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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6-7 06:21 下午

廊坊有个秦始皇 (1/2/3)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一.

云茂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被分配到一个靠走廊的座位,他费了很多口舌和一块紫檀斋戒腰牌才和靠窗的人调换了座位。原来靠窗的人是个胖子,一边扭动身体换座位,一边说:“你说你这个人,我让你就让你了,你还说你这块破木头是什么宝贝,什么乾隆工,什么造办处。北方人,没见过你这么不实在的。”

云茂没搭理他,飞机起飞,透过舷窗,云茂第一次看到了码在燕山山脊上的长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小男孩儿玩具似的。

“和从廊坊老家街道上看,就是不一样,秦始皇都没从这个角度,见过长城。”云茂想。

二.

镇上的算命先生说,云茂命里五行缺木,云茂打小儿喜欢草木。镇上没啥可看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只狗,几张人脸,隔个把月有个把寡妇好看一阵儿,发篹儿梳得紧滑滑的,苍蝇落上去,下不去腿,六只脚死活扒不稳,滑倒,吃口头油,飞走。但是这些寡妇知道自己好看,每走一步都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看着她,常常路都不会走了。所以云茂无所事事的时候,不看人,就看草木。

看多了,云茂观察到很多草木的细节和变化。村上槐树多,聚聚成林,暮春开白花儿和紫花儿,先落下来的盖住浮土,再落下来的盖住后落下来的,积多了能有半寸厚,踩上去像是踩在雪地上,不同的是,踩上去,仔细闻,有雪没有的草木香。云茂坐在槐树花儿铺的地上,地气暖暖的,醺得肛门口的外痔慢慢收拢,不那么痛了。云茂想,草木百态,每种草木都好看,人也百态,但是为什么绝不是每个人都好看呢?草木也生老病死,人也是,但是为什么人这么舍不得呢?北方的树为什么硬木少呢?树木怎么不能像二踢脚一样长飞了,脱离地面,飞到空中,飞得比山还高,高过山上的长城,全部根系像被挖出来的人参一样,裸露在空气里。

一只脚四十五度角向上踹起云茂的屁股,接着又补了一脚,槐树花和尘土一起飞扬,云茂爹喘着粗气说:“你撅完鸡巴你打手铳,你打完了手铳还想黛玉葬花啊?猪该喂了,肏你妈。”

三.

村里划家庭成份,户主都聚到大队部。划成份用的时间不长,每家就这点儿家当,又非常透明,你家杀了只鸡,炖了,啃了,鸡骨头扔在门口,所有街坊一个月内都在念叨你家吃了整整一只鸡。云茂家从来没吃过整整一只鸡,第一个被划成贫农,云茂爹觉得非常光荣,但是后来发现很多家都被划成了贫农,他觉得还不足够光荣,赖在会场不走,和其他人比,谁更穷。

“我家只有一口锅。”

“我家的一口锅是漏的,所以我家没锅。”

“我家五个孩子,没一个过十岁的。”

“我家七个孩子,没一个过十岁的。原来十七个,只有这七个活下来了。”

“我家一个人只有一条像样的裤子,一年四季,一年到头,洗了就只能在床上呆着,因为没的换。”

“我家九个人,七个小孩儿,俩大人,只有一条像样的裤子,一个人出门,另外八个人只能在床上呆着,因为没的穿。”

云茂娘听到,从屋里的炕上向会场喊:“云茂他爹,你个老不要脸的,赶快回来,裤子给我,我要回娘家。”

云茂是这七个孩子里的老大,他在十岁的时候,有了第一条自己的裤子,他想上学。

云茂爹说:“上学一个月要两块钱,还吃不吃饭?每月哪里找这两块钱去?”

云茂说:“我想上学,我不吃饭。”

云茂爹说:“不吃饭可以,每月哪里找这两块钱去?”

云茂说:“我叔、我姑都在铁道上工作,我求他们了,他们每月能出些钱。”

云茂爹说:“你去读书了,你弟弟妹妹们就没书读了,你就这一个叔,就这一个姑,不能老向人家借钱。借那么多钱,拿什么还?”

云茂说:“我去读书,我不吃饭,弟弟妹妹们吃饭。”

2011-5-22 11:26 上午

大眼(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6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夜郎侯:

你好。

当初读《史记》,第一次知道你,你问汉朝使者:“汉孰与我大?”当时我太小,和其他人一样,长期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表情,被一种声音、态度、道德律、世界观和人生观洗脑,和其他人一样,我也真心地嘲笑你:哈哈哈,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傻屄啊,哈哈哈。

世事渐明,开始思量过去遭受的二屄教育,重新读过去囫囵吞枣读下去的旧书,《论语》、《资治通鉴》、《曾文正公嘉言钞》、《史记》。再读到你,第一,觉得你冤枉。想当初,你在云南,山上有云,山下有湖,你吃着菌子,看着歌舞,一队穿着怪异的人远道而来,说来自汉朝,你问问汉朝和夜郎国相比,哪个更大,太正常不过了。第二,想想我亲历过的人和事儿,那些卓尔不群的傻屄人和那些匪夷所思的傻屄事儿,我忽然明白,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你,我们都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随便给你举俩例子。

有一次去台北,吃完饭,朋友拉着,早春的夜里,几个人去光复南路一家茶馆喝茶。茶馆很舒服,家具混搭,装饰极繁主义,各种民国旧物、各种佛像、各种佛用的东西、各种字画,把空间堆得满满的,人坐进去,眼睛不够用。朋友和主人很熟,主人长得很帅,操软软的台湾普通话,用碗泡茶,用勺分,冻顶乌龙、东方美人、自家密制奶茶,非常好喝。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他开始说话:“这些茶,你们在外边不可能见过,你们见过的东方美人都是假的。东方美人就几亩山地出产,这几亩山地都是我包的,每年我先挑,挑剩下的其他人再挑。其他茶,和我这些茶无法比。”一起去的几个人当中,有个人一直笑眯眯地喝,笑眯眯地看,笑眯眯地听,一句话不说。我偏巧知道,建国以来,大陆最好的普洱茶和乌龙茶都长期控制在他管理的集团公司里,库里随便挑个好陈年七子饼,这个帅哥店主可能从来没见过。

有一次回北京,好手艺人云茂说去他库房看看他新做的家具。改革开放之后,云茂是第一批做老明清家具的人,买卖为主,也修,也为一个著名的胖艺术家做那些大件小件的硬木怪物。前一阵,他和我说,他不做老家具了。我问为啥。云茂说,第一,他钱够花了。尽管钱不多,但是多了没用,还招事儿。第二,他嘴拙。不会卖,也不忍心骗。“真的老的黄花梨大马扎,常人看上去像烧火劈柴似的,几十万。假的新的,木纹都是画上去的,有卖相,当真的卖,几万,好赚。我下不去手。” 第三,他眼花了。有气力的日子不多了,该干点更有意义的事儿,留下点啥,不只是重复做一把又一把四出头官帽椅。我问干点啥。云茂说,设计点有意思的新家具,样子是新的,细节都是老家具的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库房里是四件一组的书架,两米半高,四米多宽,简简单单厚实方格子。云茂说,用了四吨黄花梨。我说,好看,看了就想读书,起个名儿:恨不十年读书。云茂说,放书,也可以放几件古董,年头老些的,别放放明清的。我照了个照片,贴到微博,收到不少评论,其中一条有代表性的评论如下:“我对这种每格的宽度和高度都是固定的书架真是讨厌之极,根本不能按照不同的书的规格机动调整,极其浪费空间,也不适于给书分类。貌似现在国内订做的话都是这种,想要几块活动层板要靠求的。不知道宜家的会不会好一点。”之后,还又阐述了很多条,比如宜家太贵等等。

的确,所有人都是井底之蛙,都是夜郎自大。所有人都受到个人认识的局限,天外有天,一个人力气再大,也无法自己拎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拎离地面。但是傻屄和有常识的人类的区别是,傻屄不知道这点,有常识的人类知道这一点。就是这点可贵的自知,严格区分了傻屄和有常识的人类。

2011-5-20 10:31 上午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八:出场 by 王君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玄机出场了”日天地日你日你妈妈”。 山上到山下,是由出世进入世吗?不二,描写的细致,精致。 所有场面,我脑中有画面.。由一年轻少年,走向佛.。玄机,让我神秘。不二 勃起后重新调整身体平衡,写得太屌了!神!

玄机说,用所有毛….织.一丝不织,一丝不挂。 就是有漏皆苦, 不织不挂,不来不去,不生不灭。面上看,是女人胴体,是丫在调情,其实是禅佛道。操!操!操!

所有毛,。。。所有毛孔。。。。人身!人间,有情空间,有多少漏(毛孔)就有多少痛苦。一丝不挂,就是了却烦恼。灭度! 只看了前6页!这的确是本奇书。冯不二,对自然山水的表白,就是一副副中国的黑白山水画。

哈哈哈哈 弘忍脸上的痘痘,就是万物生成,就是相生相克,就是阳阴转换,左右手轮回。。。。就是人生,就是人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间程。妙!寺院的苦,练,达。。。。幽默,了悟。看得我哈哈哈哈大笑。
“被抓住,被创造、被控制,被粉碎,被毁灭,然后成为一个平凡的人。”欢喜,行礼,转身下山,朝长安而去。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入处,每一处都是通向真理的。

世界是倒的树,分出好多岔,根有一个,佛。世界是2棵树,地上和地下,根相通是一个。从头走到尾,佛走向佛,是没有走过,还是本来就是佛? SB了?没有世界,没有佛

住即不住,不住即住。无所住,即是住。所以人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是所谓如来,心如明镜,此心打扫得乾乾净净,没有主观,没有成见,物来则应. 也是止和定的解释. 一个个当下的止,便入了定.————「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玄机问:“什么是好的?” 庄阳说:“好的,好的,一时间,最好的,一切所有其他比不了的。” ----机缘到了,合和的时候就是好的。

我告诉弘忍老和尚,我不忍了,我不折腾了,我就糊涂了。我如果想得那么明白,还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坐化圆寂,死了骨头缝儿里还有舍利子,你们和尚不就没吃喝了吗?世界上,需要有执迷不悟的,万劫不复的,痛不欲生的,生不如死的,才显现你们和尚的价值和可贵啊,我帮你们,我入狱。”—哈哈

这是空性,与现世界。在2者之间摆渡时,摆不平时,就象庄阳如上是说。愿法赐我力量,忍受我应忍受的,赐我勇气改变我能改变的,更想要的是智慧,如何区别那二者,这二世界。

神秀是偶像派滴?与慧能相比,还是理喜欢质朴的慧能,神秀太精致,太学院气息了.

一个整篇幅写玄机对李治皇上的思念,遐想。。每一结尾是“欢喜”。这是作者的潜意识? 男女精神肉欲的最大享受是“欢喜”。不敢,没有自信说自己明白,但这种描写我大段大段跳过。20年前,我会停留在肉欲的白描上,会联想,但现在再也不会了,是《不二》的幸,是我的不幸?我老了?穿越男女了?

玄机,参了佛,但依然是女人,有住在情上的时候。加上南老的《金刚经》讲解,我有个砍迈不过了,放下不是舍弃人生万种风情,是当下过后就丢掉?那醉情了如何?还是住了,但,人不可能脱离情绪的。修道一生阿。。。真的解脱的有几人。多想有个高师,与我对酒言道。

二屄你听着:我本来就没生,你怎么让我死?我看我的鸡鸡和看虚空一样,我看我自己和你这个傻屄一样,你能肏虚空和你自己吗?如果你能,我早就不生不灭了。如果你不能,你怎么能定我的生死呢?肏你妈,肏你妈,肏你妈。-――这就是无分别心! 而我们总是你我他,你我他。

慧能想,男子如果遇上真正对的女子,不用打坐、静观、修心,一个恍惚就能体会到了悟,在同一时,一切都空,一切都有,生死无间。-- 互相吞没正悟。

全文第一遍走完。最喜不二,真正的六祖。禅诗没有勇气露出来。意思我明白,向心求法,心开佛自来。悟的感觉,仿佛是吸食大麻,射的一刹那,倒空,了无,空了,不住。 不二雕佛像,是高潮。找不到语言表达,脑子里是画面. 等着读《安阳》。

“爱你一辈子,操别人过一生”是境界。用歌词开释就是: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one night in beijing 我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空性,不住”就在那里,操不操,入不入,就在那里, 与你操谁无关。

佛法也好,西方有修灵也好,都指向:爱,喜悦,非暴力,放下恐惧的“情结”。是一种静,不住的了然态。一说出就他妈的不对。法,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是二。万法归一!。

庄阳公主对五祖说:我不想明白,我就是一二逼,都明白了,你们干什么呀,我的存在,你们活着才有用,可谓我不下地狱,谁下.就让我下了吧.哈哈. 哲学不需明白,问题就时不必解决.欢喜地活着,找对了让自己欢喜的那个点。

读完后有一周,回想《不二》如下让我不能忘怀:

1. 玄机和弘忍初次相见,2人生理变化上的描写,神!

2. 神秀和惠能相争:  是人,就是有情世界。门斗,派别,惟我独尊。。。。人,搞的事。这不是真正的法和宗教。是门斗。是组织。是党派。

3. 不二在敦煌雕佛像,用阳具收尾。是入化,是升华,是溶了。不疯不成活。不二了。有流泪的冲动。

4. 不二的诗:菩提大鸡巴,心是红莲花,花开鸡巴大,花谢鸡巴塌。——-心就是佛,就是法。外求不是佛。

2011-5-18 03:33 下午

答客问,关于高晓松。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一,你和高晓松是如何相识的?他最初给你的印象是怎么样的?
答:最最初,十多年前了,在水秀街美国使馆等签证,高晓松排我前面,还带着一个女的,用北京口音的英文和签证官白活,”I am a director.” 后来,听两个朋友说他群发短信,找我喝酒。再后来,他买了(或是租了)一个房车,改装后有个冰箱,大半夜停在午门,我第一次就在那儿和他见面。第一个印象是,他长得真像邓亚萍。
二,在你俩的交往中,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印象很深的?(比如能反映出他在事业,在家庭,在友情、亲情上等等,善良、风流、文艺、有情怀等等。。。。之类的事情)
答:三条。第一:乐观。只要晚上没下冰雹,晓松就喊:多么美好的夜晚啊!第二:执着。拍过《那时花开》那么二屄的电影,依旧前行,最近好像又有个电影拍成。第三:热爱。热爱的种类包括:四中、清华、吉它、啤酒、妇女、臭牛屄。
三,有没有他做过的什么事情,让你很感动或者钦佩的?
答:他很久没出专辑之后,出了一个专辑,借了我第一个小说的名字:《万物生长》。
四,回忆起任何有关高晓松同学的奇闻异事都可以。。
答:没其他了。

2011-5-11 05:11 下午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七:宋体by黄老邪集伟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加粗的宋体的浪漫主义
黄集伟

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写《不二》时的冯唐完全是在滚雷啊,至于此番滚雷让他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鉴定起来比较复杂,从略。不过,阅读直觉也可简单表述为那个三字口头禅:牛逼呗。这种直觉好些年前《万物生长》刚出时读者也领略过。而对他们而言,这本《不二》亦可被粗暴地阐释为一部禅宗版《万物生长》,尽管此说合理性微乎其微,可这么说,方便。至于其粗暴的部分,跟历史狂潮荡涤一切的大革命场景非常近似,先裹挟,随后摧枯拉朽,尽管事后发现,现存的比当年所催所拉更枯更朽,不说也罢……你怎么能将这样一部真正超越作者既有经验挑战汉语能量极限的作品与其早年间多少带有玩儿票性质的青春回忆录等量齐观呢?那不对啊。

自开篇第一个字起,《不二》先就摆好一副奋不顾身的架势,甚至连在《万物生长》涉性部分掖藏得极深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不二》中也已一扫而空。读者在每个字词句读里都能感到叙事者在这本书里已决意变成一把凿破坚冰打烂藩篱的斧子:用身体突围,用器官僭越。历经如此类似职业演员“天性解放”训练后,冯唐奋不顾身努力要写出一部“成人不宜”甚而“人类不宜”景深幽长、又色情又浪漫的小说——在前面这个仍旧粗暴的标签里,我更愿意给“浪漫主义”这四个宋体字“加粗”,如是,尽管《不二》还不是一部可以打出最高分的小说,可它的放浪无羁它的豕突狼奔它的咆哮狂想已至为罕见。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用冯唐自己的话说,是要“把汉语在条小土路上开到三百迈”。将这个“艰巨”任务拆解得更具象,作者最先要做的,是像文字考古一般重新打捞那个被刻意遮蔽直至渐次遗忘的器官词库……那些器官一直都在,可作家乃至我们已长久地不再说它。撑死了他们被统一冠名为“那话儿”,而最终它们不得不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在漫长的黑暗里汹涌澎湃。如是,《不二》对这个词库的唤醒过程亦可视为一个全新政治寓言文本的试水,一个自由主义者的文字极限实验,一个永恒存在被重新点亮重新凝视重新解读后的救赎……这诸多过程的叠加使得它从从头到尾都在历险,天然带有以弱势的文字挑战A片式的堂-诃德悲壮。“的地得”跟“声光电”死磕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鱼死网破式的虚无感,万一打平算没输,算意外。可《不二》让我喜出望外,冯唐的努力至少让原本不过死扛的负隅顽抗忽就多出一种闲吹尿哨式的调皮。第一遍读完那天刚好是3月11日,这个巧合让我想,相对那些哆哆嗦嗦躲躲闪闪的情色文字而言,高清的《不二》才算得上核辐射,嗯,色情核辐射。

有了字词句篇的秦砖汉瓦,需要《不二》完成的第二件事才有了前提:复建一个庞大恢弘的感官王国。读《不二》时,我老有一种错觉,觉得书里那个名叫“不二”的小和尚与其说类似未央生,不如说更像冯唐自己,至少在这本书里,至少就思想生活而言,不二与他住得最近。在《不二》里,不二所为不是研习佛经圣典,也不是修身养性,而是去那个复建中的感官王国历险,而这个历险过程对读者而言宛如导游:这是一座试图开始言说的王国,也是一座从一点一滴寻找完备要件开始设计蓝图、采购原料、开始施工直至开荒保洁的王国——从衣饰面料,到体位冒险,从浪言亵语,到暖身游戏,从双眸凝视,到内心体验,从逾常情欲,到异样伦理,从解剖学意义上的身体地图,到微观政治语境中的阉割恐惧,冯唐托梦不二亲力亲为,试图打开这个沉默王国眼耳鼻舌五腹六脏每一扇扇紧锁的铁门。

如是,自由悄悄到来。《不二》首先就比《万物生长》自由(好多年前跟冯唐一同学聊《万物生长》。同学说:你们读的是小说,我读的是实名制日记),再者,《不二》已然获取了能指、所指两个向度的自由——我甚至觉得,就《不二》而言,其能指部分的价值甚至高过其所指部分——在这个能指框架内,《不二》的实验尤其勇气可嘉。《不二》甚至可以把太阳都写得无比色情(p104),甚至可以将私密亵语乃至床笫之欢写出写出兵气、血性,剑拔弩张(P120),甚至可以一气灌注左右腾挪出一个包括远景中景近景特写在内堪比《四百击》结尾的那样一组色情长镜头(P90)……如是这般意味深长,因为,假使几乎所有语词从物理样貌到读音义项一同被逐一绑架打入敏感词词库,那么,语言的自由乃至哲学的自由也就不过一柄笑谈。

剩下的,才是《不二》所展现出来的更为敞亮多姿的所指空间——在那个空间里,读者可以先挑那些最为狰狞露骨的部分下嘴,也可以放慢读速与心跳,细细品味冯唐北京口语嫁接笔记小说后勾兑出来的色情腔调,可以唐突地精准算计阅读进程中的心理畸变频次乃至于海绵体静脉压力,也可以胡思乱想恍然于书中似是而非的人生譬喻若有所指的末日愁绪为赋新词的中年感怀……在这个可自由诠释的空间里,不仅叙述者古典文青情怀不可遏制一泄而出(P92),而且,它本身所携带的意义成像也终于露出见仁见智的底牌:它是小说吗?它或许更像寓言吧(P116)?它是A片吗?可A片的主角们怎么会如是心绪斑斓情怀辽远(108)?而我在《不二》文学与色情两重影像叠加与互喻里看见的,则唯有那缕彼此照亮的空虚(P91)。假设里,被排成繁体的《不二》或许版芯瘦窄,天宽地广,寓意是,任何可能读到它的人尽可向这样一部肉欲横流的中文书捧出鲜花、拍响板砖乃至于掷出怒不可遏的臭鸡蛋,没关系,它不妨碍作者一如既往继续描画自己的文学野心。
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一日

2011-5-9 09:10 上午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六:考据 by 百晓生(王来雨)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考据癖的《不二》读后感

1、敦煌

我是一个考据癖,很久不读小说。小说所能提供的智力愉悦,对我来说所剩无几。以前读小说,我的习惯是边读边用铅笔画图,场景怎样设置,词语怎样移动,情感怎样转变,理智怎样失控……现在这个习惯已经没有了,图越来越简单,文字越来越光滑,人物越来越像纸片,两个纸片翩翩飞上天,一个写着男一个写着女,写得歪歪斜斜,没有临过帖。

没有临过帖的字,永远不是好字。最近香港有个九龙皇帝的书法展,想去看而不可遂。九龙皇帝看起来是乱涂乱抹,实际上应该是写过石门颂。对于写字的人,帖/碑,不是被崇拜物和被模仿物,而是一个个难度。呈现各种难度,就是创作。

冯唐去过敦煌,我没有去过,只从纸面上了解。在敦煌残卷里,有着各种书法难度的呈现。我最感兴趣两种,歪斜的练笔和谨严的模仿。前者是刚入行的书手或随意或小心的涂抹,后者是成熟的书手端正谨饬的完成品。有意思的是,成熟的书手中,有一些“非我族类”,根本不认识汉字,他们只是严格地抄袭南京或长安传来的经卷,先写完一卷的横,再写一卷的竖,或者,一个人写完一卷的横,另一个人写一卷的竖。

读敦煌法书,乐趣就在于分辨各种类型的写法:他是一个汉人?他是一个吐火罗人?他是一个小孩?他是一个和尚?这一卷是用毛笔写的?这一卷是用木棍写的?当然,我看不到真正的敦煌卷子,只是看到粗糙的印刷品,我的分辨总是错误的。

2、石涛

《不二》不是敦煌卷子,虽然冯唐在“附录1”里写到一本《不二甲乙经》,“枯墨画着一个和尚……笔意近明末石涛”。

中国画的用墨,的确和敦煌壁画中的凸凹法有关(顺带说一句,《不二》最后部分,不二画佛像的程序搞反了,佛像的画法是先勾线后敷彩,眼睫毛之类的线描,不会留在最后部分画),中国画讲究用墨,的确是从中唐开始,有一个叫张璪的,善用秃笔,不贵五彩。曹衣吴带、画能通神的时代,随着安史之乱结束了,中国画开始转向世俗性,所谓南北宗,所谓文人画和院体画,都是围绕着世俗性“螺旋式前进”的过程。

这个过程在明末产生了一个言语不清的突变体,就是石涛的“一画”。冯唐在上面的句子里写到“笔意近明末石涛”,心中应该想到了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的第一章,“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第二章,“一画明,则障不在目,而画可从心。”“一画”和“不二”,意思非常接近了。

《不二》里也写到了苦瓜,“治疗就先从处理阳盛开始,从泻火开始。苦味泻火……给弘忍吃的素食只剩苦瓜。”弘忍是不可能吃到苦瓜的,苦瓜随着郑和下西洋传入中国。

3、恒春藤

弘忍吃苦瓜,只不过是冯唐随笔而写。另一种植物,冯唐就是有意的了,“恒春藤”,出现在小说的第二行。就是这个名词勾引起我读《不二》的兴趣。

小说第十章《西来》中,不二和神秀温习功课,“祖师西来意”的第一个答案就是“庭前恒春藤”。这个公案的原主角是著名的赵州从谂,原答案是“庭前柏树子”。赵州老和尚的回答很家常,柏树是可以种在院子里面的,冯唐却让恒春藤长在了弘忍老和尚的院子里,充当了“思春”的道具(第八章《周期》:“恒春藤花开的前后……庄阳公主月经初潮”),是因为恒春藤这个词好听吗?

恒春藤应该是一种稀有植物,《祖堂集》里说:“天宝三年,敕令中使杨光庭往司空山采恒春藤”,皇上李隆基要专门派太监去采。至于恒春藤究竟是什么,那就不知道了,植物学上没有这个词。

恒春藤这一段文字,讲的是司空本净的故事。司空本净是六祖慧能的弟子,因为恒春藤被引荐给李隆基,在长安开了论法大会,“白马寺惠真问:禅师说无心是道?师曰:然。问曰:道既无心,佛有心耶?佛之与道,是一是二?师曰:不一不二。”在这段辩论之前,本净还有一段很漂亮的辩论,“师曰:小僧身心,本来是道。问:适来曰无心是道,今言身心本来是道,岂非相违?师曰:无心是道,心泯道无。心道一如,故曰无心是道。身心本来是道者,道亦本是身心。身心本既是空,道亦穷源不有。”司空本净在六祖慧能的弟子中不算突出,这两段辩论的确把“慧能禅”说清楚了。

4、紫藤

除了恒春藤,《不二》中的紫藤,也引我注意。

画国画的人,入门学画紫藤,因为紫藤的线条比较复杂,可以练笔。紫藤画得最好的当然是徐渭。但无论是在画中还是在诗中,紫藤总是一个不太有品格的植物,尤其唐诗,很少写到紫藤(注:因为初居北京,手头无书可检,凭印象写来而已。上面《祖堂集》的引文以及以下将要引用到的,都是从百度检索到的,可能有误,概不负责)。

但紫藤在《不二》中位置突出,玄机院子中庭就种着紫藤,紫藤架下也上演着各种淫戏,第十二章《枕草》玄机写信,开篇就是“黑夜里,合欢花还是红的,毛绒绒的,紫藤花还是紫白色的,和黑夜还是白天没有关系。”我能够想到的写紫藤的诗,除了李白的一首“香风留美人”,就是白居易:“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谁谓好颜色,而为害有余。……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

《不二》中紫藤的出处,我找不到。紫藤和和尚有关系的诗,我也只查到“紫藤瘦倚背西风,归僧自入烟萝去。”这个出自《石门文字禅》,“宋迪作八景绝妙,人谓之无声句。演上人戏余曰:道人能作有声画乎?因为之,各赋一首。”这就是著名的《潇湘八景》,从此成为绘画的格套,“紫藤”那一句的标题叫《烟寺晚钟》。

5、《甲乙经》和《大日经》

顺带说一下,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这个千古奇淫之文,和《不二》似乎是隔千年的兄弟,笔灿莲花,汁液横溢。《大乐赋》藏在敦煌千余年,后被伯希和发现,刊行于世。冯唐的《不二甲乙经》的“出土”过程,近似《大乐赋》。

“不二”是佛教词汇,“甲乙经”却是道教用语。《抱朴子》里,把《太平经》和《甲乙经》并列,有学者认为《甲乙经》就是《太平经》的另一版本或者注释本。如此看来,《不二甲乙经》有着融汇佛道或者“非佛非道,即佛即道……”的意思。

说到经书,《不二》里还提到弘忍读《大日经》,这个名字太引人遐想了。不过在小说设定的年代里,弘忍读不到《大日经》。《大日经》是密教经典,开元年间由善无畏和一行翻译。

6、大日山与玄机

除了《大日经》,还有大日山。大日山据说在浙江瑞安。

《不二》中,玄机是个尼姑,历史上的鱼玄机是个女道。在唐朝这个开放社会里,女道和尼姑都有性自由。不过,冯唐狡猾大大的。的确,有个女道叫玄机,住在咸宜观(“咸宜”这个词也惹人遐想),是个风流人物,写了不少诗,《不二》中用了她写的诗。但在禅宗史上,还有一个尼姑叫玄机,著名的公案“日出溶雪峰”就是玄机尼姑的杰作。

《五灯会元》上有:“温州净居尼玄机,唐景云中得度,常习定于大日山石窟中。一日忽念曰:法性湛然,本无去住。厌喧趍寂, 岂为达耶?乃往参雪峰。峰问:甚处来?曰:大日山来。峰曰:日出也未?师曰:若出则镕却雪峰。峰曰:汝名什么?师曰:玄机。峰曰:日织多少?师曰:寸丝不挂。遂礼拜退,才行三五步,峰召曰:袈裟角拖地也。师回首。峰曰:大好寸丝不挂。”《不二》第一章《不挂》,玄机和弘忍的对谈,就脱胎于这里。雪峰义存,唐末著名的禅师,和赵州从谂齐名,南雪峰北赵州,南慕容北乔峰也。关于雪峰,还有一个著名的公案,就是当头棒喝。其他公案,诸如淘米、睡觉等等,就更多了。
玄机尼姑,就住在瑞安大日山。她的哥哥是个和尚,著名的永嘉玄觉。南禅慧能门下,一花五叶,其中一叶就是他。《永嘉证道歌》说:“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在《五灯会元》里,玄机尼的这段故事,和上面所引“司空本净”的故事紧挨着。冯唐熟读《祖堂集》和《五灯会元》。“司空本净”故事中那根藤,在《祖堂集》里叫“恒春藤”,在《五灯会元》里叫“常春藤”。

7、生支

既然考据癖到了尼姑,再多写几句无关宏旨的话。《五灯会元》里的玄机尼是福建人,《不二》中的玄机来自敦煌。沙州有一个大乘寺,是敦煌最大的尼寺,据李正宇考证,吐蕃占领初期的788年,该寺有尼姑34人,后期有尼姑62人,晚唐增至105人,五代时增至209人,北宋时犹存。

敦煌是个胡汉杂糅的地方,唐朝的长安也是,绿腰就有一半胡人血统,“左眼蓝,右眼绿,在著名的开放城市敦煌街头混大,来长安之前睡过二十四国的男人,他们分别相信七种宗教。”《不二》第七章《花开》写到“送葡萄酒的龟兹妇女夹带了十来个阳具进来”。这种东西,中华上国自古就有,李零对此考证甚详,不过中国的小说,凡是奇技淫巧都喜欢归之于洋人,所以卖春药缅铃之类玩艺的,都是胡僧胡婆子。洋人的这种东西这么有名,除了他们的确做工好的可能性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玩意佛经里记录了,流传广泛。

周作人考证过,佛经里这种东西叫“树胶生支”,“生支”就是男人的那玩艺。在《根本说一切有部苾刍尼毗奈耶》(就是“尼姑戒律”)里有一个尼姑用“树胶生支”的有趣故事。我记得《四分比丘尼戒本》中,“树胶生支”译成“胡胶生支”,但我没有BAIDU到。只找到了《十诵律》里这个故事的另一个译本:“佛在舍卫国,时偷兰难陀比丘尼以树胶作男根,系着脚跟,后着女根中。时失火,烧比丘尼房舍,偷兰难陀比丘尼忘不解却走出房外。”

偷兰难陀比丘尼,是佛教史上最幽默的女尼姑,很多尼姑的戒律条文前都要先讲一个她的段子。实际上,佛对偷兰难陀比丘尼很理解很宽容,对上述事件的处罚只是“波夜提”而已。《十诵律》的同一部分,还规定了各种女尼春心难耐而犯禁的处罚:“若比丘尼作男根着女根中,波夜提。若比丘尼以树胶作男根着女根中,波夜提。若韦囊若脚指,若肉脔若藕根,若萝卜根若芜菁根,若瓜若瓠若梨,着女根中,皆波夜提。若着他比丘尼女根中,突吉罗。”“波夜提”和“突吉罗”,在佛教中都属于轻罪,和衣衫不整、露齿而笑类似,做下忏悔就行。

从上引段落可看出,女尼所使用的代用品非常广泛,并且家常。《不二》的《花开》部分,列举了七种材质的男根代用品,玄机也是一个荤腥不忌的尼姑。原本,在小乘佛教中,性这方面的戒律就比较轻,“色戒”是大乘传入中国,逐步本土化,在晚唐之后感染上了中国本土的禁欲主义潮流。《不二》中玄机所处的时代,正是女权大张的时候,武则天不仅当尼姑,而且搞和尚,咸宜庵中收藏一些珍品生支,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8、锁骨

和佛教中国化有关,也可以和“玄机渡不二”(“入不二”?)生拉硬扯上关系,就是观音的中国化。在印度佛教中,作为菩萨的观世音是男相的,来到中国却逐渐女相化,这个过程就发生在唐代。

在初中唐,传说中的观音还是化身为一个老头(敦煌壁画中,观音长胡子)。而到了唐代后期,就变成女性了,不仅女性,而且是貌美风流的女性。《续玄怪录》中有一段“锁骨菩萨”的故事:“昔延州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来,见墓,遂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之曰: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所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

由锁骨菩萨转化为锁骨观音,又转化为鱼篮观音,逐步形成女性化的观音形象。玄机是不是锁骨观音/锁骨菩萨,冯唐没写。在第七章《花开》里,幼女玄机和父亲踏青,就曾想象过变成菩萨,“玄机想变成那种河边被少年偷看的妇人,高髻,大奶,或者变成庙里的菩萨……父亲说,还是做菩萨吧,水边的大奶妇人基本都是官妓或者野鸡。”

9、入不二

《不二》中玄机的形象,融合鱼玄机和玄机尼姑,也许还有锁骨菩萨的影子。《不二》中不二的形象来自哪里?首先不是来自冯唐自己。如果要在《不二》中找一个像冯唐的,那就是韩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诗文佛理我教天下,文字打败时间。买我的房,休想”,很像冯唐站在四合院门口抗拆迁的样子。

“不二”是佛教用语,很多佛经里都有。比较有名的是《维摩诘经》(前面说到的永嘉玄觉,就是从《维摩诘经》开悟,后拜慧能为师),有《入不二法门品第九》,“尔时维摩诘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诸位菩萨牛哄哄地说完之后,“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没有文字,不立文字,很接近禅宗的观点了。

在这里,“不二”和《不二》的结尾产生了矛盾。小说结尾,不二跑去敦煌画菩萨像,就不是禅宗得道大师的行动了。

佛的造像,有好几个阶段。大致来说,在开始时期,佛是没有形像的,佛教不拜偶像,佛教徒的崇拜物是窣堵波-塔,象征着佛的法身。最早的佛教徒修行场所是塔窟,以塔为中心的洞窟,然后慢慢发展成塔窟寺。不拜偶像,不利于教义的传播,于是慢慢有了佛的形象,并且讲究起“观想”,其中就有想象佛的各种相(我前段时间还请人刻了方印章:“见过去现在未来诸佛”)。造像和佛画,对信徒来说是为了敬拜,对僧侣来说是为了观想。唐以前,北方的很多大路中央都建有非常高的造像碑、佛塔、经幢,处于这些宗教纪念物的影子范围内,就相当于念了一遍经。如今西藏四处可见的经幡,也是这个目的。
但佛教里还有一些经的教义不强调这一套,《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幻”。慧能禅的入门就是《金刚经》,《六祖坛经》里也有“无相说”。慧能禅在中晚唐的兴盛,和它的破除偶像、回归原教旨有很大关系。这一时期,也是中国佛教绘画的转变期,吴道子之类的“通神型”大壁画逐渐隐退(当然也没有完全消失),禅画开始兴起。

玄机入不二,被不二画成佛,不二这就不是不立文字了。

10、二

既然开始写“不二”,索性写一下“二”,恰好也和《不二》能拉扯上关系。

《不二》里有一个弘父,“在烧他的蜡烛快要熄灭之前,引燃另外一支蜡烛,在这支蜡烛熄灭之前,再引燃第三支蜡烛,如此,让火长明不息”,后来跑到长安建了祆祠。祆教是粟特商人信的教,在唐朝兴旺过一段,又称拜火教。祆教的一支叫摩尼教,在中国比较有名。金庸小说里写到过,但那是金庸上了吴晗的当。朱元璋的明朝和明教没关系,吴晗标新立异想搞噱头,把八杆子打不着的摩尼教与白莲教扯到了一起。

祆教本名琐罗亚斯德教。这个教太厉害,一神二元三际,不拜偶像,影响遍世界大宗教。一神就是唯一真神,二宗就是光明与黑暗,三际就是过去现在未来。二宗延伸出很多概念,比如天堂与地狱(基督教和佛教中,这个观念很重要)、善与恶等等。

佛教,尤其是势力庞大的净土宗,讲果报,讲善恶,讲天堂地狱,讲过去现在未来,讲很多很“二”的东西。但禅宗不讲这些,所要破的就是这些“二”。禅宗讲的是“不二”,“人佛不二”、“心佛不二”,也就是《坛经》中的“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

11、不二

禅宗讲“心”,神秀、慧能斗法的那两个偈子,被称为“呈心偈”。慧能在广州落发的时候,还有“心动幡动”的公案传世。讲“心”,并不自慧能开始,而是自弘忍开始。所以弘忍的教派被称为东山法门,南北禅宗都要奉弘忍为祖师。早期禅宗注重《楞伽经》,弘忍引入《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谓“禅宗三经”,一般指《楞伽经》、《金刚经》、《维摩诘经》,最后的《维摩诘经》是前述玄机尼姑的哥哥永嘉玄觉重视起来的。弘忍之后的禅宗南北宗,北宗神秀一脉重《楞伽经》,南宗慧能一脉重《金刚经》。

但神秀或慧能,是弘忍的衣钵传人吗?冯唐说,不是,不二才是。那么,谁是不二?冯唐肯定不是,他要做韩愈,破了玄机处的男人,而不是被玄机破除的男人。

《不二》的第二句,点明了小说的时间,“唐高宗龙朔元年,西元六六一年。”南北宗的禅宗史,都以龙朔元年为分界点。在这之前,禅宗传承清晰,在这之后就乱套了,越来越乱,所谓一花五叶,就是谁都不服谁,大家都是老大。

龙朔元年,神秀和尚离开冯牧山东山道场,慧能和尚来到东山道场,二个人有可能见面也有可能擦肩而过。那时神秀五十多岁,慧能二十多岁(具体岁数,史无定文,这里就不考据了,太繁琐),还没剃度。南宗说慧能得了弘忍的衣钵,连夜跑走了;北宗说神秀被弘忍引到上座讲经,弘忍公开宣布神秀是传人。但禅宗在这之前的传承,都是老和尚临死前,当众指定一个小和尚做老大。弘忍死于上元元年,公元674年,距离龙朔元年的公元661年,差了十来年。在龙朔元年,弘忍身体棒精力旺,在佛教界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就把衣钵传出去了?

在禅宗史上,有一个悲惨的和尚叫法如。记录法如得到衣钵的《传法宝记》被埋藏于敦煌千余年,“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法如,法如及乎大通。”大通就是神秀。这里的“及”是兄终弟及的意思。六祖法如死的比较早,52岁就死了,死后衣钵和弟子都归了在北方活跃的神秀(七祖),后来又被神秀的弟子普寂直接从宗谱中除名,因为普寂自己想当七祖。当时和普寂对抗的慧能弟子神会,自称是禅宗七祖,普寂如果自称八祖,就比对手矮了一辈。

不二是法如吗?《传法宝纪》里说,法如19岁拜弘忍为师,随伺弘忍16年而得衣钵。弘忍死于674年,倒退16年便是658年。《不二》第一章的时间是661年,此时不二小和尚“入寺已经五年,扫厕所已经五年”,不二入寺世间是656年,与法如入东山寺的时间相差两年。如果考虑到计数的四舍五入掐头去尾等因素,马马虎虎弥缝得上。公元661年,龙朔元年,法如正是龙精虎猛的棒小伙,被玄机破处很有可能。

法如没有死在敦煌,而是死在了著名的少林寺。不过《不二》本来就是一本小说,考究细节是没有意义的。

12、多宝格

《不二》是一本小说。一本小说落到考据癖手里就变成这样,言语无味,罗里罗嗦。之所以考据《不二》,一是因为夸冯唐的人太多,尤其是开夸冯唐语言好,天花乱坠、汁液横飞之类,二是因为《不二》勾引起我阅读的欲望。最近五年,能让我一口气读完的小说,《不二》算是唯一一部。我读一本好的小说,赞叹之余,更想知道作者是怎么写出来的,就需要对小说中的一些细节进行“索隐”。假我以时间,我就想写一本《红楼梦索隐》。

我判断一个小说好不好,我愿不愿意读下去,只凭借小说前三句。好的小说,都有着好的开头,交代人物的冲突和空间的架构。《不二》的第一句和第二句,“尼姑玄机问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你想看我的裸体吗?这是唐高宗龙朔元年,西元六六一年。”。表面上是一个罗嗦的句子,但通过罗嗦的定语把小说的全部冲突交代出来了,又通过时间限定,把时空拉出来了。这两句,加上第三句的“恒春藤”,构成了这部小说的三个要素:色空冲突、深远的时空、经典的结构(小说的“附录1”如果挪到开头部分,就是一个“俄罗斯套娃”)。

《不二》不仅是一个“俄罗斯套娃”,还是一个“中国套盒”。“中国套盒”是略萨的说法,他实际上说的还是“俄罗斯套娃”。我所说的“中国套盒”,指的是“多宝格”,故宫里有很多。一个盒子里分成很多空间,每个空间放着不同的精美微型器物,以供赏玩。

《不二》有着足以构成长篇小说的庞大开局,但只写了九万字。我在读开头三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它只有九万字。《不二》中,人物杂多,每个人物的故事实际上是独立的;这些人物又都有“历史背景”,在历史中处于不同时空,然后被一格格地放进《不二》这个盒子里,既可以整体欣赏,每个片段和人物又可以拿出来单独阅读。冯唐在《附录4:代跋:我为什么写黄书》中说:“开始构思《不二》的时候,想分甲乙卷,甲卷写禅宗在中晚唐的西安,乙卷写禅宗在中晚唐的敦煌。”但小说的时间却限定在龙朔元年,这是初唐的年份;小说人物上起弘忍,下至韩柳(不二姓柳,是柳宗元的弟弟,^_^)。和鱼玄机。他的构思是一个七宝楼台,结果是一个多宝格。《不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巨大的时空和结构变化,这是我的疑惑。

多宝格里的宝,越多越好,越精致越好。《不二》在这一点上令人叹为观止。即使小人物如老张如云茂如不二一家人,故事都精彩,内容丰沛,皮薄肉厚汁多。《不二》这个多宝格里,塞满珍珠玛瑙,不依靠线,只依靠珍珠玛瑙自身的光泽,熠熠生辉,流光遍野,璀璨婀娜。但总有考据癖如我这样的读者,想问冯唐,你为什么这样写?

我的疑惑是,为什么设置韩愈这个角色?在这个故事中,把韩愈置换成李白杜甫也可以,置换成王维也许更合适。为什么偏偏是老古板韩愈呢?仅仅因为不二姓柳吗?《不二》的时间如果设置在中晚唐,我能理解韩愈入幕的理由。一是韩愈僻佛,是武宗灭佛的主力干将,二是韩愈学习禅宗的宗谱理论,创立了儒家的道统,开启两宋道学之门。这足以构成“冲突”。

另一个疑惑是,为什么有信诚这个角色,并且占的比重比较大。信诚是个历史人物。公元668年,足智多谋的徐茂公终于奉高宗之命征高勾丽,僧信诚打开平壤大门献城而降,被唐朝封为银青光禄大夫。第12章《无骨》里,信诚为什么给慧能设了个“美女阵”,要求他每年都要操高句丽第一美女(“睡我第一美女的责任是,每年不得不再睡她一次,否则自摸精尽而死”)?仅仅是瞧韩国人不顺眼?接下来的第16章《诗赛》、17章《衣钵》、18章《岭南》,一百高句丽武和尚为什么拼命保护慧能夺得衣钵?《不二》中多次写到要征高勾丽,第18章的结尾,“七年之后,唐高宗征高勾丽……”,终于交代了征高句丽和信诚的结局,这一段和《资治通鉴》的记载完全一样,冯唐没有虚构。

冯唐在《附录4》中说:“开始构思《不二》的时候,想分甲乙卷……写作过程中,越来越觉得这样太装逼,太“二”了。决定还是按现在这个样子,合在一起写,淋漓而下,意尽而止。”在冯唐的构思和结果之间,出现了缝隙。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缝隙,这是我想问冯唐的。

已写了12节,就此打住,再往下写就变成13点了。用考据的方法读一篇元气淋漓的小说,本来就是挺傻的。《不二》提供了足够的细节,勾引起我的考据癖。期待下两部,《天下卵》和《安阳》。我尤其对《安阳》感兴趣,因为冯唐藏玉,《礼记》说“君子比德于玉焉”,“德”在上古三代,不是道德的“德”,而是一种神性,近似于巫术(“道”也是一种巫术,驱邪用的)。冯唐说:“《安阳》,着重于怪,医学、巫术和古器物制作,科学的诞生,背景是夏商”。我喜欢巫术。
(附录一句,实际上是前面说过的:因为手头无书可检,所谓考据,实际上全部依赖百度,标题也许应该叫“百度出的《不二》读后感”。)

2011-5-3 10:38 下午

大寿(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5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四十岁:

你好。你好吗?你妈好吗?你们全家都好吗?

这四十年来,由着自己性子耍,耕、读、琴、鹤、饮、食、男、女,太多想干,太少时间。好处是不烦闷,经历人生百态,每日拍案惊奇,坏处是时间过得太快,妈屄的,活着活着就老了,二零一一年五月,周岁就四十了,我就会和你见面。

自己给自己,好友给自己,准备了生日礼物。第一,近三年来挤压睡觉和撒尿的时间,我在二零一一年春节前终于写完了用情色和哲学抗击中年危机的长篇小说《不二》,像千八百年前的鸠摩罗什一样,把汉语在条小土路上开到三百迈,看看汉语的使用极限在哪里。我老婆说:“以前说你写得不错,基本是附和别人的说法,这次我是真承认了。这本《不二》不是少儿不宜,是人类不宜。还有,你应该现在死掉,你就成传奇了。”第二,其实我是个诗人。近两年持续大酒,酒大之后间或有小星星和长头发沉我溺我于湖底,湖底有诗句,用残留的意识强记,如今超过了百首,集成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诗集《唐诗百首》。少年时代,看开明书局一九二六年出版的刘大白《邮吻》,作者写这些诗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当时我心想,真是臭流氓啊,难得的是当一辈子流氓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诗,还情诗。如今我心想,看来真是不能臧否人物,否则很容易有现世的报应。第三,近十年,每年平均开两个专栏,积水成潭,李银河编辑整理了我的杂文精选集《如何成为一个怪物》,并序,过誉说:“希望读者和我一样,共同享受阅读冯唐文字的巨大快感,共同见证中国又一位杰出写作者的诞生。”第四,二十二年在学校里,学习汉字、英文、人体、商业,近十多年在街面上,天天经历、揣摩、理解,平均每周工作八十小时,几乎没一天十二点之前睡觉,常识和见识基本在了。绝大多数的俗事儿,能看到,能想明白,能说清楚。第五,机缘巧合,从文化期到晚清,各个时期古玉的典型器都有了,文化期和商周的高古玉居多。第六,国航总飞行里程过了一百万公里。第七,买了一个三十寸的H-IPS液晶显示屏,用来打游戏,怪兽的脑袋比我的脑袋还大。第八,和老婆过了七年之痒,过了十年锡婚,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都在机场和会上,一个月见不了几面,神合貌离,同志加兄弟。第九,亲友或者身体健康,或者死得其所。老爸老妈住上了有很多洗手间的房子,一人可以分到俩儿洗手间,一个大便用,一个小便用。老妈还是可以连续五个小时骂一个傻屄而中气不衰,老爸还是可以连续一天大分贝看网络情色视频叫床声响彻整个院子。他俩还是相互仇恨,放在一起,各发一把菜刀,三分钟内把对方砍死。但是我已经理解,那是他们保持活力的一种方式。第十不列了,按麦太说麦兜的话就是:“得到的已经很多,再要就是贪婪。”

不用细想,失去的也不少。首先,身体老了。前几天,总觉得眼镜片脏了。肥皂洗净,擦干,不行。内省一下,近来肝火也不盛啊?忮心名心基本也安顿得挺好啊?才明白,不是心理问题,也不是眼镜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眼睛开始花了。前几年,连续60小时没睡,发现鼻毛白了两根。这几天,发现鬓毛白了几根,眉毛竟然也白了一根。我老哥说:“别急,会忽然一夜醒来,梨花开似的,胡子都白了。”体重虽然没有显著增加,但是身体松了,肚子鼓起来,面皮塌下去,无论怎么照,照片里都是个胖脸。前几年,能喝,也能吐。吐完,缓个一只烟,再看文件、念书、开会、写字,不影响。这几年,酒量不减,但是吐不出来了。一次大酒后,继续开会。领导还没总结完,我起立、鼓掌、走出会场。第二天醒来,完全记不得昨晚会上干了些什么,断篇了。又,心老了。不怎么热爱妇女了,老婆习惯性成亲人了,初恋幸福地二婚了,以前的花花草草都相夫教子去了,再看新冒出来的小姑娘们真的像看真的花花草草,我慈眉善目,我满脸安祥。又又,能做的事儿似乎到顶了。文章上,诗是不再写了。我还是偏执地认为,一个男人四十岁再写诗和三十岁再尿床一样,是个很二的行为。我一个人的二十四史记还会写下去,但是无论是见识还是文字,我担心我超越不了《不二》了。世事上,也到头了,之后能到哪里,和自身无关,看造化了。

两千多年前,人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孔丘说,一个人到了四十,知道了自己能力的边界,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于是不惑。两千多年后,人平均寿命超过七十,孔丘说的依旧适用,这个老怪物。这几天冬去春来,换季节,睡得不安稳,昨夜醒来,看到你就倚在窗台边抽烟,生命就像一头驴一样蹲在你旁边,因为彼此熟悉、天人相知,驴血已经不滋滋作响,一时,我想,我想骑就骑,要下就下,打打小鸟、看看小星、码码小说,向死骑去而不知死之将至,一切挺好。

再问你妈好。

冯唐

2011-4-21 03:51 下午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五:见证 by 和菜头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新作《不二》终于完工,发了PDF版过来,嘱咐“随意评论,不可外传”。我想他一定很清楚律法,以《不二》全篇淫天辱地、棒祖呵佛的文字而论, 传播五十人以上肯定是破了中国的《刑法》,大有希望成为中国的罗曼.波兰斯基。考虑到其中对禅宗的冒犯,如果不是中国禅宗式微,冯唐也很有可能改名拉什 迪,Salman Rushdie,Rush to die,不是好口彩。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不二》。2008年我还没有离开丽江的时候,冯唐就给过我初稿。这书从2007年1月动笔开始,到2011年1月完成,中间过去 了4年时间,冯唐辗转北京、香港、旧金山,写一本黄色小说的心愿终于得偿。看完初稿,我从丽江返回昆明,然后远赴北京,今晚在北京的家里看完终稿。看冯唐 四年间调整人物和故事,希望达到内在平衡;又改变语言风格,大大增加画面感。大概还在这四年间恶补《五灯会元》一类的书,想证明自己是利根器的槛外人,图 谋整篇小说在教理上站得住脚。如此移山心力,为了一本黄色小说,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冯唐想得出来,干得下去。

从《万物生长》开始,我读过市面上冯唐出版的全部书籍,连《猪和蝴蝶》、《欢喜》都没有放过。冯唐体内多汁液,脚后有骚筋,是朗朗乾坤、清平盛世里 的妖人一枚。从《万物生长》写到《十八岁,给我一姑娘》,再到《北京,北京》,他的《北京三部曲》喷射完了体内的那腔汁液,涓滴无剩。汁男冯唐踌躇满志地 说:“对于成长这个主题,《北京三部曲》树在那里,也够后两百年的同道们攀登一阵子了。”汁液既无,骚筋仍在,可以继续前行,进逼丹鼎之处。人到四十这一 转,成佛成魔之在一念之间,冯唐选择求变。家家户户四大名著下面藏了一本《金瓶梅》,《辞海》背后供着《肉蒲团》,前人太多,冯唐要上快车道。为此,他不 惜只身犯险,选择《不二》这样的题材。成则翱翔九天之上,败则长出刺尾牛角,遍身硫磺味道。好在冯唐已经活出两生,一重人生在世俗意义上功德圆满,有在另 外一生里同时追求不朽的本钱。

关于不朽的话题我曾听闻过一个故事,说是一巧手匠人善做泥塑,佛像无不惟妙惟肖。有一寺庙新修,延请匠人塑五百罗汉。匠人要求寺僧远避,将其关在寺 内专心工作,每日只需送食物饮水即可。寺僧如约办理,但几日后心生疑窦:寺庙在孤峰之上,并无水源,匠人用什么和泥塑像?遂逾墙窥看,发现匠人居然撒尿和 泥。于是大打出手,逐走匠人。故事本意是嘲讽懒汉,我却觉得事关不朽。撒尿和泥固然大不敬,但是匠人用这种特殊的方法和他的作品融为一体,获得了香烟缭绕 之上的一个坏笑,可以不朽。

我看《不二》就是一副唐卡,冯唐就是心怀诡谲的画师。活色生香也好,窒息虐恋也罢,冯唐精于工笔,点点补缀,生造出一个他的长安,他的禅宗。要世人 临画而观,瞻望咨嗟,目驰神迷,坠入冯唐版的唐代,甚至觉得冯唐的唐代比曾经的唐代更为真实和伟大。史书和经卷只是记载了唐朝的发肤,冯唐的野望是描述唐 朝的神髓,别开一条生路,为后世创立另一种中文文本。于是,冯唐现世安稳,又在身后的无数世里既存下去,用他的文字打败时光。所以他用精液替换孔雀石、云 母、朱砂、黄铁矿、褐铁矿、高岭土、蓝铜矿、雌黄、雄黄、胭脂、许康草、花青、黄莲花、小粟花,以阴茎为笔,喷一幅阳具地狱本生图。让人们以为是黄书,以 为是寓言,以为是经卷中不刊的别传,以为有秘密授记可以进入冯唐应许的世界,那里有大自在,大解脱。

冯唐的尝试是否算是成功?按照他的计划,《不二》是他的《子不语》系列的第一部,还有《天下卵》和《安阳》两部。《不二》只能算是开头,在没有看到 后两部之前,我觉得宣称成功还为时过早。冯唐是天才,语感一流,如今文字技巧也纯熟。问题只有一个:迄今为止,冯唐没有死过。《不二》的挑衅,它的张扬, 它的跋扈,它的精巧,缺乏生命内在的动力。如果冯唐死过一次,曾经被摧折,曾经被打击,曾经走过极黑暗之地甚至无法为外人言之。技巧全失,信心全灭,然后 又从这死地里慢慢活转过来,那么他就可以驾驭他的笔,而不是为他的笔所乘。《不二》这幅唐卡,处处可以看到冯唐的笔触如此精妙,让人赞叹,结果反而失去了 浑然一体的感觉。笔意纵横又时常抢在故事之前,反而削弱了故事本身,让人看到最后的时候没有达到预期的高潮。如果欲望仅仅只是欲望,不能人感受到后面强劲 有力的脉跳,最初的惊叹也就会随风而逝。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是可以让佛陀惊诧的,欲界第六天魔王波旬曾用火箭进攻佛陀,佛陀以右手按地起誓:大地是我的见证。于是,漫天火箭化为露水。冯唐有三十二相,冯唐有108身,那么,冯唐的见证会是什么?

2011-4-11 02:12 下午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四:君子 by 盛可以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以君子之泽,润《不二》之色

作者:盛可以

读毕《不二》,惊出一身冷汗,终于明白,为什么冯唐说自己可能会因为《不二》,被人乱棍打死街头,这天下之大不韪,实在是冒大了,定逃不了人非鬼责的结局。但是,明知禁果一枚,他仍大胆吃了,并且说出了它的口感与味道。我确认,这并非不敬不畏的鲁莽无知,实则是人届中年,被“空”折磨,受“虚”妖惑,以及对人类生命的哲学反思,并托之于佛理境界,云巅山尖论道,却都出自尘土。冯唐创造了一个巨大的隐喻宇宙,初时只能见器形,闻器声,山只是山,水只是水。渐深渐迷。比如让玄机去睡慧能和神秀,以此来掂量两人的佛理境界,判断谁悟道了,谁更适合继承衣钵,当禅宗六祖;比如让不二的高深修为,通过静默神思达到高潮,精液喷射佛面。佛面和玄机的脸有无区别,冯唐在后记里的话可做腳注,“佛和眼前的人一样,眼前的人和胚胎一样,佛的每个部分和眼前的景色和宇宙开始的时候一样。”这种冒犯与颠覆的有力阐释,光有勇气,但无慧心,不可能做到如此通透──人间之物质、身体本系空无实体──空即是色。吃禁果的勇气和表达的天赋才情,冯唐皆备,所以才有《不二》,他以非凡的语言才能烹制出这枚禁果的气味,它散发一股强大的精神气流,将万物夹裹席卷,“……草木杀杀一阵,禽鸟啊啊一阵,小兽在草木丛中追着天上的禽鸟哒哒跑一阵”。自然,这部小说的深刻,远高于我的浅陋,不敢妄谈佛理,但表粗见无妨。

我喜欢《不二》,为其所憾,因而有话想说。我觉得个人对于世间人事,生命线条,荣与辱,生与死,在很大程度上和冯唐相同。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有多么深广?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我曾经狂妄无知地说过,一个人不必非在形式上追随某些东西,可以免除任何形式,在自己的空间里完成一切,包括自省、赎罪、忏悔、宽恕、悲悯、坍塌与重建,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你自己的宗教、你的庙堂、你的信仰、你的佛光。相反,给人任何形式上的、外加的约束,不一定能获得佛的至高境界。斗胆说一句,百无禁忌,赤身无赘,才是真佛,这应该也是《不二》的意思吧。“我爱你一辈子,肏其他人过余生”,真爱跟肏谁无关,这便是境界。冯唐曾谈到灵肉过渡的别扭程度,不小于生与死,我当时没理解,不知道是指写作中处理起来有难度,还是指灵与肉本身的隔阂。读完《不二》,我知道,灵便是肉。

早先接触冯唐17岁的作品《欢喜》,便觉他很得古典文学的素养,细节描蓦能力已现功底,少年忧伤氤氲满纸,那是一个多情才子的美好雏形。到后来的《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及《北京北京》“三部曲”,以及诸多灵光闪现、才情超逸的散文随笔,可以看到一个手不释卷,通读文、史、哲类书籍的爱阅者,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耳聪目明,从不失清醒头脑,不失判别断识才能,四书五经不能腐,唐诗韵腳不能缚,赋兴格律不能框,养成了一股特立独行的文风,甚至逆行于传统,多有令人拍案的思想与篇章。正是这么一个人,他读《论语》修身,老子养心,研究曾国藩明智,怀揣古玉,深浸好玉之品德,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天上飞,但也高空作业,从不间断,修为渐深,及至闪耀君子之泽,形于内外,化于美文。他在生活中敦厚内敛,为人谦逊,而为文恃才自傲,目空一切,他驾驭庄子恣肆汪洋的想像力,信手李白夸张飘逸的白发三千丈,深得李商隐无题诗的精致宛转……就像著名的摇滚乐队披头士将《道德经》某章改编成歌曲《The Inner Light》,冯唐仿如吸血鬼,咬开古人的脖子,吸足他们的精气神,化为自己的元气,令《不二》通透如玉,今生来世,一样明亮如灯。
从前读冯唐,我常低徊叹仰,以为不可及。现如今仍是。想必永远是。是又何妨。

“麻雀和灰雀从树枝上起飞的时候,往往先向下坠落半尺,坠落过程中翻向天空一白眼……”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才能发现麻雀是这么地飞,如此真实,又如此传神,更妙在慢镜头分解,“坠落过程中翻向天空一白眼”,显然这是想象,但这一手笔,竟令人挥之不去,每想到这麻雀的翻白眼,便觉得太有趣了。这样的细节,充满童稚的趣味和天真。大作家常夹杂和流露出这样的童心,比如伊恩.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哪怕是被称为邪恶女作家的弗兰纳里.奥康纳,她的小说虽如雨淋过般的森林,潮湿、坚硬、神秘,但同样不乏充满童趣的描写,我能记得她对旧汽车发动的描写,她写黄昏的太阳毛茸茸的落在树丫间,像小鸡呆在巢里等等,憨态可掬。作家真是一种复杂奇怪的生物,一方面他用文字无情地颠覆、瓦解与重构,直指本质,一方面又是那么脆弱,其善温软可触,复可欺。

关于冯唐的语言之好,我曾在一个短文提及。他使它们在特殊的精神状态中发酵,出现词性变化、语序跳跃或颠倒错综,以语言的非常态,体现生命的新鲜活跃或骚动不安,而非常态的语言形式成了生命的证明。冯唐的语言是新鲜的,加上他摆不脱的才子气质,诗化语境,揉合他个人敏感、纤细、阴柔,他的小说摇曳一股妖魔般的氤氲,惑人心,迷人眼,欲罢不能。很可惜,读者看热闹,专家也不看门道,冯唐的作品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早在五年前,我曾经说过,未来冯唐,独步天下,将成寂寞高手,尽管冯唐的作品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与研究,但他的作品两腿结实,正自行穿越伪苦难、假高深以及商业化操纵,牛屄哄哄旁若无人地直至《不二》。

最后我要说,《不二》是一部非黄书,它是一位灯枯神竭的百岁高僧的世相观察与了悟,他旷世才情,七窍通神,万物荣枯终成语言的山河锦绣,慢镜头的叶落花开随身体鲜活寂灭。而Penis与Vagina撞击出的木鱼声响,洞穿生命的虚空与寂寥,玄机、韩愈、慧能、神秀、弘忍、庄阳,以及芸芸众生,不过是他拔动的佛珠、他常诵的经书、他的香客、他的舍利子。一切固有的东西终究烟消云散。抛除杂念读《不二》,方能发现它的大颓、大美,它的理性从容,清澈洁净。它是一脉佛香。

前不久,伊恩.麦克尤恩接受采访时称,对作家来说,在一个电子信息发达的E时代,保持一个不和外界交流过多的私密空间很重要。我深有同感。于是也想对冯唐说一句,网络多风光,千万别被娱乐化。

2011年3月11日

转贴,《不二》读后感之十三:天花 by 沈浩波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不二》印象一:天花乱坠。佛教用语:和尚讲经,至精彩处,天花乱坠落虚空。用这个词,形容《不二》这部对佛教禅宗有着试图根本刷新努力的小说,尤为适合。人物繁多,场景任意切换,随心所欲,拈花杀佛,语言浩瀚,大吹法螺。但在天花乱坠中,自有森严内心秩序和小说法度。看似繁杂,却简洁清晰。

《不二》印象二:所谋乃大。作家的野心一旦燃烧,便一发不可收拾。《不二》是野心燃烧到无边无际的小说。冯唐岂止是要写一部可传世的黄书——这已是足够大的野心。他还想构建某种小说的范本,推翻小说既有的模型,建立思想狂欢的寓言体系,他甚至想展现中国白话文最得体的华贵清癯兼得的面貌。

《不二》印象三:汁液淋漓。这是对一部黄书的最好评价。但《不二》读完,看似黄极,想怎么黄就怎么黄,心无挂碍的黄,但,却并无“黄”的感觉。情色和性描写神马的,成了容纳作者文学才能的容器。在这个容器中,不二、玄机、庄阳、弘忍、神秀、慧能,活色生香,汁液淋漓。唯独韩愈,逊了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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