妖刀对于自己每天的活动都有计划,每月要读完的书,在一年前的年度计划里就制定好了。妖刀要做到的,特别是经过自己努力能做到的,妖刀一定做到,否则她答应,她爸爸也不能够答应。

辛荑和死去的妖刀爸爸通过几次电话,基本都是这样的:“叔叔,她在吗?”

“她,她在学习。”

妖刀第三学期的时候,期中考试之前,她爸爸死了,妖刀是考完期中考试之后才知道的。她爸爸为了不耽误妖刀期中考试,严禁任何人告诉妖刀。妖刀考完试回家,去看了她爸爸的尸体一眼,她发现她爸爸手上用红色标记笔写着一个日期,就是昨天,她期中考试的日期。妖刀明白,她爸爸期望挺到这一天,到了这一天,他就可以给妖刀打电话,妖刀就能回来看他了。停尸房很阴冷,妖刀还是没哭,她觉得她爸爸做得很对。

辛荑对我说,妖刀身体一直不好,体重长期不足九十斤,经常性痛经。辛荑说,不能怪妖刀强调精神。他怀疑,如果妖刀泄了这口气,就会在一夜间枯萎,仿佛离开水的兰花。辛荑基本肯定,他是妖刀第一个男人,辛荑非常肯定,他和妖刀的每一次都仿佛第一次,都仿佛手指撬开河蚌的外壳,仿佛反革命的铡刀陷进刘胡兰的脖子,仿佛教廷的火焰蔓延到圣女贞德的下身。

“来吧,我可以忍受。”妖刀说。

“我有障碍。我如果继续下去,我会成为虐待狂。”辛荑说。

对于辛荑,这是个问题。辛荑是个性欲浓重的人。小白说,他不能常吃朝内南小街的京东肉饼,吃一次,硬一次,凉水冲小鸡鸡,离开水龙头,鸡鸡还烫手。小白说,辛荑更过分,闻见京东肉饼就能硬。黄杂志过海关的风险太大,黄书对于辛荑太间接太文学,每次假期,小白回波士顿,辛荑总给他一张三寸软盘,“装满,压缩好,照片,东西方不论,不穿就好。” 辛荑的药理试验室有电脑,可以拨号上网,下载毛片。一是要用的人太多了,整个实验室的研究生都靠这个电脑上网写邮件联系美国实验室。因为涉及前程,真着急回邮件的时候,小城出身的研究生,脾气比急性肠胃炎等坑位的时候还暴躁。二是网速太慢了,一个一百K的黄色照片,先出嘴唇和奶头,要等半个小时之后,阴毛才出现,仿佛老谋深算的侦探片。有一次下载到一半,一个研究生跑进来查邮件,辛荑飞快点击,妄图关闭浏览器,微软象预期的一样完美死机,阴毛在这一瞬间下载完毕,大草坪一样呈现在显示器上。那个研究生说,下次再来人,记住,关显示器,千万不能信任微软!

辛荑和我抱怨,靠近东单公园,本来就有同情“玻璃”的倾向,和妖刀在一起,本来就有虐待狂的倾向,如果这么慢地看毛片,偶尔有人闯进来,添了射精困难的毛病,还如何在街面上混啊?

小白的房间里有台录像机,李加加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从加拿大带了一盘超限制级的录像带。李加加以为这种东西北京没有,卖了之后够一学期的化妆品花销,结果发现有卖盗版服装和盗版软件的地方就有卖盗版毛片的。共用一个渠道,农村妇女抱一个小孩,光盘就煨在小孩尿布里。小白把辛荑和我都叫了过去,李加加要求同看,被我们拒绝,她的凳子留下,人推出房去。辛荑说,如果我们三个被抓住,至多是聚众看毛片,如果有个女的,那罪名就升级到聚众淫乱。小红也让我们赶走了,我们的理由是,我们联网打一会儿《命令与征服》,《内科学》考试马上到了,这么厚一大本,我们四个人都不看,抄谁的啊?如何及格啊?

李加加的录像带真清楚,比小孩尿布里的毛片强多了,这个事实不能让李加加知道。内容真下流,一定不能让流到社会。

小白、辛荑和我共同观看的时候,屋子里的日光灯惨白,电视里肉光金红,我们彼此不说一句话,表情严肃,比看新闻联播严肃多了,比在花斜抢时间吃自助的时候更安静。

毛片快结束的时候,小白脸色一片金红,忽然说:“其实,如果现在有个女的进来,我也不会做什么。但是如果辛荑扑上去,我肯定是第二个。”

我说:“我排队,我可以是第三个,但是那个女的不能是李加加。李加加笑起来,分不清鼻孔和眼睛。”

辛荑说:“我去趟厕所。”过了一分钟,我听见冲水声,辛荑一脸严肃地出来。我也去了趟厕所,看了眼马桶,一片没被完全冲走的手纸。辛荑一定自摸解决了。看毛片的时候,肛门括约肌紧张,不会有大便便意,即使大便,一分钟也不够,如果仅仅小便,用什么手纸啊?这种观察和推理能力,我老妈培养我好多年了,比如根据邻居垃圾桶的内容物判断他们家现金流水平,如果多了鸡骨头和啤酒罐就说明最近日子不错,如果偶尔有个空外国香水瓶和空洋酒瓶就说明最近发了。

辛荑说:“我们应该提高自身修养。我和妖刀是强调精神的。我们约定我们自己的宗教,我们每顿吃饭前,每天睡觉前,要想念对方,只要不涉及性器官,最好也不涉及肉体,其他什么都可以想,眼神啊,笑容啊,头发啊,想到丹田中一股暖意,缓缓上升到百会,慢慢下沉到足三里。然后,灵魂合一,干什么都在一起,一起吃饭,睡觉,喝水,气定神闲。坦率说吧,这种习惯持续时间长了,我心中邪念一起,比如想请小春师妹去吃建国门的Baskin Robin’s 21种冰激凌店,妖刀会在邪念尚未形成的时候感知,然后给我的呼机留言,非常简单,四个字,‘这样好吗?’”

“你中午六个包子,从地下室食堂到六楼宿舍,还坐电梯,没到宿舍,包子就剩半个了,你真是饭前祈祷吗?”

“中午时间短,祈祷做的稍稍草率些,草率些。”

“你到很老实。”

“是妖刀厉害,我同意她说过的一句话,妖刀说:‘我不知道如何让你高兴,却知道如何让你不高兴。’”

我女友一样笼罩我,但是她一点都不相信怪力乱神。如果有灵魂,她的处理是买两斤猪肉和两斤粉条,同灵魂一起炖了。我女友不相信柏拉图,就像她不相信没有脸庞为基础的笑容。

我姐姐临去美国送我一个她用过的日记本。硬壳封面、粉色、有玫瑰花和八音盒图案。纸也是粉色的、有玫瑰花和其他各种花、有各种诗句,比如“我的日子里,在抒情的寂寞中,寻找一段摇滚的呐喊。我的爱情躲在摇滚的方式里,渴望拥有长久的古典”。她在扉页上写了一首的诗:“看花要等春天来,看本要等主人在,要是主人我不在,请你千万别打开”,扉页后面,斗大的字,她记了二三十页。我姐姐立下规矩,“你可以看,但是不要和我讨论。”我还以为里面哪个国家领导人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当成洛丽塔崇拜,以及这种崇拜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文化的差异性下,都有哪些具体的心理和生理表现。结果连我姐姐什么时候拉手,什么时候失身都没有看到。

在扉页底下的空白处,我纪录着我和我女友每次分手的日期:92年9月14日,94年2月14日,94年9月19日,95年6月20日。这些分分合合的具体过程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基本都和我初恋以及我女友的清华男生有关。2月是情人节,9月是我初恋的生日和那个清华男生的生日,6月是我初恋放暑假回到北京的日子。在一个无比漫长的时期,我高度怀疑,我初恋掌握着我的基因密码,我对她缺乏最基本的免疫力。我一天一封地写信,总觉得还有话没有说完,我一天一封地收信,总觉得她写得太淡太矜持。十年之后回看,发现自己要求太高了,那些信再浓些再大胆些就接近限制级了,十年前,我初恋毕竟还是个清纯型少女啊。我初恋不喜欢计划和用即时通讯工具,她的办公楼距离我的宿舍五分钟夏利车程,她喜欢忽然出现。我初恋穿着深青色呢子大衣出现在我宿舍门口,问“有空吗?”在那个无比漫长的时期,对她,我永远有空,我对不起辛荑对我的教育,我永远失去分析能力,我永远希望,我马上忘记医学、GRE、GMAT、BOARD EXAM、MBA,她牵了我的手,把我卖到月亮上去,永远回不来。

在95年6月20日那次分手的时候,我女友明确地说:“我们彻底完了。秋水,你会后悔的,你现在的心不在我这里。历史将证明,你应该娶一个我这样的人,但是我现在已经身心俱疲。我不想成为你的枷锁,我对你更加关切,我就绑你更紧,你挣扎更凶,我就绑你更紧。我们有缘分,但是这种缘分太苦了,总之缘分象是条绳子,把我们捆到运命的石头上,越挣扎,绳子捆得越紧,勒痛身体,勒细呼吸,勒出血。我决定,这次我做主,我要离开你。”

在我和我女友分分合合的过程中,我最难忍受的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我对我女友说:“你夺去了我的第一次,尽管我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混蛋,你要对我负责。我们是送西瓜和鸡蛋的友谊。你总能给我带来福气,你不要我,如果我暴死,你要把我们的友谊提升到送鲜花的友谊。”我女友告诉我,她最难忍受的是离开我的身体。她说她和我的身体关系很好,她迷恋它,她说我身上有特别的味道,象传说中的外激素,在同一个食堂里,即使中午炖了猪肉,猪肉还是臭的,即使离开三十米,她也能闻到我的存在,这是事实、科学,无关神鬼。
无论是谁提出分手,我们偶尔在食堂碰见,我有对于一个人吃饭的厌恶,我女友有对于我身体的迷恋,她会走过来,说,一起吃饭吧?我说,好啊。吃完,我女友把碗洗了,放进食堂的碗柜,我的碗放在她的碗旁边。她说,下午两点上课,还早,外边走走吧。

出了食堂,她习惯性挽起我的右胳膊,我习惯走左边,她清楚。时间缓慢粘稠如米粥,看着一成不变的天空,我偶尔怀疑,我女友会不会永远成为我女友,无论怎样,我和辛荑和小白是不是永远无法毕业,无论怎样。我女友挽着我,我们走过大华电影院、红星胡同、金鱼胡同、红十字总会,走到干面胡同。我哥在干面胡同有一间小平房子,朝北,黑冷,他永远不呆,我有把钥匙。进门之后,她习惯性把我放倒,她寻找我特殊味道的来源。“不许拦我。你不是说刚洗完澡吗?你不是答应我,只要你刚洗完澡,我就有权利亲它吗?”她习惯性闷声高叫,我到了,她就不叫了,一动不动,我永远不能确定,她是否到了。

平房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半包金桥香烟。她去洗脸,我点一棵烟。烟雾里,所有神鬼汇聚。

我看到西去成都的163次列车,我们要去峨边和大渡河附近找一种或许存在的玉竹。硬座车厢,午饭方便面之后,她趴在我腿上,搭盖我的冒牌Polo夹克,睡觉。醒来的时候,一动不动,拉开我的裤链,吸尽我的汁液,一动不动,拉上我的裤链,抬起身体,咽下,对我说,下午好,做了个梦。火车还在行驶,周围人包括同去的厚朴和植物学白胡子教授或许都睡着。

我看到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她的宿舍,“小红不在,去找兽哥哥睡了吧”,她没拉窗帘,褪了内裤,裙子还在,高跟皮靴还在。她俯下身体,双手支撑窗台,仰起脸,我们两个一起面对窗户外面似隐似无的紫禁城金顶。我拉起她的头发,从后面进入,仿佛骑上一匹金黄的战马。“累了吧?睡一会儿吧,小红应该不回来了。她这种时候出去找兽哥哥,一般都不回来了。其他床都是护理系的,都去上夜班了。”床帘拉起,我们一起平躺在她的单人床上。她自说自话,她可以用多少种方法让我达到高潮,“第一,手,双手或者单手。第二,嘴。第三,乳房夹紧形成乳沟。”有人开门进来,她按住我,我女友的床有重帘遮挡,仿佛欧洲中世纪战马的护甲,外边什么都看不见。我一动不动,我闻见香奈尔No.5香水的味道,我知道,是小红。小红叹了长长一口气,放了包,爬到我女友的上铺,拉开被子,又长长叹了口气,于是不动,和我隔着一层被子、一层床板。我在担心,如果小红就此睡去,我如何出去,我的屎尿依照生物规律来临,如何解决。透过细细的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我看见小红的手指,她的指甲不好看,没有一个饱满,她常常引以为憾,我还看见兽哥哥送她的粉红色礼盒,我知道,里面有七个小瓶子,装着兽哥哥的七种液体。我女友在我耳边继续自说自话,“第四,双脚。第五,大腿根。第六,肛门。第七,阴户。当然,这些只是理论,没有全部实践。”

2007-1-1 10:42 上午

北京北京(10 翠鱼水煮,七种液体)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我问小白,当他站在东单街头,兜里揣着厚实的黑皮钱包,里面塞肿墨绿色的美金和七张不同品种花花绿绿的信用卡,他是不是感觉如同带着一把装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站在两千五百年前燕国首都蓟的中心广场,想谁就是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阳具象革命英雄纪念碑一样洁白俊朗高大明亮,昼夜挺直。

小白说:“呵呵,呵呵。”

我是在我老姐的钱包里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美国绿卡,其实绿卡不是绿的,是深棕色的,印着我老姐的照片,比较真实的那种。我是在小白的钱包里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张信用卡,花花绿绿金光银光,好看,我一张卡也没有,我有个工商银行的纸存折,在银行营业部打印流水单,从来没见过大于一百的数字。小白将信用卡一张张从钱包里拿出来,然后一张张告诉我:“这张是花旗银行的VISA卡,跑到哪儿的大商店大酒楼都能用。这张是美洲银行的MASTER卡,也是跑到哪儿的大商店大酒楼都能用。他们常常在不同时候举行不同的促销活动,所以两张都要有,占两边的便宜。这张是Discover卡,基本到哪儿都不能用,但是你自己可以挑卡片的图案,比如美国国旗啊、圣诞老人啊、你喜欢的美女啊,你妈妈你爸爸你女朋友的照片啊,而且一旦能用,每花一百块美金它返还给你几个美分现金,关键是,你一旦申请到了,就没有办法退,你打电话过去,普通接线员不能受理,她们给你转到客户经理,你至少要等半个小时,然后才能和客户经理说话,客户经理通常都是印度人,通常她说话你听不懂,通常她会解释这个卡的各种好处,警告你如果退卡,男的有得阴茎癌的危险,女的有得阴道炎的危险,说话方式和你和辛荑很象,如果你继续坚持一定要退,三秒钟沉默,电话就断掉了,我打算管小红要张她的艺术照,做成DISCOVER卡,放在钱包里,反正退不掉,就当压塑照片用。这张是VISA和西北航空公司的联名卡,你消费刷卡,同时可以积累航空里程,里程多了,你可以换一张免费机票,但是一般来说,你忍住不刷卡省下的钱足够买一百张机票。这张是DINER’S CLUB的卡,吃饭用的,去餐馆,特别高级的餐馆,没有这张卡不让进门,但是实际上,基本没用,你手上攥着美金,基本都让你进去。这张是Barns & Noble书店和MASTER的联名卡,有了这张卡,可以坐在书店的地板上看书,没有人有权力赶你走。这张卡是American Express卡,有个战士戴个头盔,世界上最早的信用卡,最初都是给最富有的人,拿出来的时候,周围知道这个背景的人都会用另外一只眼睛看你。后来American Express出了一个子品牌Optima,开始发给青年人。我这张是正牌American Express卡,我爸爸的附属卡,也就是说我花钱,他需要每月月初付账,我不用管,呵呵。”我想起老流氓孔建国,他有个大本子,土灰色,封面红字“工作手册”,下面两道红线,可以填名字或者日期或者课目。孔建国的本子里夹了七张女人的照片,大小各异,孔建国号称都和他有关系,让我和刘京伟和张国栋以后在街面上遇见,不要上手,毕竟曾经是师娘。孔建国有次一张一张讲过来,用了很少的词汇:“这个,清通,敢睡,忘忧。这个,简要,屄紧,事少。这个,话痨,速湿,会叫。这个,另类,发黑,口好。这个,大气,腿细,毛密。这个,聪明,腰细,反插。这个,卓朗,臀撅,耐久。”对于我,孔建国的话比小白的话,好懂多了。我还想起柳青,是柳青第一次教导我如何喝红酒。我们已经隔了很久没有见面,柳青穿了套男式西装,盘着的头发散下来,比两年前削短了很多,侧身站在七楼自习教室的门口,隔了半分钟,我抬眼看见。柳青说:“出差到香港,在太子大厦找老裁缝做了一身西装,穿上之后觉得半男半女但是很帅,忽然想起你。既然穿了西装,去吃西餐吧,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也去。”我们去了东厂胡同附近一个叫凯旋门的法国餐厅,端盘子的都是男的,柳青教导我说,高级西餐馆子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端盘子的都是男的,更高级的西餐馆子,端盘子的都是“玻璃”。我点头,反正我不懂,柳青说什么就是什么。柳青那个朋友也点头,他也穿了西装,不象男的也不象女的,象个胖子。我们互相介绍,我说我是学医的,妇科。他说,他懂,呵呵。他说他是做商业的,文化投资,儒商。我说,不懂。他说,他原来是做林业的,后来商业运作成功转型到能源领域,后来全球大势和中国经济持续稳定提升,他很快完成了原始积累,很快挣了没数的钱,很快体会到了中年危机:知道了自己的斤两,这辈子,知道有些东西一定做不到,比如比比尔盖茨还富,已经绝望,有些东西一定做得到,比如捣鼓捣鼓挣几个亿,但是已经做过了,已经不再刺激,之后三四十年做什么?到五台山睡了三天之后,离婚之后,决定做文化,文化是最没有止境的东西,手机链上拴块玉,决定做新中国第一代儒商。柳青说,更通俗易懂的版本是这样的,儒商原来是山西的,他爸和他叔叔穷得共用一个女人,他原来承包了村边上的两个山头,打算种山楂果树,一镐头下去挖出了煤,就做了运煤的,钱很快堆起来,不想让人看死他是个挖煤的,又喜欢小明星,雇了两个没进成投资银行和咨询公司的MBA和两个过气导演,开了一个投资公司,报亭天天读文学杂志看哪个小说可以拍电影电视剧,八大艺术院校附近到处看哪个姑娘可以拉来培养成明星。那个朋友说:“呵呵,是啊是啊,最难的培养一个民族的精神,有了钱不一定有文化,但是有了文化,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就有了长期的希望和基础。最近有个写东西,说写了个八十集电视连续剧,说这是第一季,如果投资拍,一定火,火了之后,观众逼着,连着拍八十季,推着进世界纪录。还说女主角都找好了,他女朋友。我看了剧本,够神的,深情。女的说,你如果不信,我把心给你掏出来。男的说,不信。女的扒开乳房和肋骨就把心掏出来了,带着血在跳动,真是牛屄啊,我真服了。那个女主角候选,大方极了,在天安门前,我说,做了梦露,二话不说就撩裙子,这么敬业,能拍不好吗?我真服了。但是最后,他们漏馅了,露怯了,他们说,保证挣钱,我说,靠,骗谁啊,保证挣钱我拍什么啊,我们是做文化投资的啊,我是儒商啊!”凯旋门餐厅的酒单法文英文双语,法文我一个都不认识,英文每个字母都认识,合在一起,一个词都不认识。柳青教导我,中国产的红酒,都是垃圾,越有名气,越垃圾,垃圾场的面积巨大而已,然后挑了瓶澳洲的红酒,说,新世界的酒,物超所值。男服务员戴了个眼镜,当着我们面儿麻利地拧开软木塞子,给瓶子围了块深红色的抹布,单独给柳青面前的杯子倒了一口,柳青右手大拇指和中指夹住杯底,倾斜酒杯,衬着她的白衬衣坐袖口,看酒的颜色,轻轻摇晃,那口红酒上下浮动,在杯壁留下微微鼓起的暗红色,观察杯壁上的痕迹,鼻子插进杯口,顿五秒,拔出,深深一口进嘴,漱口,并不出声,停五秒,目微合做陶醉状,大口咽下,闭目做更陶醉状,最后说一声,好,于是男服务员给我们依次倒酒。等男服务员走了,柳青一一教导,每个动作的目的,看什么,听什么,闻什么,舌头尖、侧、根各品尝和触摸什么,说闭上眼睛,尝到蓝莓、红莓、黑莓的味道,闻到雨后澳大利亚森林的松柏香,说,这是功夫,她花钱、花时间学来的,现在免费教给我们两个。在全过程中,儒商朋友一直半张着嘴、鼻毛闪烁,我一直大睁着眼、睫毛闪烁,仿佛在《检验学》课上听老师讲如何在不同肋骨间隙听病人的心音,如果病人乳房太大妨碍听音如何拨挪到一边。喝之前,我问柳青,如果她对男服务员不说好,这瓶开了的酒还算我们钱吗?是不是男服务员晚上下班自己喝了?柳青问我,她穿西装好看吗,说,如果我觉得好看,她就再去做两套。我说,不懂啊。儒商朋友说,好看,好看。永井荷风说,男人的人生,三乐,读书,妇人,饮酒。你每期《收获》都看,品红酒,又是这样美丽的女人,人生三乐合一啊。我看了那个男服务员一眼,那个男服务员也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是干什么的,我估计他不明白我是干什么的。

“你一美金在中国当十块钱人民币花,而在美国,一美金买不了一块钱人民币在中国能买的东西,举例说吧,帮助你理解,你一百美金在美国睡不了一个姑娘,但是在中国你可以睡十个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阳具毫无道理地长得了十倍?”

小白说:“呵呵,呵呵。”

小白揣着他装着七张信用卡和上千美金的钱包走在东单的马路上,我和辛荑一左一右稍稍靠后保护着小白,想象着书包里藏着的菜刀嘹亮,想象着我们在护送一个刚从支行出来的分行提款员,周围胡同里或许会窜出来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于是决定来抢银行的四川民工。小红再稍稍靠后,左手挽我右臂,右手挽辛荑左臂,我们四个,菱形行进,到处吃喝。有一次我穿了一件我哥前两年穿的短风衣,搭骻,浅黄布料,古铜色灯心绒领子,小红也有一件相同款式的,小红说,我们俩穿一样的衣服,所以是一对,所以要走在一起。然后左手就挎住我的右臂,停五秒,说,需要平衡,我要两个帅哥,然后右手就挎住辛荑的左臂,然后我们就形成了这个菱形。以后,小白也买了一件一样款式的短风衣,我基本不穿那件短风衣了,这个菱形还是没有变,还是小红左边挎着我,右边挎着辛荑,小红说,制度形成之后就要长期执行,五十年不变。三年后我在美国学MBA,才知道,这叫先鸡优势(First mover advantage)。

小白和王大师兄不同。王大师兄和刘京伟类似,一生中需要牛屄滋养心灵。如果在没有人类的史前时代,如果刘京伟是头狮子,他一定要做狮子王,四足着地,屹立于山巅,下面是仰望着他的狮群,他的爪子最锋利,他两眼看天空,天空上有月亮,阳具在两腿间肿胀,他的阳具最茁壮。周围是几只母狮子,是狮群中面孔最美丽身材最好屄最紧的,她们看着他,他会不会碰她们,一点都不重要。即使在下一秒钟,他失足摔死、站得太高被雷劈死、被奸臣狮子毒死,一点都不重要。王大师兄如果是头狮子,他一定用树枝和死老鹰的羽毛发明一对翅膀,和自己的胸肌有机缝合,青玉璧涂上荧光粉镶在头顶,从山巅飞起,成为第一个鸟狮。下面全是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些眼睛看来,他和月亮一样高,一样亮。如果小白是头狮子,他一定站在水边或者树后,眼神纯净,用余光端详他唯一喜欢的那只母狮子,他伸出前肢,收起爪子,用前掌中心的肉垫慢慢抚摸母狮子的毛发,从头到尾,摸一次就好,他的小鸡鸡就可以硬起来,就会永远记住。

这种差别也体现在找馆子上,小白不去金壁辉煌除了鲍翅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的地方。如果有一百块能吃好的地方,就不去一百一十块才能吃好的地方,金额计算包括来回夏利出租车费用。北京很大,我和辛荑长在东城和朝阳区,我们觉得丰台是河北,海淀是乡下,西城是肚脐上划小叉装二屄。小白的到来打破了我们狭隘的地域观念,他第一个发掘出来的物超所值的地方是西城区阜城门西北角的四川大厦。自助任食,人民币五十八元一位,大冬天竟然有新鲜的三纹鱼刺身,据说还是挪威飞来的!但是四川大厦偌大一个二楼大厅,三十多张大桌子,菜台上装三纹鱼的盘子只有一个,盘子的大小只有八寸,盘子每三十分钟才上一次。盘子底儿铺冰块,冰块上铺保鲜膜,保鲜膜上码放麻将牌大小、半厘米厚薄的橙黄色三纹鱼片,夹鱼片的半尺长夹子一扫,半盘子就没了。

我们的优势是时间。下午四点上完第二节《药理学》,我们四个拦截个夏利,扬帆向四川大厦出发。四点半之前,北京哪条路都不太堵,穿五四大街,景山前街,过故宫东西两个角楼,贯阜城门内大街,我们一定在五点前到达。这个时候,后厨和前厅服务员刚睡起来,做晚饭前准备,要到五点三十分,二楼大厅才会开放,要到六点,吃的才会上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待,还没到下班时间,自行车还不多,各种车辆或快或慢开过去,没什么风,云彩慢慢地飘,比自行车还慢,除了公共汽车,包括云彩,也不知道都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来来去去都是为了什么。三五个百无聊赖的老头老太太带着三五个无赖模样的孙子孙女在不大的草坪上反复践踏,秋天了,银杏叶子黄了,只有些最皮实的串红和月季之类的花还开着,无赖孙子伸手去掐,老头阻止:“警察抓你!”,孙子停住掐了一半的手,鼻涕流出一半,吓得不继续流淌,老太微笑:“骗你的,这附近没警察,掐吧,掐吧。”孙子乐了,鼻涕完全流出来,下端是粘稠的,上端是清亮透明的。一两个中年男子在放风筝,尽管风不大,他们的风筝飞得老高,比云彩高,比吹着流氓口哨呼啸而过的鸽子高。那时候,我除了到河南信阳军训,其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那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固执地认为,北京最好的蓝天是世界上最蓝的,又高又蓝,那种高那种蓝独一无二,比后来到过的云南、西藏、古巴的天还要蓝,比绿松石、天湖石、蓝宝石还要蓝。我同样固执地认为,小红的奶是最好的,比它挺拔一些的比它短小矮钝太多,比它肥大一些的比它呆傻痴苶太多。在之后的岁月里,这点对于秋天蓝天和小红乳房的记忆,从自然和人文两方面支撑我的信念,帮我抵挡了无数对于北京谩骂。草在风里摇摆,最黄的银杏叶子落下来。我想,如果在石器时代,我们四个土人穿着草裙遮挡私处,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其他土人烤熟野猪,一阵风出来,小红的草裙挡不住她的乳房,我们三个眼睛都红了,腰下都硬了,按照当时的行事习惯,应该如何处理?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排前面靠抓阄决定。第二种,三个人往死里打,打死一个,打跑一个,剩下的一个就和早就等烦了的小红走进树林。第三种,三个人用三头野猪换一块玉琮,让小红双手捧在双乳之间,小红就做了部落的女神,谁不同意就打死谁。无论哪种可能,都不会象现在这样,小红完美的乳房就在两米开外,三个人安静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北京的蓝天。

辛荑常常利用三纹鱼之前这三十多分钟逼迫我们考虑人生规划:“咱们今年是大学六年级了,哇靠,再长的大学,再过两年也不得不毕业了,咱们讨论一下,毕业的出路是什么,有哪些可能的选择?第一类选择,当医生。第二类选择,做研究。第三类选择,和生物和医学都无关,比如学MBA、学计算机等等。第一类中,又有三个变种,留在仁和当医生,去国内其他地方当医生,去美国当医生。第三类也有两个变种,和生物和医学彻底不沾边的,比如投资银行方向的MBA,还有沾点边的,比如生物信息学、医院管理等等。很复杂的,这还没完,另一个变量是学校名气,上哈佛之类的名校还是一般学校。以咱们的背景,除了小白,最诱人的选择最不可能,比如直接去美国当医生,去麻省总院,我们没有绿卡,没有工作许可,不能直接当。但是,又不是绝对不可能,有个变种是结婚,和一个有身份的人结婚,然后移民到美国。小红最有条件,但是我和秋水都不答应,所以小红你自己也不要随便答应。”如果天气好,风不大,辛荑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忧虑一边谈这些关于明天的变种,一天一夜,再一天再一夜。小红对辛荑说,求求你,别说了,你想好了,告诉我该如何做就好了。辛荑说,好啊,三纹鱼开门了。

我们抢占靠三纹鱼八寸盘子最近的桌子,重新安排四个人的椅子,充分妨碍其他桌子的人靠近鱼盘。服务员端着三纹鱼盘子走过来,我们三个男的脸皮薄,一左一右一后,从三个方向挡住其他要靠近鱼盘的人,小红把着鱼片夹子在服务员前面,服务员进一步,小红就退一步,就等鱼盘放在菜台上的那一瞬间,右手快攻,鱼片夹子横扫过去,两下之后,盘子百分之八十就是我们的了,然后在慢慢调芥末和日本酱油,然后在慢慢吃,等待半小时之后,下一盘子三纹鱼的到来。分工是小红选的,她说,她近视,看得见三纹鱼片,看不见别人鄙视她的眼神,她说,男人在外面,要撑住门面,有面子。过了两年多之后,我们毕业前夕照集体照,三十人中间,我们四个的眼睛闪闪发亮,是整张照片上光芒最盛大的八个高光小点,我戴着眼镜也遮挡不住。辛荑说,都是因为那时候一周一次三纹鱼刺身任吃的结果。

小白进一步带领我们发现北京做为伟大祖国首都的好处,比如各个省市都在北京有办事处,每个办事处的餐厅里都有最正宗的地方菜肴。离东单不远,从新开胡同往东,国家旅游局北面,我们发掘出四川办事处餐厅。米饭免费吃,自己拿碗去饭桶里盛,拌三丝辣到尾椎骨,三鲜豆花嫩,芸豆蹄花汤饱人,翠鱼水煮,香啊。

翠鱼水煮是每次必点的菜,一个十寸盆,最下面一层是豆芽菜,然后是鲢鱼片,这两层被满是花椒辣椒的油水覆盖,最上面一层是青菜,漂在油水上面,一盆十块。吃了两次之后就开始上瘾,辛荑觉得自己懂,隔着玻璃,问厨房里的大师傅:“花椒辣椒油里面是不是有罂粟壳?”

“你脑壳里头缺根筋!你以为你是哪一个?省领导啥?还想我给你加罂粟壳?”大师傅用川普回答。

我劝我哥,开个饭店吧,什么都不卖,就卖这种鱼,除了川办,北京还没有第二家,一定火。名字我都替他起好了,“鱼肉百姓”。我哥说,他们几个做导游的,心中有其他更宏伟的想法,讨论很久了,他们从国外游客对北京的不满中看到很多商机。外国游客们总结,北京白天看庙,晚上睡觉,所以他们想开个夜总会,附带一个电子游戏厅,发挥首都优势,把北京八大艺术院校的女生都吸引过去,把漂在北京上不了电影电视的三流女星都吸引过去。那之后,过了一年,北京到处是水煮鱼,一个城市每年多吃掉一千万条鲢鱼。天上人间也开业了,很快成为北京的头牌,传说走道里站满了一米七八的艺术类女学生,门票六十,比四川大厦三纹鱼任食还贵。我哥他们几个,心中有了更宏伟的想法,从苏联进口飞机和钢材,海拉尔入境,卖到海南去。

我们四个最辉煌的一次是在一家叫花斜的日式烧烤涮锅店,三十八元任吃,含水果和酒水饮料。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天,小白说,我们今晚要血洗花斜。我说好,辛荑说好,小红说,兽哥哥去捷克了,我也去。

早上睡到十一点,早饭睡过去,辛荑说:“要不要吃中午饭?”

“饿就吃吧。”

“吃了就占胃肠的地方了,影响晚上的发挥。”

“人体器官有自我抑制作用,如果一点都不吃,过两三个小时,交感神经系统会给胃发出信号,产生饱胀感,那时候我们正好在花斜,你想吃都吃不下了。”

“但是那是假象啊,我胃肠实际上真的是有地方啊,我踹两斤肥牛下去,饱胀感就消失了。”

辛荑饿到食堂中午快关门的时候,买了一个猪肉大葱包子,一两大米粥,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把包子吃了,一粒米一粒米地把粥喝了。然后嚷嚷着要去消食腾地方,拉我爬东单公园的小山。抵抗到最后,我屈服了,说,好,爬山可以,不能手拉手。辛荑在东单公园的小山上问了无数的问题,比如东单公园如何就成了“玻璃”乐园?如何把“玻璃”同非“玻璃”分开?“玻璃”占人类人口比例多少,占中国人口比例多少,为什么和苹果机占个人电脑总数的比例如此相似?东单公园的小山有多大多高,能藏多少对“玻璃”,如果警察决定围剿,需要多少警力?为什么人体如此奇妙啊,平常小鸭梨大小的子宫能装十来斤的小孩,“玻璃”的屁眼能放进一根黄瓜?我说,你再问一个类似的问题,我就拉你去公园门口的春明食品店,在你被饿疯了之前,喂你半斤牛舌饼。

五点整,我们四个坐在花斜的大堂,去了大衣,内着宽松的旧衣裳,八目相视,孤独一桌地等待火锅开锅。辛荑说服了我们吃涮锅,烧烤油大,闻着香,吃不下多少。七点钟,辛荑抽开裤带,卷起来放到大衣兜里。八点钟,外面排队的人吵吵闹闹,大堂经理微笑着问我们,先生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同时遥指门口的长队,“让我们分享这新年气氛吧”。小红说,还早,我刚补了牙,吃得慢,才刚吃完头台。九点钟,小白说,辛荑,你的筷子变得有些缓慢了,我和你打赌,你二十分钟之内,吃不了三盘肥牛,赌一包登喜路。十点钟,门口的长队已经不见了,小红还在一趟一趟盛黄桃罐头,然后半个半个地吃,我数着呢,第七盘了,人体真奇妙啊,那些黄桃到了小红身体里,仿佛雨点入池塘,了无痕迹。十一点钟,我们八目相视,孤独一桌,望着彼此的脸庞,感觉竟然有些胖了。大堂经理狞笑着问我们,先生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这样吃有些过分吧?我们如果现在下班,或许还有希望和家人一起听到一九九七新年钟声的敲响。我说,我在洗手间看到有人吐了,肥牛和黄桃都吐出来了,漱口之后出来继续吃,太过分了。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一号,我在报纸上读到,花斜添了一条规定,限时两个小时,每延时十五分钟,多收十块钱。我和辛荑一起慨叹,是世界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世界?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十二点钟之前,我们四个回到东单三条五号的宿舍楼。小白不愿意一个人回北方饭店,要去我们宿舍打通宵麻将或者《命令与征服》。我们三个希望下雪,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抱在一起,特别是和小红抱在一起。雪没有下,天冷极了,三条五号的铁门锁了。平常低矮的铁栏杆在六个小时花斜任食之后,高得绝望。我们三个努力推小红翻越,我们都感到了黄桃的分量,觉得推举的不是小红,而是一大筐黄桃。小红戳在栏杆的顶部,左右两手各抓一只栏杆的红缨枪头,左脚下是我,右脚下是辛荑,屁股底下是小白,我们同时看到等在院门里的兽哥哥。

兽哥哥的长发飘飘,眼神温暖,伸手抱小红下来,小红忽然轻盈得仿佛一只长好了翅膀的小鸡。我听见兽哥哥在小红耳边小声说:“我想你了,所以早回来和你听新年的钟声。”兽哥哥隐约递给小红一个精致的粉红色的盒子,说,“送你的,新年快乐。”

后来,小红告诉我,盒子里面七个小瓶子,袖珍香水瓶大小,每个瓶子一个标签,分别写着,泪水,汗水,唾液,尿液,淋巴液,精液,血,盒子外边一张卡片,写着:我的七种液体,纪念四年前那个夜晚你给我的七次,一九九七年快乐。

2006-12-27 03:24 下午

北京北京(09石决明,JJ舞厅)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在医学院的后半截,在决定要争取去美国实地考察资本主义腐朽没落之前,在手术前刮阴毛备皮和手术中拉钩子抻皮之外,我和辛荑的时间和金钱差不多都花在吃小馆和喝大酒上。

我们住宿舍象征性地每年交五十块钱,一间十平米的房间,六个博士生,三个上下铺,一个脸盆架子,一墙钉子,杂物堆挂挤塞在任何人类或者鼠类能找到的空间,蟑螂在人类和鼠类不能利用的空间里穿行,晚上累了,就睡在我的褥子和床框之间,睡在我和辛荑之间。蟑螂们前半夜随处大小便,产出物随风飘落,然后听到辛荑梦里磨牙的声音。他们后半宿夜起彷徨,常常三五成群走过我的脸。我在墙上贴了黄芪写的行草“行苦”,杜仲这个没文化的总念成“苦行”,黄芪写的时候啤酒已经喝肿了,“行”字最后一笔被拉得很长,长得没有头地绝望。这几个人从来没想,再过三十年,中央领导人的小命就掌握在这几个人手里。所以,当我姐姐说她要在美国换个大房子,至少要四间卧室,她自己一间,老妈和老爸各一间,老妈提供的理由包括,她天生敏感睡得很轻老爸夜里翻身吐痰抽烟磨牙打呼噜她天生多病看到老爸常常想到彼此人生观如此悬殊诱发心脏房颤室颤同时老爸还有脚气和神经性皮炎她天生肥胖基因到了美国有了吃的很快逼近二百斤老爸不到一百斤万一翻身压死了他属于意外杀人,我7岁的外甥自己一间,我姐姐提供的理由是,他要上小学了,他的脖子长得可快了,我老妈纵论邻里矛盾的时候,他伸长了脖子往别人家里看,眼睛能高过窗台,他要有他自己的空间,发育他自己的灵魂和自我,养他的千古万里浩然之气。想起我六个人十平米的宿舍,我觉得我老妈和我姐姐讲的一定是抹香鲸的语言。

交通也用不了多少钱。宿舍在东单和王府井之间,和大华影院、奥之光超市、东单体育场,东单公园、王府井百货大楼等等的直线距离都在二百米之内。在北京这个大而无当、从来就不是为了老百姓舒服生活而设计建造的城市里,属于少有的安静丰富。辛荑家的一间破平房在美术馆北边,顺风的时候,憋着泡尿,从仁和医学院五号院西门出发,急走几分钟就到。我从小时候住的平房就够破了,我们六个人十平方米一间宿舍就够挤了,第一次看到辛荑家的房子还是感叹人类忍耐苦难的能力和理解夏商周奴隶制存在的可能。我家不住平房了,换了几处,最后搬到了垂杨柳。如果需要回去,我从宿舍走到东单公园,做四十一路汽车,两毛钱到家。

辛荑在穿衣戴帽上,没有来自女友的任何压力。辛荑第一个女友女工秀芳看辛荑基本是仰视,基本只看辛荑锁骨以上,辛荑下六分之五穿什么无所谓。辛荑第二个女友小翠在北京二环内长大,看习惯了军装逛荡着和片儿鞋提拉着的混混。我们军训时候发了五套军装,正装上挂塑料镀金扣子和血红肩章,镀金扣子比金牙还假,回到城市不能上街,但是作战和训练用的作训服还是和抗美援朝时候的军装很象,辛荑常常穿着它,产生医学博士生和街面土混混另类搭配的诡异气质。小翠看着辛荑身上的作训服眼睛就发蓝光,想起自己的初潮,想起自己的失身,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红晕湿脸颊。我和厚朴和杜仲都从心底里喜欢小翠,我们把我们的作训服都给了辛荑,这样,他将来十年,无论胖瘦都有的穿,我们也有机会看小翠眼睛里的蓝光。辛荑现任女友“妖刀”强调精神,心眼遥望美国和未来,心火昂扬,青布衣裳。清汤挂面的头发和生命力旺盛的眼睛,仿佛黑白资料片里抗战时期在延安的江青。只要辛荑的阳具包裹在路人视线之外,“妖刀”就没意见,所以辛荑一年在衣服上也花不了两百块钱。现在进入实习期,白天白大褂,夜里作训服,基本不用钱。

我很小就有自我意识,四岁分得出女孩好看还是难看,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抱怨我老妈,总有用最少的金钱投入把我打扮成玉米、茄子、窝瓜这类北方植物的倾向。三十岁之前,我基本上是被我老爸手动推子剃平头,基本是穿我哥穿剩下的衣服,基本上不需要我老妈金钱投入。我老妈的观点是:“靠,穿那么好看干什么?你不是说肚子里有书放屁都是荷花香、长痔疮都是莲花开放吗?你怎么不想想,你十一岁就要五十八块钱买二十八本一套的《全唐诗》,那时候,我一个月才挣四十八块啊。你当时可以选啊,买五十六条内裤还是二十八本唐诗。”我哥淡然玄远,他是我接触的真实生活里,交过最多女朋友的人。我伸出左右手,数不过来。刚粉碎四人帮的时候,磕了药一样,全国性强迫性欣快症,大家纵极想象,也想不出日子如何能够更美好,天堂如果不是北京这个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但有心室最隐秘的角落,隐约觉得,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电影里,英雄两种表情,阳具被电击后那种二十四小时抹不去的灿烂笑容或者二十四小时内死了舅舅又死了叔叔的巨大悲愤,后种表情多数只用在日本鬼子和国民党身上的。我哥正青春年少,大鬓角、络腮胡子。一部叫《追捕》的日本电影在中国红了,里面的杜丘和高仓健,大鬓角、络腮胡子,皮下肉里和我哥一样淡然玄远,我哥穿上风衣就是杜邱,穿上内裤就是高仓健。我哥这种长相,成了时尚。他当导游,吃饭不用钱,带客人去餐厅吃饭,餐厅还给我哥钱。他的钱都用在行头上。
每过几个月,我老妈就问我哥:“钱都哪里去了?”

我哥总是对这个问题很气愤:“钱都哪里去了?那你说,几个月前的空气哪里去了?几个月来的粮食都哪里去了?这几个月的青春都哪里去了?”

在之前和之后的漫长岁月中,无论我哥境遇如何,他总是摆脱不了和我老妈的头脑激荡和言语相残,任何需要拿出大笔现金的时候,他总是要仰仗我老妈。我哥最低落的时候,象总结革命老干部一样总结老妈:没有生活乐趣,酷喜斗争,贪婪无度。我哥说,他们俩的恩怨只有其中一个死了才能了断。我老妈最低落的时候,还是动之以情,就是看着我哥的眼睛说,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块东西。还不管用,就晓之以理,问,你怎么出门不让车撞死?你怎么不去北京站卧轨?你怎么不去我家,门后有半瓶没过期的敌敌畏,你可以都喝了?这些都不管用了,最后的最后,我老妈说三个字,还我钱。

我哥各届女友用她们的美学偏好指导我哥买行头,我哥每换一届女友,我就多了几套一两年前曾经非常时髦非常昂贵的衣裳,其中包括一条周润发在《上海滩》里那种白色羊绒围巾。十多年后,我哥开始成套继承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都是一两年前最先进的,比如二零零六年用IBM Thinkpad T41和诺基亚Communicator 9500。

我哥想不开的时候,说:“北京风沙太大,干得尿都撒不出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比上,我们不如老妈老爸,他们无成本养儿育女,国家福利分房子,还有劳保。比下,我们不如你们,没有赶上四人帮,有前途,没被耽误。这些都是报应。”

我说:“我六岁偷看你抄在日记本里的港台靡靡之音,‘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把我想成变了样。我不怪你会这么想,换了自己也一样’,十岁的时候,读两千年前的诗,三十岁以前穿你以前的衣裳,这是传承。”

在原来没有小白和王大师兄的时候,我们有钱的时候去燕雀楼之类街边小馆,没钱的时候去吃朝内南小街街边小摊的京东肉饼,有钱没钱都喝普通五星啤酒和普通燕京啤酒。王大师兄早小白两年回到仁和医大,一整身白肉和一皮夹子绿色美金,一块美金比我们一块钱人民币大十倍,十块美金比我们十块人民币大十倍,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服了,认定美国的确是个该去的好地方。王大师兄刚来的三个月,我们从南到北,从东单北大街南口吃到地坛公园,又从西到东,从鼓楼东大街吃到东直门。有了王大之后,我才知道了东来顺、翠华楼和东兴楼里面到底有没有厕所,才知道了不是普通的燕京啤酒是什么滋味。

“王大,你说普通燕京和精品燕京到底有什么区别?”我没问辛荑,他倒尿盆的历史比我还漫长,和我一样没有这方面的幼功。

“价钱不一样,差好几倍呢。还有,商标不一样,精品燕京,酒标烫着金边呢。还有,口碑不一样,你看点菜的时候,小姐一个劲儿说精品好。还有,精品的泡沫多,倒小半杯,出半杯泡沫,尿蛋白含量老高似的。”王大说。

我基本认定,不管王大后天的实验室修为有多深,少年时代也是倒尿盆长大的。

“都是骗钱的。”辛荑说,“总要人为区别一下,否则如何多要钱?学医不要学傻了,以为人都一个样,即使脱了裤子也不一样。说实在的,你说,鱼翅和粉丝有什么区别?龙虾刺身和粉皮有什么区别?燕窝和鼻涕浆糊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唯一有些独特的,应该是鲍鱼。”

“什么独特?”B大上无脊椎动物学实验的时候解剖过鲍鱼,耳朵似的贝壳,贝壳上一排九孔,学名叫石决明。

“鲍鱼是最象屄的肉。”辛荑说。

我始终没有改变我在信阳陆军学院对辛荑形成的看法,辛荑的流氓都在一张嘴上。他常年睡在我下铺,真正的流氓不可能有那样彻朗宝玉的睡像。医院供暖期超长,辛荑常年裸睡。人脏,床铺也脏,但是两种不同的脏,产生不同的色彩,一个清晰的人形印在辛荑的床铺上。凭着这个人形,我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睡像:头面墙,微垂,枕左手,基本不流口水,肚子微坠,肚脐比下巴低,膝收起,大小腿呈九十度,右臂搭身体右侧,一晚上全身基本不动。这个人形长久戳在我脑海里,时间冲刷不掉,过了很久用天眼看过去,仿佛看着新挖开的古墓:内壁长108-186公分,宽24-32公分,系石板立置砌成女性墓。头向正西,头部马蹄状束发玉箍,胸前一对玉雕猪龙。在朝内南小街街边的京东肉饼店,我和辛荑和小白坐在层叠至屋顶的啤酒箱旁边,街北十五米外是汽油桶改的烙饼炉子。辛荑看着街道旁边凭空而起的板楼,说,他小时候,跑步最慢,家周围大单位盖楼房,街上的混混儿没见过一家一户的厕所,在跑得最快的混混儿带领下,窜上快盖完了的楼房,跑进一家家厕所。抽水马桶的水箱都在头顶,控制水流的绳子垂下来,末端是葫芦形的坠子。混混儿一把扯下葫芦坠子,跑得最快的混混儿扯得最多,多到觉得没用还是都揣在怀里,辛荑跑在最后,跑了一下午,一个葫芦坠子都没抢到。辛荑还说,在那片板楼的地下室,在人住进去之前,男女混混儿常去鬼混,他站岗。跑得最快的混混儿给他一瓶五星白牌啤酒,说,不是给你喝的,不是给你砸人的,是有人过来就摔在地上,听响,报警。站在门口,辛荑听见俩喇叭录音机,“美酒加咖啡”,手碰吉他,吉他碰酒瓶,酒瓶碰酒瓶,酒瓶碰墙,肉碰墙,肉碰肉。辛荑说,一直在等那个跑得最快的混混儿出来,对他说,轮到你了,但是一直没有。“后来?后来也没轮到我。后来我拎着那瓶啤酒回家,酒瓶盖儿都没启开,天上有月亮,酒瓶盖大小。后来,又过了两周,下午,还上课呢,初中的班主任让我去她办公室,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警察,然后我就被带走了。派出所里,我看见了那个女混混儿,眼睛还是亮的,但是没神儿了,皮肤还是白白的,但是皱了。一个警察问,那天地下室里有他吗,看仔细了,仔细看。那个女的看着我,看了足足三天,三个月,三年,三十年。然后说,没有。后来,警察让我回去了,让我自己和班主任说,认错人了。后来,那学期我没评上三好学生。后来,我高中考上了四中。”

后来,王大师兄不再拉我们吃高级饭馆了。“理由很多,第一,我钱花得太快了,你们麻将又打得太小,一晚上赢不了一百块,我也不一定每次都赢,我有出没进,我老婆在美国查得到我的账户,她有意见了,认为我在北京有其他女人了,比她年轻的,比她现在漂亮的。第二,我太胖了,我超过二百斤了,我血糖也超标了,我老婆说,如果再超百分之十,过了能被十五开平方的二百二十五,就不见我了,更别说做别的了。我老婆说,如果我再胖,我的鸡鸡都被我肚皮孵住了,肚皮比包皮厚多了,小鸡鸡硬了也出不了头,想做也做不了了。第三,我要集中精力好好学习了,我要毕业,然后回美国当校医,我不能草菅人命,我不能砸了仁和这个牌子。”

后来,王大师兄爱上了蹦迪。王大师兄开始穿皮鞋,周一到周五,值完班,脱了白大褂,食堂喝碗馄饨,铆进夏利出租车后座,就去小西天的JJ,全场飞旋。在不带我们出去喝酒之后的三个月时间,听小护士说,王大师兄有了个外号,JJ安禄山。虽然更结实了,体重却没有因为跳舞降低到二百斤一下。王大师兄蹦迪完,吃夜宵。一个人的时候,吃东单上的街边小馆和京东肉饼,如果蹦迪的时候带着有小女护士或者小女大夫或者体型娇小但是年纪不小的老女大夫,吃一个叫雪苑的上海馆子。我在东单街上仰头见过,王大师兄一边吃一边挥舞着他柔弱无骨的大肉手,小女护士或者小女大夫或者体型娇小但是年纪不小的老女大夫,面积基本上不到王大师兄的四分之一,体积不到八分之一,微笑着坐在对面听着,王大师兄的肉身和肉手占据了雪苑临街所有面积的一半,仿佛拉下了一半的巨幅窗帘。

后来,王大师兄改去劳动人民文化宫周末交友会场,王大师兄基本都不带身边的小女护士或者小女大夫,但是也穿皮鞋。他教育我和辛荑和厚朴,他到了岁数,现在越来越喜欢俗气的女孩,二十岁上下啊,认识的汉字不超过一千个,常说的汉字不过五百个,会写的汉字少于两百个,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包个柜台,比仁和医大的女大夫女护士女学生强多了,小动物、小树木一样简单,更纯粹,更容易好看。他和我说,劳动人民文化宫集体交友的人都站在享殿外巨大的平台上,那个享殿比太和殿还高,站在平台上看得到准备祭祖用品的井亭、神厨、神库。男男女女在平台上各自扎堆,男的多,女的少,所以往往女的立在圆心,男的围成一圈,轮流介绍自己的情况,谈成绩谈理想谈人生谈工作谈学习谈最近的国家大事。会场的喇叭反复放“一把金梭和一把银梭,交给你来交给我,看谁织出最美的生活”,但是不许唱歌跳舞,所以每个男的都从脚踝发力到喉咙使劲儿说。王大师兄站在旁边,基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即使轮到他,他刚说,“我是个医生”,下一个男的马上接着,“我也是一个医生,我行医五年多了现在是三甲医院主治医年底很有可能提副教授我是放射科的但是别担心我受辐射不多有带薪假穿铁裤衩不影响生育有科学证明发表在上一期《自然》杂志上。”王大师兄说,唯一有一次,一个女的跑过来,说,我盯你好久了,这么多人,就数你老实,有诚意。我老实跟你说,我离过婚,有一个小孩儿,虽然我显得小,但是三十多了,你的情况呢?

后来,小白来了。

2006-12-16 10:17 上午

北京北京(08无性之爱,夏利车)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小红有兽哥哥,平均一周见一次,她的兽哥哥又开始经常扛着巨大的编织袋跑东欧,名片上注明,他在捷克有个艺术工作室。辛荑现在和一个外号“妖刀”的B大女生探求灵魂上的至真至美至纯粹至善良的爱情,他第一个前女友女工秀芬已经被他爸拆散了,第二个小翠也已经被他妈否决了。小白每个周末必须去他大姨家,吃饭,感受家庭温暖,每周必须去王教授家一次,吃饭,感受大医风范。我必须和我女友吃三顿饭,睡觉不在一起,学校不让,宿舍的其他人也不让,进入临床实习后,我要求两个人自习不在一起,我说我怕我女友的魅力干扰我探究古今学问,我女友说随便。其他时候,小红,小白,辛荑和我常泡在一起,辛荑说,这就是传说中伟大的至真至美至纯粹至善良的无性友谊,无性之爱,小红说,真的啊?

小红,小白,辛荑和我四个人泡在一起最常见的形式是坐车出去吃喝。

一九九六年,北京界面上屎黄颜色害虫模样的面的还没有绝迹,车没鼻子没屁股,十块起步,钻过胡同钻过裤裆,一块一公里。普通型桑塔纳和尼桑皇冠算最牛屄的车型,车有鼻子有屁股,司机师傅百分之五十戴白色棉线手套,二元一公里,街上基本揽不到生意,他们集体穿西装,有鼻子有屁股,在五星饭店趴着截击老外。面的和桑塔纳尼桑之间是夏利,车有鼻子没有屁股,一块二一公里,是小白的最爱。小白初到中国,先喜欢的是屎黄的面的,便宜,肚大,我们三四个人在车里面对面坐着,小白说,恍惚中内部空间如同加长卡迪拉克,中间焊个玻璃桌子、小冰箱,圆口矮杯,喝加了冰块的白兰地。后来,小白坐面的差点出了车祸,急刹车之后,脑门和鼻子撞在车窗玻璃上,脑门肿了,鼻子流血了,架在鼻梁上的一副雷朋眼镜碎了。之后,小白爱上夏利,说,颜色好,猪血红,底盘低,开起来感觉掠地飞奔,仿佛法拉利。

这种猪血红的夏利长久在我记忆里。

基本的画面是这样的:小白坐在的哥旁边,左耳朵听的哥臧否中央党政军时尚人物,左手攥着一个厚实的黑皮钱包,负责到地方点车钱,眼睛巡视前方左右两边人行道和自行车道上衣着曝露肢体出众的姑娘,看到左边有就挥左手,看到右边有就挥右手,同时用他短促、低轻但是有穿透力的声音,叫一声。

那个钱包是黑皮的,看上去很软,最外边清晰印着“Hugo Boss”。这个牌子,我和辛荑在王府饭店地下购物区的专卖店里看到过,一条内裤,都是两百多块,够买我们俩一辈子穿的内裤,够我们两个月的伙食或是在燕雀楼买一百五十瓶燕京啤酒。当时,在冷艳的导购小姐面前,辛荑机智地征求我意见:“马来西亚生产的,不是德国原装货,不要买了。”导购小姐偷看了一眼,看看我和辛荑有没有手拉手。很久以后,小白告诉我们,钱包是在秀水市场买的,二十块,他同时还买了一块劳力士的满天星,八十块。Hugo Boss的钱包质量好,用了很久。劳力士表送给了他老爸,表盘里的满天星,三个月就开始松动脱落,他老爸需要将手表同地表放平行,脱落的星星们在重力作用下均匀分布,大部分回落到原来的坑里,才能勉强看清时间。辛荑总结,小白身上,鞋是名牌,耐克,牛仔裤是名牌,李维斯,而且是李维斯的银牌,所以身上的名牌只需要百分之三十左右是真的,就足够让别人认为你全身名牌,所以超过百分之三十就是浪费和傻屄。那个钱包层次很多,小白有很强的组织能力,有的层放人民币,有的层放发票,他说以后到了公司上班,发票就能报销了,现在只能给他爸妈。我在那里面第一次见到了墨绿色的美金,单在钱包的一个层次里放着,一块、十块、百块都一样大小,比我们的十块钱小很多,比我们的一块钱也小一些,一元纸币正面印个卷毛秃顶老头的半身像,面带赘肉,表情老成持重,仿佛清宫太监,反面是个洋房,比故宫太和殿规模小了很多。

辛荑,小红和我坐在后排。后排空间小,我坐左边,辛荑坐在右边。小红坐在我们中间,身体正对前排的手刹和后视镜,左腿贴着我的右腿,左乳贴着我的右臂,右腿贴着辛荑的左腿,右乳贴着辛荑的左臂。小红说,她坐车喜欢坐后面,后面比较颠,身体一颤一颤,上下,左右。小红说,她坐车喜欢坐我和辛荑中间,“左边也是帅哥,右边也是帅哥。左边是个一米八的精瘦帅哥,右边是个一米八的微胖帅哥。”因为是个夏利,左右都没有多少缝隙。小红不是小白的女朋友之前,常常这么说。小红成为小白的女朋友之后,也常常这么说。

我有个错觉,尽管都没有多少缝隙,我还是觉得小红贴我这一边比辛荑那一边更紧一些。小红长得非常对称,肉眼目测,不存在左腿和左胸大于右腿和右胸的现象。我一百三十多斤,小黄笑话辛荑一百九十多斤,相差的六十斤肉,填补在小红和辛荑之间,可是我还是觉得小红和我更近。所以我认定这是个错觉,仿佛躲在小屋子里看武侠小说,没过几十页就把自己错觉成小说中的主角少侠,我一定秉赋异常,生出名门,一定父母双亡,被人追杀,一定掉进山洞,碰到一个白胡子残废师父,一身功夫一肚子脾气全身没一个鸡巴,找到一本天下第一的《易筋经》,没几分钟就练成了。为了替我父母和我师父报仇,我出了山洞,每到一个小镇都遇上一个脾气秉性不同但是胴体一样动人的女侠。总之,在错觉里,所有好事都会冰雹似的砸到我身上,躲都躲不开。几年之后,一个夏天,小红从波士顿回到北京,“秋水,小神经病,干什么呢?我回来了,你有空儿吗?咱们去捏脚吧。”街头已经没有面的了,多了一种叫富康的一块六一公里的出租,多数也漆成猪血红,从远处驶来,要很好的眼力才能分辨出不是夏利,有屁股的。小红天生大近视,我左眼一百五十度,右眼二百五十度,但是忘带了眼镜。我还是眯缝着眼睛,放走五六辆富康,分辨出来一辆夏利,小红和我重新挤进夏利车的后座,我坐左边。天气很热,日头很毒,司机师傅说,好多年的老夏利了,开了空调就开不起来速度,开起速度来就没有空调,象我国的宏观经济一样,中央一放就过热,冒出很多不良贷款和贪官,中央一收就硬着陆,很多人失业,社会开始动荡。所以他开一会儿空调,开一会儿速度,就象国务院调整我国的宏观经济一样。后排座子的窗户被司机用两张《北京青年报》挡了,“阳光进不来,车里凉快”,司机说。小红烧肉一手扯掉报纸,说,“我喜欢眼睛到处看”,身子挤过来,说,“我还坐中间好不好?”车堵得厉害,我在流汗,我回忆起我过去的错觉,当初学医的时候,教授说人类有记忆,记得时间、地点、人物、故事的发生、发展和结束,说过人记得其他吗,比如触觉、味觉、听觉、嗅觉?好些事实,时间长了,也就就成了错觉。好些错觉,时间长了,反复确认,也就成了事实,反正脑子里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忍不住把这些告诉小红,小红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赛特大厦,说,“捏脚的良子店就要到了。”

我坐在夏利车的后排左边,右边是小红的左腿和左乳。实在是挤,小红的胳膊只能放在突出的乳房的后面。小红是我们学校无可争议的豪乳。她个头刚过一米六,腰一尺七,衬出她D罩杯不成比例的巨大。小红后来告诉我,她中学的时候,一心向学,脑子累了眼睛累了就吃大白兔奶糖双桥酸奶和梅园乳品店的奶酪干,吃成了一个大胖子,后天加上天生,很快眼睛坏了,九百多度了,什么闲书都不看了,什么也都不吃了,身子瘦了,但是奶还在,身材就不成比例地好了。我说,我中学时候看书,三年不窥园,累了就睡,醒了就看,心里肿胀,连着胃口也满满的,什么都不想吃,早知道,我就吃甘蔗吃白薯吃竹笋吃猪鞭吃鹿鞭吃野狗鞭,然后下身也就不成比例地好了。小红说我变态,她说在国内没有买到过合适的衣服,腰合适了,胸一定嫌小,胸合适了,腰一定嫌大。这个问题到了美国之后才得到基本解决,美国那个地方,有麦当劳巨无霸汉堡卖的地方就有巨乳,A杯才是珍奇。所以小红在国内上医学院的时候,基本没合适的裙子穿,只好穿圆领衫和短裤,除了多了胸少了腿毛,和小白的打扮类似。小白在确定追求女朋友的目标之前,考虑过很多,罪魁是辛荑。辛荑帮他定的指标,最重要的是三大项:材,才,财。还明确了定义,材指脸蛋和身段,才指性格和聪明,财指家里的权势和有价证券。还明确了权重,材占百分之四十,才占百分之三十,财占百分之三十。

小黄笑话辛荑对我说:“给小白用EXCEL做个电子表格,把他彻底搞晕,小红就是你的了,我们要保卫班花。”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还是留着你用吧。要不我和我女朋友商量一下,就说是辛荑说的?”辛荑马上闭嘴了,我女朋友的彪悍和他女友的彪悍一样有名气。他的女朋友在京西,镇B京大学。我的女朋友在京东,镇仁和医学院。辛荑现在睡我下铺,在京东,在仁和医学院。

辛荑对小白说:“把你的可能目标都交待出来,我帮你确定分数值以及确定最后目标。”

小白说:“小红奶大腰窄嘴小。她奶大,李加加说的。”李加加也是个留学生,住北方饭店小白的对门,主攻内分泌,我想主要是为了治好她妈妈和她自己的毛病。李加加是个话痨型八婆,感慨于加拿大地广人稀,冬天漫长,没有“八”的对象,除了在自己院子里私种些大麻,偶尔白日飞升,每分钟二点九九美金电话性交,没有其他娱乐。李加加读了斯诺的《西行漫记》之后,决定效法白求恩,来到中国。她在北方饭店的房子和小白的一样,有十平方米的独立卫生间,但是她最喜欢的事情是去仁和医院的集体澡堂子。一周三次,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一瓶洗头香波,一瓶润丝,一瓶浴液,一瓶涂身子的润肤霜。李加加仗着中文不好,口无遮拦。她告诉小白痴顾明,她亲眼看到,小红全裸的面貌,“太大了,比所有人都大,比我的也大。灯光下的效果如同三克拉的钻石,要多少眼珠子掉出来,就有多少眼珠子掉出来。周围有多少眼珠子,就有多少眼珠子掉出来。你要是不把握机会,你就后悔吧。我就看不起你。我还有我妈都看不起你。”

辛荑说:“奶大只是一类指标中的一个指标,虽然重要但是不能代表全部。你要全盘考虑啊。”

顾明说:“小红奶大,李加加说的。”

辛荑说:“奶大是会改变的。生气之后会小,年纪老了会下垂。你看多了,会脑溢血,摸多了,会长腱鞘炎,哪只手摸得多,哪只手就先长。好东西也要全面考虑,考虑将来,考虑副作用。”

小白说:“小红奶大,李加加说的。”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叫柳青的女人,她心烦的时候会问我方不方便见面吃饭,我方便的时候,她会出现,所以小白、辛荑和小红都见过。柳青也是大奶,她告诉我是遗传,她爸爸不到五十就发育成弥勒佛一样的大奶垂膝,五十岁出头得了乳腺癌。柳青时常出差到国外,她说香港有专给外国人的服装店,有合适她穿的裙子。小白把我当成好兄弟,他见过柳青后,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天咱们交换一下指标,看看小红和柳青谁更伟大。辛荑说,看看是遗传伟大还是后天培养伟大。

我坐在夏利车的后排左边,我蜷缩着一动不动。我的右胳膊和小红的左胸之间只隔着一层衣物,我穿短袖,那层衣物是小红的圆领衫,我的右腿和小红的左腿之间一层衣物也没有隔。那一边,是热的。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司机师傅的后脑勺,他的毛发浓密,油质丰沛,头皮屑如奶酪粉末一样细碎地散落其间。我闻见小红的香水味道,我是老土,我洗脸都用灯塔肥皂,我不知道那种香水的名字。后来,柳青告诉我,小红用的是夏奈尔的No.5,歌星麦当娜晚上睡觉,只穿No.5。夏利车常常在夏天空调不好,空调不好的时候,除了No.5,我还闻见小红的肉味儿,不同于猪肉味,鹿肉味,野狗肉味,我没有参照系。她的头发总是洗得很干,小红说,她两天不洗就会出油,就会有味儿道。车子左拐,她的头发就会蹭到我的右脸,很痒,因为右手如果抬起来一定会碰到小红的左胸,不能挠,所以,汗下来。夏利车在东单附近的马路上开过,马路下面是大清朝留下的下水道,雨下大了就什么也不流下。我的屁股距离地面不足十厘米,车子每压过路上一个石子,一个冰棍,或者开过一个小坡,我的屁股都感到颤抖。那种颤抖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直上百会穴,百会穴上胀痛难忍。我坐在夏利里,坐在小红左边,我了解了,为什么国民党认为,美人也是一种酷刑。我记不得一共做过多少次夏利,但是我丢过一个眼睛盒,两支派克笔,三个钱包,两个寻呼机,一包口香糖,都是放在左边裤兜里,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车里了。我发过誓,以后再也不在裤子口袋里放东西。以后我随身带个书包,装我的各种小东西,放在我的双腿上,遮挡我的下体。

辛荑比我有条理,他没有在夏利车里丢过任何东西,还捡过二十块钱。我们四个开始一起坐夏利之后三个月,小黄笑话辛荑开始流鼻血,棉花球堵,冰块镇,鞋底子抽都没有用,流十几毫升自己就停了,一个月一次,基本规律。我怀疑,他惦记513室的小师妹,是为了蹭吃蹭喝那一锅补血的乌鸡红枣党参汤。

2006-12-13 01:07 上午

肉体需要思想,思想需要歌唱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无数酒局中的一个,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留下联系办法,有手机号码、MSN号码、个人博客链接。我想,中国移动股票的市盈率不过十五就该买些了,微软太可怕了再过十年比任何一个传统电信运营商都会强大的,全民皆博啊,身体不让只穿内衣上街但是精神可以啊。那个陌生人好像是做IT的,继续问我,你猜中国现在有多少人有博客?我用了五秒告诉他,两千万。他说,报纸上说一千六百万,还是去年底的数,现在一定在两千万左右了,你是怎么猜的?我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个不能告诉他,把脑子当水晶球拍,还不管用就把屁股当数据库拍,是我们做管理咨询这个行当必需的基本功和看家本事之一:中国网民一个亿,IDG的报告里有这个数。人群中有10%的人有露阴癖倾向,网民中这个比例应该加倍,我原来学医的,上过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这个比例我知道。一个亿的20%,就是两千万。

我不太懂的是,为什么自我感觉好的露阴癖比二十年以前多了那么多,比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的增幅还大、增速还猛?我老姐多年前有个日记本,硬壳封面、粉色、有玫瑰花和八音盒图案,纸也是粉色的、有玫瑰花和其他各种花、有各种诗句(例如“我的日子里/在抒情的寂寞中/寻找一段摇滚的呐喊/我的爱情躲在摇滚的方式里/渴望拥有长久的古典”)。我老姐在扉页上写了一首的诗:看花要等春天来,看本要等主人在,要是主人我不在,请你千万别打开。我每回都自己打开,每回都没被发现。我老姐练铁饼的,大行不顾细谨。我老妈看了一次就被我老姐发现了,我老妈过目不忘,偷看日记那天,当着我老姐面,晚饭桌上背了半小时。我老妈唠叨,有什么的啊,不就是第一次出血,觉得自己要死了,到现在不是还没死吗?不就是第一亲嘴,觉得要生孩子了,到现在不是还没生吗?这也值得一写?浪费!隔着饭桌,我老姐捏着一个空盘子,看着我老妈,许久,仿佛捏着一个铁饼,看着要投向的目标。

前两个月,我老姐从旧金山打来电话,说她在Godaddy申请了个互联网域名,说找了个免费服务器,说做了个人主页贴照片贴小电影贴要卖的房子还有博客功能,说隔三差五把情感垃圾心情鼻涕倾泄到博客,说还有人追着看还有人留言还有人要求网下见面,说太好玩了要是早有这个早不吃抗抑郁药了早消灭好些精神病人了。我问,老妈看了吗?我老姐答,老妈听说全人类都能看见就一点兴趣也没了,说要买个红外夜视型望远镜,看隔三十多米远右手边那个偶尔不拉窗帘的房子里,两个三四十岁的长胡须的男人之间到底能做些什么。

都算上,我有三个博客。

一个是我个人主页自带的博客,大师级朋友设计,简单好用。Fengtang.com早就被我注册了。怕被别人注册,然后在我自己院子里拉屎放屁或者闭月羞花。后来发现,这个判断傻逼。第一,别臭美了,你招不来那么多变态的人。第二,如果真招来了变态,注册了fengtang.com也没用,他可以注册fengtangshabi.com,fengtangsucks.com等等。这上面的博客我基本空着。在上面写,还是让我产生写其他正经文章的紧张,我更喜欢用小软皮本子记札记。

另一个博客是被新浪相熟的编辑抓的壮丁。基本上是帮把我主页上原有的短文搬上去凑数,自己基本没时间打理。后来编辑说,好好打理一下吧,写点新的,随便扯扯龟毛鼻毛,就有上千万的闲人点进来看你如何扯的。如果她说的属实,我想,1. 各种企业应该禁止员工上班时间浏览新浪,一个员工白天七个小时有效工作时间,两个小时消耗在新浪上了。2. 当初新浪股票一美金一股的时候,我苦劝一个要买宝马X5带着海子诗集找他重庆籍女神谈人生的清华结巴男生,别买了,X5什么时候买不行?买新浪吧,中国总要一两个门户网站吧(可是,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买呢)?3. 新浪和MSN早晚会推出博客贵宾服务,象经营卡拉OK的钱柜一样,出租网页位置,按时间和点击率收钱。

第三个博客是被和菜头拉去到牛博开的,是唯一一个我更新的博客。牛博的管家是罗永浩。百度“傻逼”两个字,第一跳出来的就是他。这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如果默想这个定义下的种群总数,如果罗永浩没付钱给百度买断了这个第一的位置,那就是奇迹。书商早就在催我万物生长三部曲最后一部《北京北京》的书稿了,不带薪水的两个月假期也请好了,我老爸也志愿从旧金山回来给我做饭了,我初恋也考虑是否二婚了(又是别人),没有任何理由不完成。为了支持天下第一,为了断绝后路,我开始在牛博连载《北京北京》,保证一周贴一章。徐星和和菜头都告诫说,不要这么贴,容易习惯性看别人评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小便和如何下笔了。

我说,别说别人,我自己都管不了这只笔,它有它的生命和人生观,无法无天,自行自止。

2006-12-10 10:43 下午

北京北京(07保卫祖国,八次列车)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小红小学三年级就戴了眼镜,度数深,如果忘戴眼镜,课间偶尔梗着脖子撞进男厕所。同班小个子男生通常腼腆,坐在教室前排,一怕老师忘带假牙,努力口齿清楚,唾沫成瀑布。二怕小红忘戴眼镜,课间上厕所的时候,小鸡鸡还没收藏好,抬头见小红进来,晚上会反复梦见,同样不由分说地梗进来,同样让他们尿水长长。厚朴后来去澳大利亚进修人工授精技术,出了车祸。辛荑说厚朴那阵子满脑子都是交媾,MSN个人图标是精子电镜照片,签名档是“在高倍显微镜下看到单个卵子都能想起邱淑贞”,不出车祸才奇怪。厚朴说,那是敬业。厚朴说,撞他的人扔下车就逃窜了,他一动不动,怕加剧内脏或者脊椎损伤。他看着面前的气囊鼓起,一个白人警察走过来,驴子一样高大,用英文问,你叫什么?厚朴。你哪年出生?1971。你多大年纪了?厚朴忍不住了,“我操你妈,今年1999,我脑袋都被撞得震荡了,屎尿都被撞出来了,你丫就不会自己算一下吗?你们国家的小学教育真的这么差吗?”厚朴唯一一次喝多了,因为辛荑说他1995年的夏天,坐在魏妍旁边听神经解剖课,魏妍穿水绿无袖低领棉衫儿,仿佛露点,厚朴仿佛汗出如浆。厚朴说辛荑污蔑,和辛荑拼酒,胆汁都吐出来,然后自言自语,撞他的是个新款奔驰,仿古典的凸起的大车灯,远看象大奶近看象没睫毛的大眼睛,犹豫不定地迅速地梗进他视野,厚朴马上想起了《无脊椎动物》课间,梗着脖子闯进男厕所的小红,他一下子尿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小红妈妈跟她说,不要读闲书了,一本都不要读了,对身体发育不好,对思想进步更不好。

小红爸妈都是清华大学六五年毕业的。和解放后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一样,除了俄文、中文和英文的通信技术书籍,小红家里只有小红爸爸长期订阅的整套《啄木鸟》和《法制文学》:江西山区某农民睡了老妈虐待老爸奸杀亲妹妹,美国某华裔少女人生理想是创造连续性交世界记录至今为止是二十小时三十一分一百零八个男人,云南边疆某镇长大面积种植罂粟工业化鸦片炼制一边接县委书记电话讨论防止耕地流失问题一边接受两个女秘书口交。小红爸爸看完之后,反复给小红讲教育意义:坏人真坏,封建社会真愚昧,资本主义社会真腐朽,社会主义社会,如果不好好管制,依法治国,提高国民素质,有比封建社会还愚昧比资本主义还腐朽的危险。后来,我见到了小红的爸爸,他右半拉脑袋明显大于左半拉脑袋。带动着右眼明显高于左眼,右嘴角明显高于左嘴角,右卵明显高于左卵。我想,那些俄文、中文和英文的通信技术书籍一定装在右半拉脑袋,《啄木鸟》和《法制文学》和大盆的水装在左半拉脑袋。这一现象,除了右卵明显高于左卵,和我学习的《神经解剖学》和《大体解剖学》不一致。

小红说她的脑袋没装那么多词汇,所以平常话不多。和我们混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说三句,小红经常笑笑不说话或者最多说半句。这不说明她傻,五子棋我从来下不过她,自学麻将牌之后,每次聚赌,都是她赢。小白说都是因为辛荑每次都做清一色一条龙,每次都被小红抢先小屁和掉。辛荑说都是因为三男一女,女的一定赢钱,牌经上说的,不可能错。小红说:“你们别吵了,打完这四圈,我请客去南小街吃门钉肉饼。”

但是小红时不常会和我讨论,我是如何上了我女友的床。

我说:“世界上,人生里,有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比如,你的胸如何按照这个速率长得这么大?是什么样的函数关系?多少是天生,多少是后天?天生中,母亲的因素占多少,父亲奶大有没有作用,生你那年林彪死了,有没有影响?后天中,多吃奶制品更有用还是发育期间多看黄书更有用?再比如,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我为什么看到你心里最发紧,比看毛片之前还发紧,在十二月的傍晚,在王府井街上,在我的毛衣里颤抖?”

小红说:“你逻辑不通,偷换概念。奶大没有道理好讲,但是让谁摸不让谁摸,这个有道理,我主动,我作主。你看到我,心里发紧,第一,你不是第一眼就是这样。你第一眼看见我,仿佛我不存在,仿佛一头母猪走过,仿佛一辆自行车骑过去。第二,这个道理非常明显,你看到我心里最发紧,那是因为在你见过的姑娘当中,我的奶最大,最挺,和腰的比例最不可思议,这个不涉及你的灵魂,不涉及你在黑暗中苦苦摸索。”

我说:“那,再换套逻辑。世界上,人生里,有很多事情是不由个人所控制的,个人是渺小的,是无助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比如,我爸妈生下我,我没有说过愿意,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被征求过意见。我老妈认定,将来需要一个司机,所以有了我哥。将来需要一个售货员,所以有了我姐。将来需要一个厂长或者医生,负责分套房子或者生老病死,所以力排众议,有了我。因为力排众议,所以我更加必须成为一个厂长或者医生。因为我老妈想不清楚,除了做人混蛋之外,如何才能当上厂长,所以稳妥起见,我只能当个医生,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我老妈生我的时候,被她踢过面门的妇产科医生用力过大,她落下了子宫脱垂的毛病,腹痛腰痛,总感觉到阴道内有异物或有满胀感,所以我更加有责任当个医生。如果我提前知道,我有义务为了我们家托着我老妈的子宫当一辈子医生,或者有义务为了我们祖国托着炸药包炸掉美国人的碉堡,我一定不同意被生出来。但是这个不归我管。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出生之后,一定年岁,我一定要去上小学,一定时候开始长鸡鸡,一定夜晚小鸡鸡带着我做梦。这些都是被决定了的,比历史清楚太多,不容篡改。法国为什么那时候出了个拿破仑?美国为什么那时候出了个林肯?这些都是诸多偶然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拿破仑和林肯是好是坏,这个水份很大,但是他们的出现,没有水份。”

小红说:“秋水,我们是学自然科学的,你说的论据和论证都对,但是我想问你的是,你上一个姑娘的床是必然,但是为什么上了你女友的那张床?这个偶然,如何解释?道理上,我们没有差异,只是你的论据和论证让你的论点立不住脚。”

我第一次看见我女友,她距离我五百米之外。

一年军训,课程安排以强健身体挫刮脑子为主。后来见过小红爸爸之后,我马上理解了当时的安排。对于多数坏孩子,正常的杀毒软件已经失灵了,癌组织和正常组织已经从根本上纠缠在一起了。这一年的目的是把这些坏掉了的脑袋先格式化。回去之后,再填进去各种知识、技能和实用科技,其他空间,就装《啄木鸟》和《法制文学》和一些基本公理,比如祖国伟大,人民牛屄,大奶好看,伟大的中国和牛屄的中国人民五千年前就发明了一切而且将会永远伟大和牛屄等等。然后,这些坏孩子就成才了,长得就象小红她爸一样了,右半拉脑袋明显大于左半拉脑袋,右眼明显高于左眼,右嘴角明显高于左嘴角,右卵明显高于左卵。到那时候,《神经解剖学》就要改写了。所以除了《大学英语》和《大学语文》之外,都是《人民军队》和《内务条例》之类的课程,讨论如何宣誓,军官和首长的区别,首长进屋后我们没戴帽子要不要敬礼之类问题。

黄芪说,如果有拉屎这门课,就会听见这样的对话:“报告教官同志,二十四队八班拉屎集合完毕。是否上课,请指示!”

“好。拉屎分解动作开始。场地划分一下,前五名第一、二坑位,后五名第三、四坑位,上坑!”

《大学语文》是个河南籍老师教的,他说,中国历史上一半的美女产自河南,《诗经》里一半的诗歌是河南诗人创作的,他读,“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家靡室,玁狁之故。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辛荑和我怎么听,怎么是“丫归丫归”。辛荑小声嘀咕:“你丫想回来就回来吧,还做首诗?”

辛荑最喜欢上《大学英语》,因为男女合上,能看见长头发。我说,能比我们的长多少,辛荑说长多少也是长。上完两堂《内务条例》,我们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等待女生的到来。天气阴冷,杨树的叶子都掉光了,我们都穿了棉袄和棉裤,靠在铸铁栏杆上,有小风吹过,顺着后脖子舔到尾骨,人一阵哆嗦,然后望见,从杨树那边,从营房那边,一大队女生列队走了过来。脸,圆的,红的,被冻的。身子,圆的,绿的,早餐一顿两个馒头一大碗面粉汤催的,被棉袄棉裤撑的。远远的,仿佛一个大球顶着一个小球,肉把骨形淹没,然后一堆球整整齐齐地滚了过来。

之后变成我女友的姑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明显是班长,虽然不是个子最高的一个,但是显得最高大,在那一大队球里,她也穿军绿的棉袄棉裤,但是遥望过去最不象球。队伍快到楼梯的时候,我女友一脸刚毅地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立定。”便步上三楼,带队齐步进教室,然后我女友一脸刚毅地喊:“报告教官,二十五队全体到齐,请您上课。”教官喊:“请坐下。”然后我女友一脸刚毅地坐下,其他女生也纷纷坐下,肉屁股和木椅子碰撞,发出此起彼伏的闷声。等下课的时候,我女友又站起来,一脸刚毅,喊:“报告教官,二十五队学习完毕,是否带回,请指示!”教官喊:“带回去。”

我和辛荑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他绿着脸背于敏洪的《GRE词汇》,每背一课,就小声而坚定地骂一句于敏洪他妈妈,然后就拉我扯蛋聊天。辛荑说,厚朴告诉他的,每次记忆训练,开始和最后接触的部分记得最牢,所以要记得深刻,就要增加停顿次数。辛荑在军训的时候培养了一个历史学家常犯的坏毛病,他把自己想出来的鸡贼观点都借着厚朴的嘴说出来。我刚看完原版的《大卫•科波菲尔》,接着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看完一部原版长篇,就在英文字典的扉页上划上正字的一笔。鲁迅在杂文里说,他在日本无聊的时候看过一百部小说,这后写小说的底子就基本有了,我想在二十五岁之前也看完一百部原文长篇小说。好久之后,我隐约发现,我被鲁迅误导了,他说的一百部,一定不都是长篇,很有可能大部分是短篇,而我念的都是长篇,都三百页以上,多费了我好些倍的时间,我日他妈。开始读劳伦斯的时候,我无需引导,瞬间体会到他所有的苦,觉得他是英国的屈原,书后有劳伦斯的小传,这个痨病鬼只活了四十多岁,想到我的来日无多,想起我看长篇小说浪费的光阴,我又日他妈。

每过十来页《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看前面仙人球一样的女生,歇眼睛。我女友坐在最前面,头发是这些球里最长的,几乎拂肩膀,表情最刚毅,最显眼。后来我女友告诉我,头发的长度是她全力争取的,军官区队长以及区队长的上级中队长放出狠话,说留发不留官,班长不要当了,但是找不到替手,其他女生都在专心背英文,而且表情没有我女友刚毅,一半都没有。又说留发不入党,军校火线入党就不要想了,但是我女友高中二年级就入党了,还是市级优秀学生干部。我当官过敏,但是我长期被女干部吸引,她们刚毅勇决,认定屈原和劳伦斯是傻屄,理直气壮不问为什么,气势汹汹地活过八十岁。如果我是茑萝,她们就是大树。想起她们,我的心里就感觉踏实。辛荑后来说,我脊椎骨里横躺着一个受虐狂,这个暗合《生理学》,正常男人大便和高潮时候的痛苦是骨子里的欢乐。

我女友说,她注意我比我注意她晚很多,所以界定我们的恋爱史时,官方说法是我追逐她。我们军训所在的陆军学院有一个挺大的图书馆,阅览室的大桌子,两边坐人,中间一道铁皮隔断,防止两边的异性之间或者同性之间二目相对,但是隔断靠近桌面的地方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我女友后来说,她第一次注意我,是从缝隙里看见我的嘴,薄小而忧郁,灿如兰芷。我算了算,那时候我应该在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描写最细致的三五十页,那两片嘴唇流露迷人的气质都是憋出来的,这种气质的吸引力是有激素基础的,也符合《生理学》。

我和我女友熟悉起来,是在陆军学院组织的全学院党的知识竞赛,那次竞赛,我们联手,得了第一。

贯穿军训一年,我们有各种集体活动,基本目的都是消耗体力和脑力,抵抗方圆一平方公里内积聚的大量激素。国庆之前,中队指导员做国庆动员:“我军有三个基层组织,一是党支部,是核心。二是团支部,是助手。三是军人委员会,是参谋。明天就是国庆了,祖国的生日,我们所有人的母亲的生日,我们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自豪?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我们怎么能不期望?怎么能不畅想?我队做了周密的安排。第一天上午,和二十三队打篮球,全体人员必须参看并且鼓掌。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集体活动,就不能成为一个集体。没有好的集体活动,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的集体。下午,看电影,《危楼传奇》。第二天,上午也是电影,《飞人传奇》,下午乒乓球比赛,晚上当然有晚会,首长讲话,部队学员代表发言,B大学员代表发言,部队学员代表表演节目,B大学员代表表演节目。第三天,上午也是电影,《鬼屋传奇》,下午展开劳动竞赛,把上周帮助老干部活动中心挖的人工湖填平,种上松树。有几点注意,第一,必须注意安全。第二,要注意在节日里学雷锋,适当到厨房帮厨。第三,上级规定,外出人员不许超过百分之五。第四,节日时间,从九月三十日,即今天,下午六点开始,到十月三日下午六点结束。现在,各班带回,每个人表表决心,如何过好这个光辉而伟大的节日。总之,好好过,否则,妈屄裹上屎,大家搞不成。”晚会上,我代表发言,结尾是这样的:“三百六十五天,只是一瞬间。花开了又落,叶子绿了又黄,树木的年轮又增加了一圈。祖国啊,祝您生日快乐,祝您又走过了光荣的一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四十一岁的您又经历了多少沧桑风雨。风雨终将过去,您仍是您,不,您是更成熟的您。祖国啊,祝您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黄芪弹吉他,辛荑演唱“我要的不多”:“我要的不多,无非是一点点温柔感受。我要的真的不多,无非是体贴的问候。亲切的微笑,真实的拥有,告诉我哦告诉我,你也懂得一个人的寂寞。辛荑说,他当时在台上,想到“丫归丫归”,看到所有女生的眼里都是泪水。之后两个月,女生中队跑步一个人晕倒,校医在非凡的想象力作用下马上测试HCG,结果阳性。领导们一点疑问,为什么怀孕的女生长得不算好看?一点结论,和晚会,特别是辛荑的演唱有关,因为女生中队的队长指出,辛荑演唱的时候,这个女生哭得最凶。那之后,我们都按照这个逻辑,说那个女生肚子大了,都是因为辛荑。我安慰辛荑,有些事,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女方告就有,不告就没有。辛荑说,我日于敏洪他妈,我日你妈。那之后,集体活动也只剩看电影和挖湖填湖了。

我想尽办法逃避集体活动。推选党知识竞赛的代表,大家说,厚朴最会背了,梦话都是单词,他应该去。秋水也会背,圆周率能记得小数点后一百位,他也应该去。厚朴抱着他三本大小不一的英文字典,说,好呀好呀。我也跟着说,好呀好呀。

女生中队派来的是我女友。我们三个占据了大队的会议室,厚朴放下屁股就说,他负责党章,也就是一本字数少于《道德经》的小册子。我女友放下屁股喘了一口气就说,她负责党对军队的政工,也就是一本少于五十页的《支部建设手册》。我说,你们俩都是你们省市的高考状元吧?反应真快。好,我负责党史,包括人物,事件,会议,还有军史,国民党史,还有其他。

会议室很大,大方桌,坐十来个人没有问题,不用去集体看电影,去挖湖填湖,还有勤务兵送开水。信阳产毛尖,大队政委送了一斤当年的新茶,说,多喝,少睡,多记,为集体争得荣誉。我们三各坐一边。我背半个小时的党史:一大,1921年7月23日,二大,1922年7月,八七会议,1927年8月7日,六大,1928年6月18日到7月11日,古田会议,1929年12月,然后看十来页《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然后看我女友的头发这两天又长了多少。厚朴背半小时英文字典,背几分钟党章,再背半小时英文字典,然后去会议室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卖东西的女兵。厚朴和那个女兵早就认识,我听辛荑说,他们第一次对话时,他在现场,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女兵问厚朴:“要什么?”

厚朴答:“手纸。”

“大的小的?”

“当然是小的。”后来,辛荑见厚朴就喊,“当然是小的”。厚朴学习了很多北京民间缓解压力的方式,想也不想,对着辛荑回喊,“你大爷当然是小的。”

小卖部没人的时候,厚朴常常教那个女兵文化,“这不是陪陵榨菜,这是涪陵榨菜”, “这不是洗衣粉,这是奶粉”,“这不是秦国话梅,是泰国话梅”。 会议室敞着门,听得真切,我发声地笑,我女友不发声的笑。我女友一背《支部建设手册》就是两个小时,然后起来伸展腰腿,眺望远方,然后再背两个小时。我们俩很少说话,她时不常带来小米薄脆、桔子罐头、花生米、鸡公山啤酒,摆在大方桌一角。除了啤酒,厚朴吃掉百分之八十,他比女生还能吃。吃完汗就出来,透过衬衫,直渗外衣,明确显示他奶头在什么位置。厚朴说,如果不出汗,他会成为一个大得多的胖子。

中午午睡的时候,值班的狂喊,秋水,有女生电话找你,我喊,你喊什么喊,我妈。接了电话,是我女友。

“不是天天都在会议室见吗,怎么想起来打电话?”

“买了一个西瓜,我吃了一半,另一半想给你。带到会议室,又都喂厚朴吃了。”

“好啊。我也不喜欢看他吃完了露出奶头。”

“我怎么给你?”

“我过去拿?太显眼了吧?你过来送?太显眼了吧?”

“十分钟之后,去大操场。操场北边,‘保卫祖国’四个大字标语台,在‘保’字下面见。”

走在去“保”字的路上,我在想,餐具都在食堂,中午上了锁,到什么地方去搞把勺子,西瓜来吃?“保”字下面,我女友拿着个半透明的塑料饭盒,不是半拉儿西瓜,饭盒里有个塑料的叉子。

“而且西瓜是去了籽儿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一边在床上背单词,一边看着你女友剥籽儿的。一共三十七颗,二十二颗全黑的,或者叫成熟的吧。”小红有一次说。

“我还知道,你没和大伙一起回北京,她帮你定了第二天的八次列车。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五号走,你说六号走?我负责女生订票,你女友定了两张六号的车票。” 小红有一次说。

六号的八次列车,挤死,到处是人,车厢间过道,座椅底下,头顶行李架上,厕所里,如果车厢外面有挂钩,一定也会是人,如果人能飘着,车厢上部空余的空间也会飘满人体。我和我女友一起回北京,周围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到郑州之前还挺着站着,过了郑州,车厢里更挤了,我女友找了张报纸,叠了几折,铺在地上,两个人一起坐了上去。

天渐渐黑了,火车和铁轨碰撞,发出单调的声音。我慢慢失去意识,梦见高考揭榜后,张国栋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三十个高中男女生去他家大聚大吃。张国栋喝得脸红到肚脐,和嘴唇一个颜色,举起一碗汤,喂了裤裆。朱裳也去了,到处和人喝酒,基本没和我说话。她给别人说她要去上海,说没报北京的学校,她说,“听天由命。我,听天由命。”声音越来越大,我蓦然醒了,手在我蜷起来的腿底下,在我女友的手里面,头在我女友的肩膀上,她完全清醒着,两眼看车厢前方,表情刚毅。

“我累了。”我说。

“嗯。接着睡吧。”

“军训一年,你有什么收获?”

“党知识竞赛的时候,你说,‘我们发下来的军毯属于军用物资,用完上交,太遗憾了,多好的打麻将布啊。’我帮你买了一条,我打进包裹,直接运到B大去了。九月开学的时候,你就能用上了。”

“真的?”

“真的。”

“你头发已经很长了。”

“你喜欢长头发?等一下,我把辫子散开,你枕着舒服些。”她的头发散开,垫在我的头和她肩膀之间,我心境澄明。

“说句话,你别生气。”

“不生气。不会生你的气。”

“我想抱你。”

“现在不成。人真讨厌。”

“你生气了?”

“没有。我高兴。”

“男孩心思太苦。很多时候太累,表面强悍,实际上很弱。”

“我知道。我喜欢。接着睡吧。”她的手干燥而稳定。

车厢里没有人注意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在车厢里给自己找个空间放好。

“我知道你如何上了你女友的床,你自己爬上去的。一种可能,你对于你女友充满爱恋。另一种可能,你没有任何意志力,有个洞你就钻,有个菜你就捡,有个坡儿你就往下出溜。你或者什么都想要,或者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两种可能,对我来说,一个意义。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想几号走吗?因为我有同样的想法,我想你晚一天走,和我一起走,然后车上我有机会告诉你,我喜欢你,请你上我的床。” 小红有一次说。

“你知道吗,老兵洗脚,一只一只地洗,洗左脚的时候,右脚穿着袜子,穿着鞋,系着鞋带。据说,这样,如果战斗打响,跑得快。”我说。

2006-12-4 02:38 下午

北京北京(06《少年先锋队队歌》,时刻准备着)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在我进入我女友身体的前夕,我女友的左手在她腹股沟附近堵截我的阳具,一把连根抓住,两眼焊着我的两眼,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感觉到她手上的劲道,她体育有特长,跳远,长跑,铁饼,国家二级运动员。我躲不开我女友的双眼,那双眼睛可真大,比她的俩奶还大,一个龙潭湖,一个未名湖,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我的眼神游离,左突右摆,左边还是龙潭湖,右边还是未名湖。透过无色的结膜,从外到里,白色的是巩膜,棕黄的是虹膜,黑洞洞的无穷无尽的是瞳孔。在我女友的瞳孔里,我看见我自己,我的眼睛,结膜,巩膜,虹膜,黑洞洞的游离的我的瞳孔。我女友的瞳孔问我的瞳孔,你准备好了吗?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考了双百,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班主任大妈新烫了一个硬梆梆的卷花头,碳黑油亮,心情象雪花膏一样简单美好。她办公室案头放着塑料的芍药花,花瓣长如小刀子,边缘锋利如小刀子。墙上的镜框里一条真丝的红领巾,血红,套在小孩儿的脖子上仿佛被弯刀掠过表皮,血从破了的颈前静脉和颈内静脉慢慢渗出。班主任笑着说,你考得不错啊。班主任两眼焊着我的两眼,说,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她有锦绣的河山、悠久的历史、灿烂的古代文化、光荣的革命传统,以及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她经受了苦难的折磨,正在焕发青春,展现新颜,走上中兴的道路。“我爱社会主义祖国”,“团结起来,振兴中华!”这是广大青年的心声,我想,也是你的心声。班主任甩了甩新烫的头,一头卷花纹丝不动,她沉静地问,学习好的上进同学都加入了少先队,你准备好了吗?春天风盛,晚上一阵雨,浮尘落地,月亮露出来,女特务蜕皮一样卸掉深绿的军装,只剩黑色高跟皮靴、蓝色花边乳罩和同样蓝色花边的三角裤头,掀开被子,钻进我被窝。整个过程中,她嘴里始终嘬着一根细细的绿色摩尔香烟。我没见过她,我问,你是哪个中队的?你是哪片儿的啊?我认识你吗?女特务没有直接回答,左手拔下发髻上的中华牌2B铅笔,甩一下头,头发散开,末端微卷,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住烟卷,右臂半弯,高高擎起,右小指兰花样横斜。女特务伏下头,散乱的头发弥漫在我下小腹腹壁,黑暗中她的头发比黑暗更黑更长。她吐尽一口青烟,左手食指指尖搭在我右乳乳头,我看见指甲上蓝色的繁花点点,上下唇含住我细细的阳具,眼睛上抬,透过头发和烟雾,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问我,你准备好了吗?第二次高考模拟考试过后,成绩出来了,印刷恶劣的高考志愿表摊在桌子上,第一批录取院校四个志愿,第二批四个志愿。我老妈小时候没填过这个,她出身破烂地主,没资格进修,我分数看上去足够,我老妈仿佛兜里有一百张一百块大钞站在崇文门菜市场门口,想吃点嘛就吃点嘛,仿佛她老家小时候真正的地主,周围十来个村子,想摸谁就摸谁。我老妈自言自语,比我兴奋多了:“清华好啊,还是B大好啊?清华好像一个酱肘子,B大好像一把月季花。你从小吃不了什么肉,肠子不好。还是B大吧。学医当然要去仁和,不能去北医,保送也不去。要去就去最好的,时间长点也无所谓,反正你什么时候出来都是危害社会。定了,第一志愿就是仁和了。还去B大上预科,被拉到信阳军训,好啊,军训好啊。在军校少读点书,傻吃闷睡,长些肉。你读书坏脑子,你读书虽然也长心眼儿,但是基本上长坏思想,你坏思想比心眼儿长得更快,你没救了。长肉,好。长心眼儿,别人也瞧不见,长肉实在。第二志愿就报B大,你和肘子缘分不大,人各有命,不能强求。但是毕竟是第二志愿了,专业你就挑不了了,要找些冷门的,越冷越好。别怕,行当不怕冷,热的行当,一万个牛屄,你即使牛屄了,也是万分之一,主席想不明白了,不会想到找你。冷的行当,就你一个牛屄,好事儿都是你的,你背的那个诗如何说的,宋朝的那个诗,寂寞中独自牛屄,描述的就是这种状态。核物理?算了,那都要到大西北去,一年到头见不到你,去看你还要被搜身。而且,死了之后别人才能知道你牛屄,活着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牛屄飞上太空也只能憋着一句话不说。还听说,核辐射杀精子,你生的儿子,我的孙子,会长出独角,四蹄,犀牛那样,过去叫瑞兽,新社会叫怪胎。历史系不招理科生,选考古吧,扒不了铁路,扒古墓。没准挖出来个宋朝的东西,瓷器什么的,看看荒郊野外,你手举着一个瓦罐,是不是寂寞中独自牛屄?我们蒙古,我们老家,赤峰,巴林右旗,就出玉,什么形状都有,鹰啊,云啊,外星人啊,太阳啊,小鸡鸡啊,小时候我都见过。挖的大的都上交给旗政府了,旗政府交给北京了,小的都夹在裤裆里塞进屁眼里带回家了。玉好啊,比青铜器好,青铜器过安全检查要叮当乱响,那么大,裤裆屁眼怎么夹带啊?大的不交的,有的发财了,带电子表,骑凤凰自行车。有的被抓了,绑了,插个牌子,反革命盗墓贼,枪子崩了,砰,倒了,当时他穿了全身的棉衣,站着象个面口袋,倒下象一口袋地瓜。将来,你捡着大的不能不交啊。小的要挑值钱的捡,白的,润的,有雕花的。个头儿太大,弄坏屁眼。你觉得怎么样?你准备好了吗?”

我的阳具在我女友的掌握中,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合围成铁环,在我阳具根部锁住耻骨阴茎海棉体肌和会阴浅横肌,尿道海绵体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我的女友眼神平静,我早知道她临大事有静气。她仿佛抓住一把宝剑的剑柄,平静地等待着上天和宝剑告诉她是否要从地底下拔出,她可以负责拔,但是上天和宝剑要负责后果。她仿佛攥住小白杨的树干,平静地等待小白杨说,根被拔出来之后,它的苗儿会更壮叶儿更圆。

我二年级班主任问我要不要加入少年先锋队的时候,我在琢磨我第一次上身的圆领衫。我老妈五块钱给我买的,28路汽车站旁边的地摊上买的,第一次专门给我买的,以前我或者捡我哥哥穿剩儿的,穿上之后,如果叼根烟象小流氓,不叼烟象愤怒傻屄老青年,或者捡我姐姐的,穿上之后,叼不叼根烟都不象男的也不象女的。第一次圆领衫上带图案,一只五色斑斓的雄鸡,表情淡然地等着第一线天光绽放,然后高唱。以前的圆领衫都是白色的,至多有些奖励劳动先进等等的红色字句,穿旧了变成灰色的,永远变不成五色斑斓。我觉得这个雄鸡圆领衫应该是我外部存在和内心状态的集中表现,但是它太大了,雄鸡的胸比我的胸还宽大,不穿内裤,下摆也能完美覆盖我的下体,我耸一耸肩膀,它就完全掉下来,堆到我裤带周围。我在想,我穿着这只雄鸡,老师会觉得我象好学生吗?女生怎么看?班上有两个女生长得好看,一个是班长,短头发,她替班主任管理我们的时候,强悍易怒,她生气的时候,小脸绯红,额头渗出细细的粉色的汗珠,挂在她细细的黑色的发丝上,她如果出生在解放前,加入共产党会变成江姐,加入国民党会变成女特务,抽摩尔香烟。另一个是学习最差的那个女生,高个儿,长胸不长脑子,她好看到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我还是喜欢看她,她如果出生在解放前,无论落到共产党、国民党还是日本人手里,都会变成文艺兵。我在想,我穿着这只雄鸡,她们会注意我吗?比我考双百分更容易吸引她们吗?班主任问,加入少年先锋队,你准备好了吗?《少年先锋队队歌》唱过千百遍了,“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我们都是共产儿童团。将来的主人,必定是我们,滴滴嗒嘀哒嘀嘀嗒嘀嗒。小兄弟们啊,小姐妹们啊,将来的世界是无限好啊。”我回答班主任,我时刻准备着!女特务上下唇含住我细细的阳具,反问我,你准备好了吗?不用我回答,阳具它自己无限涨大,女特务的头发无限蔓延,森林一样,海一样,女特务含住的不是我的细细的阳具,而是我整个的细细的身体,阳具是吸管,我是一瓶可口可乐。身体和女特务的联系在柔软中瞬间建立,身体和我之间的纽带在无奈中瞬间消失。我对身体说,被单弄脏了怎么办啊?身体说,简单啊,我安排我的手去洗啊。我的眼睛透过香烟的烟雾,透过弥散的头发,看到女特务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我被她含着的阳具上移开,抬起对着我的眼睛,睫毛弯曲如刀。我的身体对我说,你丫自己看到了,我毫无抵抗。我说,好吧,你准备明天手洗吧,我的身体说,时刻准备着!我老妈拿出鸵鸟牌碳素墨水,灌满我的永生牌金笔。我写字用力,而且用力不均匀,金笔笔尖的左边已经磨秃了,露出银白的金属颜色,右边还是金牙般闪亮。她基本汉字都会,理也没理我,戴上老花镜,开始填写:第一批录取学校,第一志愿,仁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第二志愿,北京大学,考古系。第三志愿,复旦大学,科技英语系。第四志愿,南京大学,天文系。第二批录取学校,第一志愿,针灸骨伤学院。我老妈放下笔,说,其他就空着吧,要是这些都考不上,你就再补习一年,再考,咱们还是填这些志愿。我老妈望着窗户里盛着的星星,夜来香和茉莉花的味道从纱窗透进来,早熟的对自然界不满的虫子在叫,她的眼神坚定决绝,未来的不确定性荡然无存。我老妈从十四岁拉扯着我姥姥过生活,从来没有让别人替她拿过任何主意。她六十八岁时在旧金山的唐人街买了一本盗版的《狼图腾》,看完之后她电话我老哥说她开始苦练英文半年之后参加美国入籍考试,说她一定能在一年内把老哥带到美国,手段包括偷渡假结婚考MBA。她电话我说她留在北京的檀木匣子里面有几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包括和阗玉烟嘴,珊瑚耳环和一颗真正的狼牙,她说让我帮着在狼牙根部打个洞,做成一个项链,替代我送她的战国黄玉绞丝纹环,挂在脖子上映衬她的眼神,彰显她的志向。她告诉我,我出生之前,计划生育政策出台,最开始不是强制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娃儿,而是全面消灭“老三”。所有的人都听党的话,包括哥哥姐姐老爸奶奶姑姑叔叔舅舅舅妈厂长书记科长组长,叫嚣着把我消灭在她的阴户之内子宫之中。第一次打胎,我老妈从垂杨柳医院二楼厕所的后窗户沿着围墙溜走,她说,多少年过去了,每当她想起替工厂党委书记死守厕所门口的我老爸警惕的眼神,她就觉得人类是由两类人组成的,一类是傻屄,另一类是混蛋,其中傻屄占百分之九十九,混蛋占百分之一,我老爸属于第一类。第二次打胎,我老妈结石位叉开两腿在妇科检查床上,仰面朝上,不弯脖子,已经看不见医生,但是我老妈说,我在她肚子里代替她非常准确地看到了那个医生的丑恶嘴脸,于是抬脚就把他踢出了治疗室。这一脚的踢法,在之后三五百次的叙述中变化巨大,但是中心思想一致,就是我的肉身是我老妈坚定决绝意志力的产物,这个不容改变。我听见虫声,闻到夜来香,我看见我老妈的眼神,只要不让我上数学系,我说,好,我时刻准备着。

我的阳具还在我女友的掌握中,阳具的马眼看着二十厘米外我女友的森林,我的龟头愤然扬起,它比我的大脑和小脑都更明确,我们要去向那里。它恶狠狠地对大脑和小脑说,你们脑子里有水啊?你们想不清楚啊?你们傻屄啊?赶快答应!

我点点头,对着我女友的瞳孔回答,时刻准备着!象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时刻,我时刻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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