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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4 08:16 下午

大医(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11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希波克拉底:

见信好。

1990年到1998年,我在协和医科大学认真学过八年医术,正经科班念到医学博士,从DNA、RNA到细胞到组织到大体解剖,从生理到病理到药理,从中医科到内科到神经科到精神科到妇产科。十多年前,学完八年医术之后,饮酒后,呕吐后,枯坐思考后,我决定不再做医生。

当时决定不做医生,主要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怀疑医生到底能干什么。

学医的最后三年,我在基因和组织学层面研究卵巢癌,越研究越觉得生死联系太紧密,甚至可以说,挖到根儿上,生死本来是一件事儿,不二。多数病是治疗不好的,是要靠自身免疫能力自己好的。我眼看着这三年跟踪的卵巢癌病人,手术、化疗、复发、再手术、再化疗,三年内,无论医生如何处理,小一半的死去,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怀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对死的毫无把握,死去。

第二个原因是担心做医生越来越艰难。

其实,学了一阵儿医之后,我基本明白了,医学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科学,医学从来就应该是:To cure, sometimes. To alleviate, mor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偶尔治愈,常常缓解,总能安慰)。我当时担心的是,这么做,除了救死扶伤的精神愉悦之外,医生还能收获什么?完全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医生又能精神愉悦多久?人体组织结构和解剖结构之上有疾病,疾病之上有病人,病人旁边有医生,医生之上有医院,医院之上有卫生部和发改委和财政部,医院旁边有保险机构,保险机构之上有保监会和社保部。在现代社会,医生治疗病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活动。在医疗卫生上,国内强调平均、平等、“全民享有医疗保健”,强调计划调节、远离市场。“药已经那么贵了,就只能压低医生的收入,医院就只能以药养医。”美国的医生收入好些,但是,不但诉讼横行,而且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如果新生产出一种救命的药物,成本十万,定价一千万,合理吗?应该管吗?新药定价一千万,是应该给付得起的病人吃呢,还是应该给所有有适用症的病人吃呢?美国百分之三十的医疗费用花在两年内要死的人群上,合理吗?”

医学院毕业之后,不碰医疗十多年之后,现在主要的卫生指标(平均寿命、新生儿死亡率等等)越来越好,医疗环境却似乎越来越令人担忧:整体素质加速变差的医护群体,将多种不满发泄到医护个人身上的加速老龄化的病人群体,只凑热闹、求耸人听闻、基本不深入思考的自以为是的媒体。

和过去一样,医学生继续穷困,继续请不起美丽的护士小姐吃宵夜。和过去相比,小大夫更加穷困。房价比过去高五倍到十倍,原来在北京三环边上买个二三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骑车上下班。现在在“泛北京”的河北燕郊买个二三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太远,骑车上下班不可能,怀孕了,挤地铁和公交怕早产,想买个QQ车代步,北京市车辆限购令出台了。小大夫熬到副教授,医院里同一科室里的正教授还有四十多名,一周轮不到一台手术,每次手术都是下午五点之后开始。和过去相比,大大夫的挂号费涨了点,还是在一本时尚杂志的价格上下,一上午还是要看几十个病人,还是要忍尿忍屎忍饿忍饥,每个病人还是只能给几分钟的问诊时间。大医院继续像战时医院或者灾后医院,从黑夜到白天,大医院到处是病人和陪病人来的家属,目光所及都是临时病床和支起的吊瓶。病人继续不像人一样被关怀,没有多少医生能有时间和耐心去安慰、缓解、治愈。

和过去不一样,除了穷困,医生开始有生命之忧了,个别享受不到基本服务的病人开始动手了。“几年前我们还只是隔几个月激愤一次,现在已经变成每隔几天就要激愤一次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医生被患者砍死,一个医院主任生殖器被踢烂,人民医院某主任被殴打至骨折,南昌医闹与医生百人对打”,“鉴于人身安全越来越受到威胁,我们科的医生已经准备组团学习功夫了,教练提供的选择有:咏春拳、跆拳道、搏击、散打。不知道该学哪个?”

病痛这个现象和生命一样共生,医生这个职业同刺客、妓女和巫师一样古老,如何能让医生基本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何让病人基本像人一样有尊严?我重读你2400年前写的医生誓言,寻求答案。

2400年前,你发誓:“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作证,我,希波克拉底发誓。”

所以,第一,医生要存敬畏之心,敬神、敬天地、敬心中的良心和道德律。哪怕面对极端穷困的利刃,哪怕面对病人的利刃,都不能忘记敬畏之心,要有所不为。

2400年前,你发誓:“凡教给我医术的人,我应像尊敬自己的父母一样,尊敬他。对于我所拥有的医术,无论是能以口头表达的还是可书写的,都要传授给我的儿女,传授给恩师的儿女和发誓遵守本誓言的学生;除此三种情况外,不再传给别人。”

所以,第二,医术是门手艺,医生要延续这门手艺,要精诚团结,要彼此亲爱。

2400年前,你发誓:“我愿在我的判断力所及的范围内,尽我的能力,遵守为病人谋利益的道德原则,并杜绝一切堕落及害人的行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也无论需诊治的病人是男是女、是自由民是奴婢,对他们我一视同仁,为他们谋幸福是我惟一的目的。”

所以,第三,病人的利益高于医生的利益。病人首先是人,病人在病痛面前一律平等。医生不应有任何差别之心,病床上、手术台上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医生尽管不能保证病人享受同样的药物,至少能保证给予病人同样的安慰和照顾。

在你的誓言之外,我想,为了“让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赐给我生命与医术上的无上光荣”,医生还要有足够的收入。任何好的发展中国家的医疗体系都采取双轨制,不过分强调绝对公平,在保证基础医疗的同时,提供高端医疗服务满足差异化的医疗需求。我坚信,在这个每年为LV贡献25%销售额的经济高速发展的国度,有足够的人愿意为自己的医疗付出合理的价钱。如何建立此双轨制,这里不一一细讲。

在制度、体制和世风基本改变之前,我还是建议医生面对利刃要学会保护自己,苦练逃跑。每天研习医术的同时,研习凌波微步和五十米加速折返跑。为了逃跑方便,建议参考胡服骑射,变白大衣为白长裤。

希波克拉底,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冯唐再拜

2011-10-3 06:52 下午

大势(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10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二零二九年GQ简体中文九月刊:

你好。

今年二零一一年,今年我四十岁。老姐说我半生热爱妇女,她逛加州伯克利大学附近的旧书店,找到了一个送我的完美生日礼物:一本老杂志,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一九七四年一月出刊,彩色印刷,294页。到了二零二九年九月,如果GQ中文版还出刊,也可以纪念二十周年了,你就可以看到这封信了。

一九七四年,日本战败、二战结束了近三十年,中国在一九六六年之后过了八年,中国离一九七六年还差两年,世界离一九八一年第一台个人电脑出现还差七年。那年,我在北京,三岁了,那时候的鸡鸡也没怎么发育,那时候的记忆基本都消失,只记得那年夏天很热,傍晚,暑气不散,皮肉发粘,大家在槐树下乘凉,一个大妈,几百岁了吧,和男人一样赤膊,右手从下托起耷拉的双乳,左手摇动蒲扇,给双乳下红热的皮肤驱汗。

一九七四年这个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封面是黑底上一只肉粉的女人手,伸向兔先生白色的领结,翻开,封二是没了领结的兔先生看着戴着白色领结的大胸妹。基本内容是:创始人Hugh M.Hefner的长篇访谈,含梦露扬起右臂撑起左臂经典全裸照的20年Playboy美女照片精选,二十年来Playboy杂志的美好记忆,讲海蒂和非洲的文章,货币体系和美元危机,六十年代的活跃份子,一种分裂美国的性变态,Wurst-Besser性测试,婚外性生活的科学分析,有组织犯罪的历史等等,当然还有金发美女,而且很多,而且都肥瘦自然,不意味枯瘦,竟然还有短篇小说,竟然还有不只一篇,竟然还都是一流名家,Saul Bellow, Vladimir Nabokov, John Updike, Sean O’Faolain,那时候的时尚杂志似乎都是文化杂志,不需要特别号称是偏文化的时尚类杂志。

近四十年之后出版的二零一一年GQ简体中文两周年纪念刊与之相比,576页,厚了不止一倍,也有911特集、药家鑫案、西湖龙井相关的风雅生活、性玩具、独一无二的酒店、不少专栏、一些穿得不多的美女、年度人物介绍,没有露点,没有小说,多了器物,车、手表、电子玩意儿,多了吃的和喝的,多了衣服,多了很多衣服,到处是衣服、衣服、衣服。

一九七四年这个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当然还有广告,很多广告。广告的基本类型是:磁带和录像带,电器,几乎全是日本的,Pioneer、Canon、Panasonic、Minolta、SONY,香水,Chanel、避孕套,酒店,很多酒,Chivas、Dewar、Puerto Rican、Johnnie Walker、Paul Masson、J&B、Canadian Mist,很多很多香烟,Viceroy、Winston、Kent、Camel、Marlboro、Salem。

近四十年之后出版的二零一一年GQ简体中文两周年纪念刊与之相比,当然也有广告,很多广告。广告的基本类型是:手表,电脑,香水,笔,一点点酒,没有香烟,很多车,很多衣服,很多衣服,很多衣服。

电子的力量可怕,压力之下,Playboy也几乎死过一回,现在的订阅量不足四十年前全盛期的二分之一。Playboy新总裁卡明斯基说:“真实的情况是想要色情内容的人不会来我们这里,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们更像是《纽约书评》而不是破产的《阁楼》。”二零零八年,那时候iPAD还没出,我不相信电子书能有足够好的阅读体验,把新小说《不二》的电子版权一卖就卖了十年。二零一零年,用飞机上零散的时间,我在iPAD上完整阅读了麦克尤恩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心里一凉,纸媒要完蛋。电子书已经能提供百分之六七十的纸书阅读体验,还能随时查生词,还便宜,还超级便携。再过二十年,同一内容,电子媒介一定超过纸质媒介,销量比例或许能到八比二。纸媒不会死透,但是会变得很贵。

二零二九年,相信还能见到你。希望能看到你里面能有当下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凶杀色情,有恋物和皮相之美,有简单而美丽的设计,有天然而美丽的姑娘,也能保留一些冷僻的、细小的、安静的、时间之外生命之内的声音,仿佛一棵树,除了叶子和果实和花,还有地下的根、地上的茎、果实腐烂之后留下的种子。

余不一一。

冯唐再拜

2011-8-30 10:57 下午

大喜(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9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苏东坡、金圣叹、梁实秋并林语堂:

几位常住天上,欢喜多不多?

最近天热,人间大事大灾太多,用心太过,心绪不宁。随手翻闲书,专拣浅吟低唱,虚缓从容,连续在各位的集子中翻到各自的私房小事。苏东坡兄写过赏心乐事十六则,金圣叹兄写过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梁实秋兄写过不亦快哉十一则,林语堂兄写过来台后二十四快事。

小事往往有大意思,世变时移,人心或不同,列下我的欢喜三十六则,四位大德哂之。

其一,读《曾文正公嘉言钞》,和《论语》比较,同样零乱无体系,但是丰富很多,一切在现世做正经事儿遇到的心灵困扰都有指导,可以当事儿逼《圣经》常翻。于是欢喜。

其二,大处明白,小处糊涂。蔑生死,但是担心两天之后的会议结果、怕今晚在房间里的蚊虫和蛇蚁。连续数周无休息,决定,今晚剩下的三个小时,不务正业,饮酒,唱“石庭梅欲发,须放酒船行”,逛网,心怀偷闲的愧疚,早早睡。于是欢喜。

其三,得闲剪了四爪的指甲和趾甲,鞋跟打了新掌,昨夜黑甜睡,冲了个澡,可以再上路。于是,欢喜。

其四,经过一年半的软硬兼施、会里酒里,死磨硬泡,原来字典里只有“补贴”、“专项”、“接待”、“技术路线”等词汇的人,竟然开始讨论“客户”、“对手”、“协同”、“边际贡献”。古话说,有办法把马拉到河边,没办法逼马在河里喝水,但是把马拉到河边,它在河里喝水的概率大了很多。于是,欢喜。

其五,天光亮,自然醒,雨还没停。不必赶早班机,之后二十四小时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于是,欢喜。

其六,在外三天,连续应酬,邮件积累数百,心中猫抓狗吠。一巨杯浓普洱,三个小时,邮件全部杀完,东方未白。于是欢喜。

其七,听后辈当众讲文件如水银泻地,事清理明,顺畅无碍。于是欢喜。

其八,数十年来,无论白日里动再多脑子、看再多书、干再多事儿,倒头便睡,无鼾,少动。于是欢喜。

其九,拖了三个月之后,整理硬盘完毕,众神归位,秩序井然。于是欢喜。

其十,和人闲聊,听她说起最近非常烦一个二逼,但是又不好意思表白。是时,她的手机响起,正是此二逼,我抢过她手机,用街面脏话痛骂那遥远的二逼,十分钟后把手机交换给她。她又听了一会儿,挂断,大笑,告诉我,那个二逼问我是谁,还说他错了。于是欢喜。

其十一,忍痛花大价钱买最好的Leica相机和光圈最大的镜头,在暗处对焦那人的瞳孔,抓她最本真的一刻。门外汉照出的照片强于专业摄影。于是欢喜。

其十二,淘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新电脑开机如眨眼,运转如疾风,身心随之一轻。于是欢喜。

其十三,累了,再挺挺,还有小星,于是不累了。于是欢喜。

其十四,偶尔因为自己不是常规好人而怅然,耳闻一老哥四十年后重返被下放的乡下,发现该死的都没死,不该死的都死了。不死的都是赌鬼,色鬼,酒鬼。于是欢喜。

其十五,事物无定型,文章无定法。眼中之竹不是园中之竹,胸中之竹不是眼中之竹,手中之竹不是胸中之竹,纸中之竹不是手中之竹,受众胸中之竹不是纸中之竹。唯求意气无边笼罩和一时一点的对焦。于是欢喜。

其十六,写长篇小说,连续三年,断续努力,如长期负重登山,如长期负债衣食住行。一个春节,大雪封门,关电视,关手机,关网,吃简单食物,饮浓茶,七天三万字,小说总体过八万字,突破最难的极限点,猪肚丰腴,节后从容收豹尾。于是欢喜。

其十七,酒大之后,看几个人比谁挣得钱多少、比谁管的人和资产多少、比谁的红酒和手表更好更贵。我说,谁和我比背诵《唐诗三百首》啊?如果中国人口中十分之一能背一百首唐诗,我们还怕谁啊?四周静寂。于是欢喜。

其十八,面皮薄,答应太多,欠文债数篇,一夜写完,身轻如燕。于是欢喜。

其十九,北京秋天大风雨之后,天蓝得吓人,白天狗狂叫,晚上星星贼亮,逼人思考人生终极意义。想来想去,人都有初生,都难逃一死,中间轨迹,浮云过眼,飞鸿留指爪。鸡蛋里挑骨头,无意义中挑有意义,想起文学。关于文学,有个非常好的定义:“它试图通过一个人的故事,令古往今来所有人的故事浮现纸面。” 写这一个人的故事,是我命中最有意义的事儿,所以不想了,做就是了。于是欢喜。

其二十,一年奖金买一小块高古美玉,摸搓不已,遥想玉工当年,不觉一天过去。玉放枕边,人昏头睡去。于是欢喜。

其二十一,失手,玉残,补金补银,改成首饰送人,眼不见,心里不再纠结。于是欢喜。

其二十二,老哥哥生日的当天,院子里西府海棠花初开,天冷酒热,花纷纷粉粉白。于是欢喜。

其二十三,人不可能永远尿那么老高。趁着能尿的时候,我尿得老高。于是欢喜。

其二十四,听几个中年男女一脸严肃谈禅,他们说,术语叫打机锋,我听成“打飞机”。心里暗想,打机锋和自摸的确很像:自己暗爽,觉得接近生命的欢喜真相,外人看着,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欢喜。

其二十五,连日大酒、长会,说话伤神。酒桌上一个胖子不喝酒,兴致也高,滔滔不绝,言语不俗,绝不冷场,省我力气。我埋头吃面,微笑饮酒而已。于是欢喜。

其二十六,苦劝老爸不要将榴莲从香港带进深圳关口,深圳也有卖的,也好吃,也贵不了多少。老爸不听,说口感不同,进海关时被无情没收。于是欢喜。

其二十七,老妈忽然看着她养死的花说,人生短暂啊。我趁机诱导说,是啊,想开吧,你没几年了。老妈马上回归原态,说,你也没几年蹦达了,孙子。于是欢喜。

其二十八,机场,有一猥琐男插队加塞,我做金刚装怒目相向,猥琐男叫嚣,我施言语般若,在周围群众的协助下,让他理屈词穷,自己一头汗,一身轻。于是欢喜。

其二十九,忽然暑至,翻检旧衣物,一条中学时候的休闲短裤,当时贴身显腿长,二十年大肉大酒大坐后,套上,腰部稍紧而已。于是,欢喜。

其三十,大酒喝到身体摇晃,勉强不坠地,一时,脑壳里杂乱沸腾如重庆火锅,似乎见一奸人在面前,无遮拦狂骂,骂到奸人消失,又狂发短信和微博,又抓笔抓纸写诗。次日酒醒,头痛如上紧箍咒。电话给那奸人,侧面了解,发现奸人昨晚不在,全是幻觉。查短信和微博记录,完全没有,昨晚手机早已没电。查床头,纸笔还在,字迹尚可辨认:“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诗句大好。于是欢喜。

其三十一,一时,放松之后,大方便,清空数斗渣滓,再称体重,轻了五斤。于是欢喜。

其三十二,渐渐喝得出好红酒和差红酒,但是不知道如何形容。一时,发现好红酒,特别是旧世界的好红酒,都有穿了几天的内裤味道,于是有了终极的简单描述方法。于是欢喜。

其三十三,长期饮酒,体检B超怀疑肝癌,两周后复查动态加强MRI,非也非也,是门静脉,小馆喝大酒自贺。于是,欢喜。

其三十四,朝闻道,夕可死。一夜梦醒,山小如掌,月大如窗,心漏如桶底脱落,一时,水落干净,万事扯脱,心无凝滞。于是欢喜。

其三十五,朝言道,夕可死。万物生长三部曲写完,《唐诗百首》编定、《不二》印出,不是常见的书,之前的汉语里没有,后面来者在哪里?大丹已成,人力已尽,使命已达,之后的生前身后就不归我闲扯鸡巴淡操心了,夕阳无限好,随时落山,随时死掉,随时好安眠,无可无不可,一切坦然。于是欢喜。

其三十六,写自己想写的千字文,一个时辰写毕,义理考据辞章具足,心中烦恼皆散。于是欢喜。

欢喜三十六则,凑凑热闹,余不一一。

冯唐再拜

 

2011-8-22 04:52 下午

转贴:高晓松翻译马尔克斯《昔年种柳(Memories of My Melancholy Whores)》局部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昔年种柳
加西亚.马尔克斯
(高晓松译自英译本)

日子翻回我九张儿那年,那时我打算送给自己一份生日好礼——找个雏儿,过个夜,撒点儿野。我想起了罗莎.卡巴卡斯同志,一个有了好果儿就立马发给熟客的地下老鸨。我之前从没中过伊的淫招儿,但伊也从没相信我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清教徒。我拨电话时猜想伊肯定会一脸坏笑地对我说:清教徒也会被如梭岁月打败嘿嘿。

鉴于这位老太太只比我小一点点并且好多年没了消息,我猜伊八成已经死了。没想到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这嗓音我太熟了,于是我开门见山:

到日子了!

伊先叹了口气,然后老练地夺回了主动:倒霉蛋大知识分子,你消失了二十年,一出现就要求那么高!

然后伊发了一串果儿,可惜都被人用过。我严词拒绝,坚持必须是雏儿,而且必须当晚就用!

伊提高了声调:你急着证明什么?

我伤不起,于是回答:不用证明!我自己清楚!能干干不能干就看!

伊不为所动:大知识分子自然什么都清楚,但隔行如隔山,告诉你,这世道就剩下处女座的人还敢自称处女了,比如八月底生人的你。你得给我时间!

那玩意儿说来就来!我说。

那玩意儿可以持续!伊永远显得比男人渊博。

然后伊提出用两天时间让伊做个彻底市场调研的小建议。

我再度严词拒绝,说这种事儿对我这把年纪的人完全是度秒如年,一刻不能等。

没戏!伊毫不犹豫地说——不过你还别说,这事儿还真他娘的刺激,你一小时之内等我电话!

 

不用我坦白从宽,正常人从二里地以外也能看出我又丑又腼又过时。直到今天,我的老良心让我正式承认这些老缺点之前,我都伪装得很好,甚至装成了这些词汇的反面。我今天敢给罗莎.卡巴卡斯同志打这个令人发指的电话,是因为我发现没几个人到了我这把年纪还好意思活着,我决定过一种崭新的,彪悍的人生。

 

在圣尼古拉斯公园朝南的一侧,我住在一所殖民时期的房子里。爸爸妈妈曾在那儿活着并死去,我在那儿度过了我全部的单身无产者时光,并打算在我呱呱落地的那张床上悠久而孤单地无疾而终。

爸爸赶在十九世纪终了的时候从政府拍卖中买到了这所房子。他把底层租给了一个卖奢侈品的意大利家族企业,自己住在二层,和这个家族的一个女儿——佛罗丽娜.德.迪奥斯.卡加曼妥思——杰出的莫扎特演奏者,会多种语言的意大利民族主义者,以及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最美丽聪慧的女性——我的妈妈。

房子宽敞明亮,有粉饰的穹顶和意大利马赛克地面,四扇玻璃门外是合围的阳台。早春的繁星夜,妈妈和她的表姐妹们会在那儿凭栏清唱爱之咏叹调。从那里望出去,越过圣尼古拉斯公园的巍巍教堂和哥伦布雕像,越过河岸码头上的层层仓库,越过莽莽地平线,大马格达莱纳河静静去往百里外的海洋。

房子唯一的缺点是阳光会在白天依次照进每一扇窗,午睡时得把它们一扇扇关上。我32岁开始过形单影只的生活时,搬进了爸爸妈妈从前的卧室,打了一条通道去往书房,然后卖掉所有孤魂野鬼过日子用不着的东西——其实就是所有东西,除了书和一架会自动演奏的钢琴。

 

我在《和平日报》当了40年电讯编辑,工作内容是拦截从空气中路过的短波电台和电报里的世界各地新闻,然后编写成本地人能看懂的小文章。这种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工作如今给我提供着微薄的退休金,数目甚至比我教授国文和拉丁文法所得还少。我坚持写了半个世纪的星期天专栏几乎是免费的,更别提我那些吹捧偶尔来这座小城演出音乐和戏剧的半红不红艺术家们的小册子了,不让我倒贴钱已很幸福。

除了写字,我不会干任何事,并且由于不善于编织戏剧化冲突,我连这门手艺也做不到高屋建瓴。之所以坚持写字这门营生是因为我相信这辈子看了那么多闲书,总会分泌点灵感吧。说白了,我排在长长的队尾,没啥荣誉和光环,没啥好意思留给后代,除了我打算用尽我全部脑浆子来记录的——我那可歌可泣的爱情。

 

像所有的日子一样,我在90岁生日那天早上5点醒来。因为是个星期五,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给《和平日报》写那个星期天专栏。这个早晨流年不利:后半夜开始骨头疼,屁眼像着了火,还有滚滚雷声预示着连续三个月大旱之后的暴风雨。我趁着煮咖啡的时候洗了个小澡,然后就着两片木薯面包喝下被蜂蜜搞得齁甜的一大杯,吃毕,才穿上我居家的麻布行头。

这期专栏的主题必须是我的90大寿。我从没料到岁数这玩意能像房顶的窟窿数目一样让人清楚地数出你还有几天活头。在我很小的时候,听说人死后如果头发里的跳蚤逃进枕头会导致全家蒙羞。这刺激了我,让我从读书起就不停剪头,如今即使就剩下几根老毛,我也会用人家给流浪狗洗澡的那种强力去污肥皂使劲搓洗。暮然回首,原来我自幼就克己复礼,视死如归。

我已酝酿了好几个月,以便让我的生日专栏不再像过去N年那样顾影自怜,而是相反地要为耄耋大唱赞歌。我从自己何时有感于自己老了开始动笔,因为那只是不久以前的事。

 

在我42岁的时候,我因为背疼影响呼吸而去看过医生,该医生觉得没啥大不了:这类疼痛在你这岁数很正常。他说。

“在我这岁数,”我说,“有什么是不正常的?”

该大夫脸上浮现一种叫怜悯的,笑着说:我觉得你是个哲人。

那瞬间我第一次琢磨了一下老去的问题,但没几天就忘了。接下来的发现是经常在不同时代的早上醒来,发现疼痛的部位神出鬼没。有时感觉死神已经冲着我舔爪子了,可第二天又遁去无踪。我听说人变老的第一个征兆是越长越像亲爹,这样看来我将永葆青春,因为我这张马脸无论如何也不像我爸的生猛加勒比样貌或是我妈那罗马雕塑般的容颜。实际上,改变是静悄悄进行的,你内心觉得你还是从前的那副皮囊,别人从皮囊外观察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活到五张儿多的时候我开始脑补我的老年生涯,因为我的记忆开始衰退:我会把房子掀个底朝天找眼镜最后发现它就在我脸上,然后带着眼镜去浴室冲澡,接下来就把老花镜戴在近视镜外面看书;有一天由于忘了已经吃过早点我吃了第二顿;我开始从朋友们担心的眼神里意识到他们不好意思提醒我正在讲上周刚给他们讲过的故事。于是我搞了两份记忆训练表,一份是熟人们的大头像,一份是他们的名字,把两张表一次次对应起来。可真到了该打招呼寒暄的时候,我又对不上号了。

我的性能力并不依赖我本人,而是全靠妇女们,妇女们对这件事有“知”有“识”。我心中暗笑那些八张儿的小伙子们,他们不停咨询各种医生,担心某个悲催时刻的突然降临,殊不知到了九张儿他们会变得更加绝望。没啥大不了的,这就是活着的风险之一。可话又说回来,老了能忘记那些浮云般的烂事儿也是人生的成就之一。并且记忆这玩意儿是有选择的,古希腊雄辩家西塞罗同志曾经雄辩地指出:老家伙们永远记得最心爱的细软藏在哪个角落。

基于以上胡思乱想,当然远不止这些——当八月的骄阳穿过杏树林梢,邮船带着因为干旱水浅而延迟了一周的远方来信驶进港口的引河,我写完了专栏的初稿,对镜默祷:给您请安,九十岁!

 

我不打算骗自己,好像我清楚为什么非要用淫荡之夜为自己庆生而给罗莎.卡巴卡斯同志打了那个电话,那只是鬼使神差或者叫魔幻使然。我的身体已经安详圣洁了多年,我的时间全部被用来看闲杂名著和去音乐厅被音乐搞嗨。可生日这天的欲火仿佛是被上帝点着了的炮仗。打完电话,我写不下去了。

我把吊床挂在书房里早晨阳光沐浴不到的地方,躺下,在焦虑等待中胸口发闷。

 

很久以前我曾是个富二代,直到我多才多艺的妈妈在五十岁上去世,然后是我那一丝不苟到即使一丝不挂也找不出一丝缺点的爸爸在单人床上合了眼——那天正是尼尔兰迪亚条约签订日,这份条约结束了“千日战争”和上个世纪数不清的内战。和平对这座小城的改造超出人们的憧憬。在一条原来叫安可大街,后来叫肮脏的阿贝罗现在叫帕西尔科隆的街上,成群结队获得解放的妇女们疯癫于酒肆。这座我灵魂之城的敦敦民风和淳淳阳光深深吸引了本地和外来的人们。

 

我这辈子从没和不要钱的果儿上过床,对少数非职业性工作者,无论花言巧语还是强买强卖,反正最后都让她们收了钱——即使有些钱被个别妇女甩进垃圾桶里。

我20岁的时候开始制作一份果儿单,记录与我发生过关系的妇女的姓名、年龄、住址和用简略符号标注的做爱偏好。到我53岁的时候这份表格排到了514号。在身子骨实在对付不了那么多果儿之后,我不用表格也能随时联络到那寥寥无几的几枚,就终止了记录。我有我自己的伦理道德:我从不参加声色犬马的派对,也不在公共场合勾引妇女,从不泄露任何秘密,也不与任何人分享我无论是灵或肉的奇遇。因为我从小就相信: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唯一与我保持了多年不寻常关系的是忠实可靠的达米阿娜(这名字也是壮阳药的意思。译者注)。如果可以称之为姑娘的话,伊是个有着印第安外观的强壮村姑,在我家帮佣干些粗活。我喜欢伊干活时赤着足蹑手蹑脚,不会打扰我写字。

至今犹记我躺在门厅的吊床上读一本叫《傲慢的安达卢西亚姑娘》的书,忽然瞥见伊弯着腰在水房洗衣服,裙子短得露出了一轮比圆括号还圆的屁股。我欲火中烧,疾步上前一把掀起伊的裙子,裤衩扒至膝下,从后面搞了进去。

“哦,老爷!”直到我完事拔出来,伊才带着哭腔说了这唯一的台词。身体不堪其辱地剧烈震颤但仍咬牙稳稳站着。我给伊的嫖资是最贵的果儿的两倍,可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只好把伊的薪水涨到差不多每月够搞一次的水平,每个月,照例在伊洗衣服的时候,照例从背后。

 

一次我忽然想到整理这些香艳材料会有助于我书写自己迷茫不幸的人生,然后一瞬间,这部书的名字蹦入了脑海:《昔年种柳》。

除了这些寻花问柳,我的日子了无生趣:父母双亡,单身无望,在印第安保留区的卡塔赫纳花博会诗歌比赛上四次入围未获奖,平庸小记者和一张只有漫画家盯着看的经典马脸。总之,自从19岁那个倒霉的下午,妈妈牵着我的手去往《和平日报》社,问人家能否刊登我在国文和修辞课上撰写的一篇校园生活流水账开始,我的生活就废了——文章在那个星期天登出来,还附有编辑大人鼓励的小序。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为了刊登那篇以及我接下来一发不可收的七篇稿子,妈妈付了报纸不少钱!不过我那时已经不感到羞耻了——我已经靠星期天专栏、电讯编辑和音乐评论营生了。

 

我以优等成绩拿到学士学位后,就开始同时在三所公立中学教国文和拉丁文。我是个无培训无假期的穷教书匠,并且那些仅仅为了逃避家暴才来学校的孩子们对我也毫不施以同情。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硬木戒尺震慑群小,这样最起码他们还能被迫诵读我最心爱的诗篇:哦,法比奥,多么忧伤,在你眼前的荒芜田园和阴霾山岗,曾经是明珠般的意大利市场。。。

在老去后我对着镜子忽然明白了那时学生们在背后给我起的外号:阴霾山岗桑。

 

这些就是生活给我的全部,我照单全收,不求多福。我在课间独自午餐,下午6点下课赶到报社编辑室,攫取划过星际的各种电波。晚上11点报社截稿,我的生活正式开始:我每周有两三个晚上睡在红灯区,也就是唐人街,临幸的果儿数量与品种之多以致于我一年之内两次获得最佳恩客桂冠。通常在左近的罗马咖啡馆胡乱搞完晚饭,我会随便逛进一间妓院,溜进后门。这是我的秘密乐趣,同时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那些官老爷们爽了之后经常向熟果儿透露点政府机密,从没想到那些硬纸板糊的隔墙是多么不隔音。

当然了,偶尔也能听到些关于本人的传闻,大概是说本人义无反顾地耍单儿不结婚的深层原因是从鸡奸街头不良少年中获得了极大快感。还好我脸皮厚,只要偷听到对我的人生价值稍有肯定的片言只语,就会立马忘了绯闻带来的不适。

 

我的心房里没有朋友。唯一能蹭进来的是几条来自纽约的死魂灵。我觉得那座遥远的大城是五湖四海被判过刑的魂灵聚居之所,一个可以真切忘记过去的地方。

退休之后我几乎无事可做,仅剩的正业就是每周五下午携着专栏小文章去趟报社。业余时间用如下事项填充:去贝拉音乐厅听音乐会,去我作为创始会员的艺术中心看画展,偶尔会出席公共改革社团的会议,或者一些更重要的活动比如法布雷加斯在阿波罗剧院的订婚仪式。

年轻时我喜欢去看露天电影,兴奋于银幕之外的晴朗月蚀或者被瓢泼大雨浇成痨病鬼,但最嗨的还不是那些,而是时常能遇见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一张电影票跟你上床的小果儿。可自从秀兰邓波尔也开始在银幕上犯骚,我对电影的最后一点热情也熄灭了。

 

我的旅行经历仅限于三十岁前去过四次印第安保留区的卡塔赫纳花博会诗歌比赛,以及去圣塔玛塔参加萨克拉门托.蒙铁尔女士一座新妓院的开张庆典,那是个令人不快的快艇之夜。

我的宅男生活乏善可陈,吃得少,不挑食。亲爱的达米阿娜老了之后已然停止给我做饭,从那时起我的正餐就是报社下班后去罗马咖啡馆搞一份土豆煎蛋卷充饥。

 

九张儿前夕,没吃午饭,罗莎.卡巴卡斯的电话等得我心烦意乱,掩卷发呆。其时蝉鸣正午,骄阳似火。我被冲入窗棂的烈日逼得挪了三次吊床。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在炎夏过生日,可是今天燥热的情绪让我很不习惯。四点钟我放出卡萨尔斯演奏的巴赫大提琴协奏曲企图让自己平静,结果这阙极品音乐不但没能如往日般轻拂我心,反而导致更加的悲催。第二乐章时我昏昏睡去,节奏仿佛越来越慢,大提琴于睡梦中幻化成长长的汽笛,如满怀悲伤远去的一叶孤舟。

电话吵醒了我,罗莎.卡巴卡斯锈迹斑斑的声音把我拉回苍老的现实。

傻人有傻福!伊说。“一枚长势喜人比你想的还妙的小果儿,只是有个缺点——她刚满14岁。”

我没搞清伊的潜台词,于是喜道:我不在乎给人换尿片!

我才不在乎你在不在乎呢。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在乎我为此将面临的三年牢狱之灾,我需要有人买单!

 

(待续)

 

 

2011-8-17 05:57 上午

转贴(自8月14日《东方早报》):《不二》读后感之二十:虚无之境的性荒诞 by 朱白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总觉得华人是这个星球最有野心的一种人,而华人作家则是华人里的翘楚。每个写字的心中都或隐隐或明目张胆地放着一个伟岸的梦想,不管这梦想是否属于自己,更不管这梦想离自己多少光年,反正你不能抹杀我做大梦美梦的权利,更不能让一个人放弃做梦的自由。听起来非常崇高,甚至庄严而伟大,但真的有必要吗?真的有必要非得每个人都要来一篮子梦想才叫活得像个人样儿吗?这是虚空的道理,是邪念,但,却不能被抹杀。从写了几个字就声称惦记着诺贝尔文学奖的,到要出人头地永别贫穷自我打扮成畅销书作家的,华语作家一次次地将底线掀开给你看,让你看到卑微梦想主义的存在,同时也让人一次次无言以对。

读冯唐的《不二》之前,难免先陷入到巨大的宣传攻势中,称不上被打败,但各界名流纷纷发言,或赞美或称奇,你已经不得不将之放入期待之中的行列。作家本人参与其中更是如鱼得水,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写出一本牛逼书的人都要这么搅和进来。曾经写小说写得风姿绰约的朱文,在改行去拍电影后曾说过,跟观众交流要我来解释影片的含义,这是件非常失败的事(大意如此)。当然,交流是人的权利,这一点不值得指责和不解,但交流过程中呈现出来的关于这个时代的败坏和卑微还是值得聊聊的。作家善用舆论,或者在“同盟”中找到归属感,这是人的交流和生存本能,但在作品面前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认定的大概一本书那么厚的东西已然摆在那里,那便是最好的交流,所有煽情的体恤和变态的赞美都在小说完成最后一笔时跟我无关,也就是说,小说要承载它自己的命运,作家本人无必要为之安排人生。

关于《不二》声势浩大的舆论,当然可以理解为个人喜好,旁人管也管不着,但我只能说几十年下来,不说我们的作家在文本上有多少进步,就是在自己作品的外在形式上也还一样透着一股没出息的劲儿,这跟当年浩然写完《金光大道》后倒在沙发读《人民日报》上那些激情万丈的评论不是一个意思吗?一种恶心打败了先前的另一种恶心不也还是恶心吗?

既然这本书是以“性爱描写”而鼓噪四方的,那么我们首先就有必要来看看在这方面《不二》的表现。已经不能说《不二》包含了性描写,而是要称这是一部企图用“性”来贯穿天地人生的小说。用性来立论,更用性来证明性于宇宙万物的生长关系。

《不二》对男女之事的描写,如果非要跟当代华语小说做个比较,可以是贾平凹的《废都》。相比之下,《不二》多了份凌空蹈虚的邪劲儿,而《废都》更多人间烟火的土气。换句话说,冯唐所描写的更多基于文学想象力,或者说此类美好生活一种的描写让人提不起劲儿,“无力感”不是不够声色美好,而是如美空网站的模特宣传写真照一样,超多PS、大量特效处理,加上极致光线之后,早已不如邻家女孩真实自然地触动你心房了。

意淫式的而不是接地气地写女人、写性,反映在作者笔下的美女都有共同的特征,比如光滑的肌肤、长而浓密顺滑的头发……这些无法让人动容的模具式写法,效果就是无法亲近,这里的女人不过是水中月。铺陈那么多性描写,妙用了那么多性器官,淫而不乱,乱而不颓,颓中见空灵,这种处处见器官又让人读不出多少性之丰富、性之美好来的写法,大概只有医学博士才能做得出来。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划开、切割,使之裂断成一个个具体的器官细节,但其活灵灵的一面、功能的一面、人之美好的一面都飘到空中去了。

大和尚、老和尚、小和尚,还有唐朝皇上李治、大文豪韩愈等与名妓也是尼姑的“玄机”扯不明白的。他们一方面不断发生肉体关系,另一方面在心念和精神上有着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交往。“玄机”美艳动人,更珍贵的是她懂得调动男人的一切器官和感官去达到性的满足,但这些表层的性描写之背后,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线索和逻辑让人去揣摩主人公之间的性爱密码。他们悬在空中的,也是绝缘于你我生活的想象产物,诞生于想象,也死于想象。不管是性爱还是仇杀,还是基于表达人性的日常生活、非寻常事件,大概都需要一条可寻的规律来控制其各种走向,但《不二》除了要表达一个不受任何约束、一次性敞开了使劲聊的关于美好性爱的主题,你看不到这些发生的必要。我以为不管是掺入了禅宗的思想和古中医的玄学,还是将原本与大地关系最为密切的性爱写成半空中吊儿郎当的玩意儿,这些都并非作者故作玄虚的结果,而是作者压根就无力去安排明白这一切发生、发展的动机。“玄机”与“云茂”的一段长达三页纸的放肆告白,是性爱描写的一段高潮,“玄机”一边借助“云茂”高超的发明,一边将自己的肉体与发明物融为一体,各种体态的美好在“玄机”聪明而善解人意的话语中达到了非现实的高潮。但压抑者更压抑,世间淫荡瞬间止于言,快感了然于胸,却又瞬间化为蒸汽,空留一道白色雾状颗粒,而让人无法触摸得到。或许你将之理解成这是作者故意处理成的一个反高潮,是一种积攒,必将在日后爆发。但遗憾的是,这种止于语言美好的境界贯穿全书始末,凌空蹈虚式的性爱描写更像是科幻作品,你知道人类根本无法享用。

凭着自己鼠目寸光的阅读,我总觉得以往作家,尤其是以文字典雅具有美感功力的作家,写及性爱之时,总以不着一“脏”字却尽显声色云雨之美为荣,冯唐显然正好与这种作家相反,甚至虚妄地猜测——他是看不起那种一字不漏尽显风流的穷酸文人做派。冯唐要做的就是流畅地使用各种器官名词和性爱动词,来构建那种性爱的奇思帝国。他不忌讳,甚至喜爱不同性器官的不同说法,根据剧情安置在不同位置,第一眼让人陌生而吃惊,看到后来你会觉得没什么的,就跟新闻中常用的局长、书记、贪污等词一样稀松平常。这是冯唐对汉语的一次澄清,他至少证明了汉字在某种意义上并非匮乏的真相。

不仅如此,正如冯唐的粉丝津津乐道的那些语录式的语言,比如“自摸是很卑鄙的幸福”,同样是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作者除了赋予“玄机”身材火辣迷人以外,更是令其掌握了一种动人的语言,她说:“同时睡还是分别睡?”这语言之犀利,犹如网上著名ID“木子美”的口语,干净利索,直捣问题要害并可以让部分道貌岸然的先生们先吃上一惊。“玄机”某种程度上与木子美的语言品质有相似之处,或者说她们的语言品质有接近的地方。这种“接近”只是一种基于感觉而非客观的认识,不能较真地举例证明,因为反证的数量亦可能可观。如果你恰好对这两人的语言都浏览过,对我所说的“接近”要么会心一笑,要么骂为蠢货,这样即可完全不用论证了。作为胆大心不细的评论者,无论何时都要做好被骂蠢货的心理准备,这样不是谦逊,而是我打心底里觉得这种关于“蠢货”的指证很多时候是对的。通过文学作品揣测作者、端详其意境,即便偶尔与作者当初试图奔赴的方向一致,也难免常常要暴露出手忙脚乱的滑稽举止。

当然,论及冯唐在《不二》中之所以呈现出迷人的一面,不仅仅跟他善用和爱用那些让人尤其是有阅读习惯的人少见多怪的生僻字有关。我以为更重要的是,在冯唐的叙事结构和语言里,有一种强大刻意的反差美。简单说就是当他古朴抒情地写了几大段后,突然几组口语化的“脏”词跳跃而致,这让人难免惊愕刹那的同时享受到一种爆发力极强的反差之美。非怪诞,非晦涩,而是一种轻佻的俏皮或者灵机一动。当然,我们不能说前面那悠长散发出古朴芳香的章节,正是为最后那重重一击所作的铺垫——对作者可能可以这样说,但对读者来说,这种双重感缺一不可,正是他们互相作用力双重影响之下才产生的阅读快感。

揣测冯唐受欢迎,大概还有一个原因,可能就是人太聪明了。这些聪明也反映在他不拘一格地使用交错的叙事风格上,与上面提及的“口语”终结“书面语”相类似的是,冯唐在文中常常令两组不搭界的词汇交错出现在文中,意外、惊喜之中又能让人觉察出一种和谐之美。这是对汉字的精通以及作家本人的聪明所达到的语言之极。冯唐的聪明,更使他可以在平常的叙事中夹杂自己的价值观,他不忘调侃时事,比如讲高句丽如何断定中国历史在挖坑掘土之后考证成那是他们的历史,更比如这段:“最难办的地方是,即使周围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些大人物最后的决定是糊涂的,所有的人都没办法改变,大人物有他们一生积累下的逼人跟随的气场,所有人的利益不是一个。极少数的例外往往涉及一个脑子极其好使内心极其强悍的女人,或者一个太监,或者一个天生得道的孩子。”捎带着卖点自己的私货,这种写法不但不会让人“出戏”,反而会迎来意外的喜感和更多的尊重。

《不二》在缺少该有的阅读快感同时(本来就破戒了,可该有的声色又让人提不起什么劲儿),在读完之后又让人有一种不可估量的患得患失。有意思,没意义。当然,意义又是什么呢,听起来像假大空、形而上的伪命题,但就是可以铺垫的玄虚之后,你会发现这一切之后仍是一场玄虚之境,不大不小,刚好与作者潇洒洋溢出来的差不多大小。这是无意义的意思,好比一个卖弄了半天的相声,大家都在等待最后大包袱的时候,艺术家弯腰鞠躬告诉你,本场结束了,刚才那些稀稀拉拉的笑声就是你要等的包袱,别无其他了。这样说不知道拗不拗口,反正我看到这一切时,真的感到一种许久不见的无聊,像老长时间不见关系并非亲密的中学同学一样让你亲切,但又倍感陌生。

与其说冯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游走并推动了整个叙事,不如说是曾风靡华语文学圈的魔幻现实主义再现了力量。“……有些村落靠巫婆乳房的疼痛感知遥远的村落想要传递的消息,有时候这种消息的传播比事情发生的还要迅速。”这种叙事的“根”不管长在哪里,它所吸收的都是当年拉美爆炸文学的养料。

冯唐称自己的书不提供具体行动的指引:“《肉蒲团》服务于手淫,《不二》服务于意淫。我不和李渔争夺反革命手淫犯了,我也争不过。”既然没有行为上的意义,那么落脚于意境的营造,寺庙、山林、长安城、古宅、古筝、琵琶、诗文、淫诗浪字、奇淫巧计、交欢椅……这些表面上的手段冯唐都用上了,所谓意境款款走来,但这些道具并没有演变出一幕让人意犹未尽的精彩大戏,所以意淫的“意”在于揣摩和端详之后的心灵满足,这种文学作品的张力,作者并没有让我们感受得到。

宣传中声称的“读时过瘾,读后茫然”类似的性活动生理快感,显然也没有实现。“挑战禁忌”四个字是做到了,不但挑战性描写禁忌,更挑战了宗教、伦理等宏大命题,但这正如一场壮观的革命一样,命是被你革了,但你并非就此再建立什么,这就是一种虚无的快感。对作者来说可能是信马由缰,并企图将这种对禁忌的冒犯建立在更宏大的背景下,比如对人性的原始释放,对宗教的溯本清源式的解读,但这里所谓宏大背景的建立充其量只是斑驳的装饰墙,看似花里胡哨魅影四射,实则只是虚设的一道暧昧不清的、内心空荡的石膏假墙。不敢揣测作者是否有建立宏大叙事并重新书写国人宗教与性爱的双重历史的野心,但倘若有此念头,那还真够令人失望的。毫无疑问,冯唐的才华最出色的地方在于抖机灵和一语中的式的调侃、幽默上,而非高深地构建一种境界。从被人引为谈资的性描写上,也能看得出来,这种意淫式的描写让人分不清是科幻还是魔幻,反正是缺少一种击中人心柔软部分的或重或轻的那么一下。这也正是促使《不二》成为通俗文学的一道推进剂。

2011-8-7 11:44 下午

大奔(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8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范陶朱公蠡:

见信好。

据传说,约两千五百年前,你功成名就之后,晓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在月亮最圆、花开最满的夜晚,带着细软、团队和西施的胴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稽城,泛舟五湖,成为两千五百年来私奔的典范。《越绝书》这样记载:“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据报道,公元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七日早间,鼎晖创投合伙人王功权五月十六日深夜在新浪微博发布消息称,放弃一切与人私奔。王功权这样表白:“各位亲友,各位同事,我放弃一切,和王琴私奔了。感谢大家多年的关怀和帮助,祝大家幸福!没法面对大家的期盼和信任,也没法和大家解释,也不好意思,故不告而别。叩请宽恕!功权鞠躬。”。王功权这样抒怀:“总是春心对风语,最恨人间累功名。谁见金银成山传万代?千古只贵一片情!朗月清空,星光伴我,往事如烟挥手行。痴情傲金,荣华若土,笑揖红尘舞长空”。

没见过你和西施的照片,不知道你们和此二王相比,谁更神仙眷侣,也没见过你给西施写的情诗,但是王功权的表白和抒怀浓过《越绝书》。

俗人,尘世间,谁不是在忙碌中希求放纵?谁不是在束缚中希求解脱。一时,为二王叫好的,被爱和勇气感动的,多于两千五百年来艳羡你和西施的人口总和。细想来,从有限的信息看,人家是主动放弃,你是知机,你是鸡贼。

但是,人真的能靠私奔彻底解脱吗?成年人彻底脱离社会环境、人生观和世界观、道德律和星空和基因,难度大于王八彻底脱离自己的壳,一身鲜血,遍体鳞伤,摇摇晃晃,娃娃鱼一样光着身子爬出来。

扯脱社会环境,难啊。

收到王功权高调私奔的微博的时候,我正在香港湾仔出入境大楼里办各种诸如智能身份证啊、签注啊、护照啊等等无聊手续,包里还有十来张各种诸如信用卡啊、借记卡啊、里程卡啊、酒店积分卡啊、口岸出入证啊、就医卡啊,一本薄薄的小说,和一叠文件,电脑里还有几十个邮件没看还有2010的税单没来得及填。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开始管自己,和社会发生的关系越来越多,人也越活越麻烦。尝试过各种办法减少麻烦,碰得一头大包之后,发现,最省事儿的方法是耐烦:整理好这些麻烦,心里放下,世界安稳。读完王功权这个微博的一瞬间,我想,天下如此之小,私奔到哪里能没有这些麻烦呢?俩人只穿头发和彼此能遮体吗?俩人只吃彼此的身体只喝彼此的口水能果腹吗?不给现金或者信用卡,酒店能让他们住吗?他们到底是私奔还是只是去国外长期旅游啊?

扯脱人生观和世界观,难啊。

我用新浪微博之后,深切地体会到人和人是不同的。哪怕你摆出最浅显易懂的道理,还是有无数傻屄跳出来反对,以此显示自己多么与众不同,何况你亮出不是那么明确的对错。王功权私奔之后几天,骂声渐起。王功权尽力辩解,希望全世界所有人都爱他,祝福他,赞美他的私奔。未果之后,王功权在微博长叹:“年近半百,很多问题真不清楚,有些问题想问而不敢问:爱情能是完全理性的吗?婚外恋就一定不是爱情吗?爱情必需以婚姻为目的吗?如果没有爱情的婚姻不道德,那么没有婚姻的爱情也不道德吗?爱情该接受道德的审判吗?一个人能先后爱上两个人但能同期爱上两个人吗?”一个人,已经血淋淋的爱了、做了、跑了,还在乎这些世俗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如果还是在乎,跑到哪里不是雨?长期形成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仿佛绳索,绳索不除,所有的努力只能让绳索把身体勒得更紧。

扯脱道德律和星空和基因,更难啊。

范蠡你当初在春天的溪水边看到西施,用自己的男色和爱国主义和物质享受说服西施成全美人计,把她送到吴国去。你和西施私奔之后,安定下来,再到春天,再临溪水,西施心里恨不恨你?想不想一脚踹你到水里?想不想起对她无限眷恋失了江山的吴王夫差?你回想起亲自送西施去吴王夫差的床上,你有没有暗自骂自己是畜生?你再从后面抱西施的时候,有没有猜想吴王夫差是用什么姿势抱她的后腰?西施老去,看到新一批西施初长成,你有没有再次想起初次遇见西施的那个春天,那条溪水,你胯下有没有再次肿胀?

所以我宁愿不相信你能扯脱,我宁愿相信《越绝书》是伪书,我宁愿相信《史记》的说法:你离开越国北上,带领团队来到齐地,“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治产数十万。”《史记》里没有西施。

俗话说,王八,你以为脱了坎肩,我不认识你了?话糙理不糙。

冯唐再拜

2011-7-24 04:18 下午

转贴(自7月23日《信报》):《不二》读后感之十九:馮唐《不二》的情欲與玄機 by 銘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翻看《不二》中的翻雲覆雨,是中國當代文學中情色描寫的極致,但此書的重點卻恰恰不在宣淫,而是將性當作一種自然的事,眾生皆是色。

馮唐坦言其情色文學的涵養來自經典,如《肉蒲團》和《金瓶梅》,甚至西洋文學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他們的魂魄,透過文字,在瞬間穿越千年時間和萬里空間 ,糾纏我的魂魄,讓我心如刀絞,然後胸中腫脹。」

在他出生的年代,一種少年對性的壓抑,馮唐小時候在文藝片與情色影片的陰霾中苦苦掙扎︰「聽說自摸嚴重危害健康而惶恐終日。總想,為什麼暴風雨不能來得更猛烈些呢?為什麼美好的文藝片和美好的毛片不能摻在一起?這樣,會不會給人們一個關於美好生活的全貌?具體操作時,才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靈肉過度的彆扭程度,遠遠大於清醒和入睡,稍稍小於生與死。」

於是馮唐的情欲書寫,便在充滿禁忌的國度邊緣出版,他亦很不滿意中國的情色文學虛偽︰「自《肉蒲團》之後,過去二百年中,沒有出現過好的漢語黃書。即使是李漁的《肉蒲團》,也是嘮嘮叨叨,認識水準低下。總共二十章,論證自己是佛教啟蒙讀物而不是黃書就用了前三章,論證使用女人傷身體又用了三章,論證因果報應又用了三章。」

不二的性啟蒙

小說的女主角叫玄機,似乎很肯定是影射晚唐詩人魚玄機。根據野史記載,魚玄機飽受情傷,於是出家作女道士,但並非真心修道。在唐朝道教擁有很高的地位,不似佛教那樣提倡禁欲,而以遊仙為目標,因此當時道觀多成為交際場所。

但馮唐《不二》中的女主角玄機,變成眾和尚和文人騷客的情欲對象。色欲和尚的構思,很令人聯想到晚明「三言兩拍」中的和尚。

小和尚不二,看見女道士玄機,但她只是男性,包括和尚的欲望對象,其色身布施,只是一位可憐的,穿了袍身的花間妓女。不二看見玄機的出現,其少年的性啟蒙,比余華小說中的少年總是在廁所偷看女子細膩得多︰「聞見玄機青細的點點滴滴的髮根,在此間茁壯生長,刺激毛囊,毛囊分泌出微細的汁水,汁水發出和竹子拔節完全不同的味道。玄機的乳房隨着呼吸起伏,上上下下摩擦絲質僧衣,黏在僧衣絲線之間的味道被撣開,一小團一小團地散落在玄機周身。」

玄機情欲的躁動書寫,卻有女性一種花枝招展的自覺,亦不失一種特立獨行者的嫵媚︰「你來,我穿什麼呢?剃度前,見你的時候,還記得嗎,我梳什麼樣的頭髮?我那時好像常穿一件小袖長裙。朱綠相間,有小簇的折枝花圖案。再加個披帛,顯出我的肩膀。穿小口的條紋褲,透空軟錦靴。再戴上個長蛇樣式的多匝金鐲子。我是梳一個普通的雲髻吧?我的臉很白,黑頭髮往上梳,一絲絲地,半透,透過頭髮看得到我臉上的白白的皮膚。你想想看,我當時像不像你的一個宮女,盤算着、期望着,你什麼時候來肏?」這種細緻的衣飾描繪,加上露骨的直接要求,主動與被動的位置對調,跟傳統故事的妓女描寫又進了一步。

《不二》中的魚玄機居然跟韓愈有霧水情緣,實在令人想不通,不過韓愈《華山女》一詩中,確有記載女道士的事迹。施蟄存在《華山女》賞析時指韓愈曾寫過女道士「洗妝拭面,穿着起華美的道家冠帔。紅紅的面頰,雪白的頸子,青黛的長眉,非常美艷。」不過筆者不太喜歡《不二》中的性描寫太過直接露骨,很多時失諸含蓄,奇淫的描寫,只像文人和妓女在慾海慈航。馮唐則如此說︰「寫黃書不易。寫得不髒,和吃飯、喝水、曬太陽、睡午覺一樣簡單美好,更難。手上正在寫的這個《不二》是按這個要求做的一個嘗試。」是否簡單美好,見仁見智也。

性探索的偽禪學語調

弘忍問不二:你年紀小,你覺得神秀的詩如何?

不二說:這和年紀有什麼關係?你真的是禪宗五祖嗎?

弘忍說:你覺得神秀的詩如何?

不二說: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弘忍說:你覺得慧能的詩如何?

不二說:如果沒一物,你往哪裏捅?

弘忍說:童言無忌,你看不上他們,你自己做首詩吧。

不二說:這和年紀有什麼關係?

弘忍說:你看不上他們,你自己做首詩吧。

不二說:菩提大雞巴,心是紅蓮花。花開雞巴大,花謝雞巴塌。

《不二》中的和尚會以偽禪學式的機警,變成性探索語調。創意十足,但卻失卻一點深度。禪學是一種智慧,到底是風在動?還是幡在動?眾僧於是議論開來,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慧能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而馮唐在把握和尚對話,只得其形而沒有其神,沒有巧妙的對話,大多是像頑童般戲仿。不過無可否認的是,馮唐很想說對性的無罣礙,眾生亦是禪,得道在於即席的頓悟。「絕大多數人或許認為是本黃書,絕大多數和尚或許想把我打死,但是我認為《不二》是一部和春桃和朝露一樣純潔的關於生命的書。」《不二》的純潔,在對於生命之始——性的好奇。

2011-7-1 01:06 上午

大志(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7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金圣叹老哥:

最近爽吗?你在黄泉,还常有盐菜和黄豆吃吗?

你对我影响挺大。你的影响不是来自你点评的《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等等才子书,不是你秀才造反被杀头,也不是来自你对于汉语现代化的贡献,而是来自于你对于小事儿的态度。你的这种事儿屄态度,在我四十岁前后,相当程度地影响了我的人生观。

比如,我最近常常在思考一个小问题:痔疮,治还是不治?

我的中学体育老师有痔疮,持续疼痛,脸上常常露出思考人生的痛苦表情,犯病严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刚看了一宿《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佛教逻辑》。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坐在一个破硬质游泳圈上,在操场上晒太阳,督促我们绕着操场跑圈,他的痔疮在游泳圈中间悬空,不负重不受压,他的表情愉悦幸福,他说,如果游泳圈能透气,有风吹拂屁股,人生就圆满了。

虽然说十男九痔、有痔不在年高、无痔空活百岁,很久以来,我无痔地存在,在我自己没得痔疮之前,我无法理解体育老师的痛苦和幸福。我的痔疮来得悄然无息,多年久坐、嗜辣、耽酒、不做提肛运动,一觉儿醒来,擦屁股的手纸上沾满鲜血。医生摸了一下,说,内痔,五点位,排除直肠肿瘤,是否手术,自己决定。

手术呢,听说麻药药力过后,一个月生不如死。为了防止伤口长死,塞棉条。每次换药,杀猪叫。一个月之后,如果继续久坐、嗜辣、耽酒,很可能复发。不手术呢,身上一直有个不愈合的伤口,流血的时候,染内裤,收口的时候,肿,痒,手碰了再抓东西吃,粪口传播,肚子痛,伤口持续接触感染污物,还有可能恶变。

如果是你得了痔疮,你治还是不治?你文字论述中和痔疮最近的是“三十三不亦快哉”中的一条:存得三四癞疮于私处,时呼热汤关门澡之。不亦快哉!我想,你八成是不治。

我类似的拧巴还有很多,全是因为各种不同的小事儿。比如锁两次房门,比如捡起地面上的杂物,比如睡觉前一定要小便一次,比如受不了事物在自己接手之后的破损和划痕。我也知道,东西是买来用的,用,就会有划痕,就可能破损。我也知道,是表面就有划痕和破损,哪怕是全新的东西,在十倍、二十倍、一百倍的放大镜下,表面也有划痕。我甚至知道,创造、保护、毁灭必须保持平衡,即使残酷,毁灭也是必须的,仔细端详,毁灭甚至是美丽的。但是我就是看着因我而生的划痕和破损,内心拥堵,百般不爽。

我长久地自我批判,为什么能看透生老病死、名利得失等等“大事儿”,明白一切大的人生道理,却病态地纠缠于这些芝麻小事儿?“死都不怕,还怕划痕?”为了克服自己的事儿屄,我曾经有意地长期戴一块被我醉后磕出一处划痕的手表,腰里栓一块被我失手摔残左眼的一等一汉八刀白玉蝉,期望心灵逐渐适应这种不完美,花落,水流,云去,气定神闲。结果是心烦气躁,踢狗骂猫,打坐没用,修行尽失,噩梦连连,梦里全是缺了一只左眼的白玉蝉,摔残的断面一夜一夜地在梦里刺眼。

对于类似的事儿,你的处理方式是:“佳磁既损,必无完理。反复多看,徒乱人意。因宣付厨人作杂器充用,永不更令到眼。不亦快哉!”简单说,眼不见,心不烦。

好吧,我是一个俗人,我离佛千万里,你对于小事儿的态度教育了我,我立下大志: “如果不影响他人,小处过不去,就不强迫自己过去了。大通达、小拧巴、事儿屄地过余生,就是我的大志。”

痔疮不治了,留着解闷儿,肿肿、痒痒、痛痛、每月流血不止而不死,帮助我理解女生的痛苦,提醒我生命在肉身上时时刻刻地真实地存在。

冯唐

2011-6-8 08:56 上午

廊坊有个秦始皇(7/8/9/10,完)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七.

云茂念书时形成一个习惯,觉得应该记下来的事儿,就找个本子记下来。

下面的文字摘抄自云茂的本子。

“收的第一个古董是个磁枕头。白地,酱油色图案,花草。师傅说是磁州窑,宋的。我说您咋知道的,怎么不是元朝的、明朝的、清朝的、民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师傅骂我,说,你怎么知道是马不是驴?你怎么知道是槐树不是柳树?你怎么知道你爹喜欢肏屄不是肏屁股?我听着,基本听明白了,又似乎没太明白。我非常清楚,这个磁枕头让我挣了八十块钱,我钓鱼卖鱼一年,也剩不下这么多钱啊。十块钱一张的大票子,八张,每张都一样好看,都比一块的票子和一毛的票子好看很多。”

“连着三天,乡下没吃东西的地方,回去晚上十点多也吃上第一顿饭。”

“去了趟山东,被送进三趟公安局和边防站。沿海的村子每个都有边防员,见可疑的就当成台湾特务抓。我说我河北口音啊,别抓我啊。他们说,台湾特务最近专门学河北口音,方便混进伟大首都北京。我给他们看我介绍信,天津文物商店的,北京友谊商店的,他们没见过,反问,怎么知道不是台湾伪造的?带到公安局和边防站,穿官衣儿的一看我的介绍信,说,嗨,你早拿出来不就没事儿了吗?就把我放了。其实,他们如果让我交待,我什么都会马上交待的。那电棍,不被打,看着都屁股痛。我第一次进去,听见旁边屋里惨叫,然后出来一个公安,他冲我笑笑,我当时就尿了。穿的是棉裤,外边看不出来,鸡鸡知道。我开始怀疑电影。电影里说的那些地下党,经受酷刑也不招供,能是真的吗?我要是被抓,一定受不了酷刑,让我看看刑具,我就招了。所以,我不能当地下党。自己和自己立下规矩,为了不进监狱,我不能碰第一手从墓里出来的东西,出土的不要,要传世的,传过几手的。”

“王大文雇了我们五个人,下去收古董家具,大小不论,一件给两百块。我看着人家从家里搬家具,一件,一件,我站在门口,腿一直在抖,怕人家说不卖了,最多的,从一家猪圈边上的棚子里搬出五对儿圈椅。第二次,我去他们家,和他聊,你们家怎么这么多东西?他说,都是破四旧的时候去城里收的。那时候便宜啊,带雕花的圈椅,一对儿五块钱,或者给点高粱米就换了。不卖?留在城里是祸害。好家具啊,农村从来没有,别犯傻。只有城市里知识分子和当官的才搞这些东西,农村的地主有钱了,只知道买地。知识分子也可怜,热的时候不敢光膀子,冷的时候鸡巴生冻疮,坐个好硬木椅子,还被说是想复辟,怎么躲,躲不开被人肏。但是我喜欢他们,他们不一样,灵气,倔。”

“收过的好家具太多了。桌面全是烧的青花瓷,桌子边上全是满工的回文和夔龙。黄花梨美啊,全是瘿子鬼脸。”

“大队长退休了,非让他女人跟着我干,他自己不干,让他女人干,挣了钱给他买迎春酒喝。他女人说大队长退休之后,没事儿做,总打她,还又讲起当初她奶头多难受的事儿。我告诉她,我不想听。如果她非要讲如何被打或者奶头如何难受,就别跟我干了。后来,去山西收瓷器、银器和金器,路上遇到查车的,大队长女人是能吃苦的,把值钱的使劲往胸里塞。我终于知道了,大队长女人真的一奶大一奶小,左奶大右奶小。她右边乳罩里掏出的银器和金器,比左边乳罩里掏出的多出很多。”

八.

云茂挣的钱,一直攒着,没花。除了大队长,别人基本不知道。云茂告诫大队长,如果你敢说我在外边挣了大钱,我让你一辈子没有迎春酒喝。云茂想,钱攒大了,一起花,像河边的槐树花儿落满一地,半寸厚,一屁股坐上去。

云茂家的宅基地在村子的中心街。正月十六的晚上,云茂把装钞票的大编织袋子从地窖里掏出来,放在秤上称了称,死沉,数数,数不过来。月亮正圆,比路灯还大、还亮,云茂坐在装钞票的编织袋子上,静静地抽了两支烟。近几年,辣子吃多了,痔疮越来越痛,每到月圆,大便,鲜血直流。

云茂在老房子的后面起了一个二层小楼,花了五万八,外墙贴满瓷砖。瓷砖一块六毛钱,锃光瓦亮的,现任的村长、镇长、区长都来看,照相,喝茶。村长说,耀眼,下次来,得戴墨镜。云茂想在房子的前面盖个三层大楼,云茂爹说:“你被钱烧得啊?燎了你屌毛了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咱们家盖了村里最高的楼,天塌下来就压死最高的。”云茂想起他常去的北京,在老房子的前面盖了一个两进的四合院。村里人没见过,说,云茂家造孽太多,钱太多没法花,所以修了个庙。云茂心里说,肏你妈。

剩下的钱,云茂买了两辆摩托车,本田125,一辆一万四千块,全县只有三辆,云茂一个村儿就占两辆,云茂一个人就占两辆。

云茂的大伯拍着本田125的挡泥板,大声骂,你这个兔崽子,你快倒霉了,党就要来收拾你了!政府就要来收拾你了!党笑着就把你收拾了,政府笑着就把你收拾了,你信不信?

九.

云茂在做了三十年古董家具后,眼睛花了,早年五毛钱买的一把明晚期黄花梨马扎拍卖了一百五十万,云茂决定洗手不干了。

云茂工作日记的最后一条如下:“现在大家都说富裕了,这不叫富裕,这叫上吃祖宗下吃子孙。”

村子里家家都盖了庙式的房子,墙上都贴瓷砖,公共厕所都贴。云茂拆了老房子后面的二层小楼,翻盖了四层楼,四层楼上面让工人拿旧砖垒成长城那样的箭垛子。入住的那一天,老大队长和他女人都来了,他们俩的俩崽子长大了,还是兴奋,在四层楼里上窜下跳。云茂喝了半斤迎春酒。老大队长问,你干嘛盖个长城?想防谁?党?政府?你想啥呢?云茂说,喝了酒,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们挤兑我缺德心虚盖庙,现在你们不是都盖庙了吗?你们盖庙,我就盖个长城,我就是秦始皇,你们还得管我叫爷,你们还是孙子,城里知识分子管这叫先发优势。

十.

云茂洗手不干古董家具之后,干两件事儿。

第一,设计些自己用的木头物件,全部黄花梨、红木和鸡翅木。一个棋盘,一面是围棋盘,一面是象棋盘。一个茶桌,两把椅子,似明式,非明式,想起党和政府,云茂在茶桌侧面刻了两行字:饮水思源,云茂监制。一把云茂椅,可调节脚踏和椅背的角度,可坐,可卧,反身俯身扒住椅子扶手,可盛开后庭花。

第二,帮助一个瘦子实现他的一些设计。瘦子长得小,醉心于巨大之物。收购一千张老床,摆在一起,一千张老椅子,摆在一起,一千张门板,摆在一起。四吨重的黄花梨切成细条,用榫卯结构拼成立体祖国地图。四吨重的黄花梨做成五六十年代的公用格子书架,一颗钉子不用。云茂隐约体会到这个瘦子的原始才气,但是仍旧不能完全确定这个瘦子是在开天辟地还是在浪费木材。

云茂在这两件事儿上,第一次感受到创造的快乐。云茂在自己的木材加工工厂里,闻到越南花梨木被锯子切开的时候发出的微酸的味道,想起槐树花初开的时候是微涩的。“别说秦始皇了,乾隆都没用过这样的红木配花梨的茶桌,也没坐过云茂椅。”云茂想。

云茂想起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平稳飞行,机舱舷窗外是浮云。旁边的胖子表情痛苦地小声问云茂:“我想出去,你说怎么办?我想尿尿,我想拉屎,但是我上公共茅房的,飞机上这窄屄茅房没人在我旁边,我尿不出来,拉不出来。屋子门如果一直关着,我憋的慌,我想出去,你说,怎么办?”

云茂回答身边的胖子说:“飞机有两个紧急出口,你和空姐商量商量,你或许可以出去透透气。出去之后,你一直往下掉,很快你就能看到长城。”

廊坊有个秦始皇 (4/5/6)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四.

高中毕业之后,云茂成了整个大队里学问最大的人,到大队部当了会计。

一个大队的账不多,闲的时候,云茂还去那片槐树林。闲的时候很多,槐树林旁边有条河流过,河里有鱼,多为鲫鱼。云茂常常去钓鱼,在鱼不上钩的时候,打盹。河对面是另外一个村子,他们比云茂的村子富裕,他们有自留地,每户零点二五厘,种高粱米。尽管鱼比高粱米好吃,但是鱼毕竟不是粮食,有鱼不如有高粱米。

大队长家生了双胞胎,俩儿子,大队长老婆本来乳房就小,奶就少,两个儿子吃,奶就更不够。大队长老婆对云茂说:“本来你们大队长还想尝尝人奶啥味儿,这下,彻底瞎屄了。每回这俩崽子饿了,看着我哭,我就想掐死他们然后跳河。这俩讨命鬼嘬死我了,把我奶头都快嘬掉了。”

云茂红了脸,不听奶头到底被嘬成啥样儿了,去河边钓鱼,晚上去城里卖了一天钓的鱼给刚开始出现的个体餐馆,第二天一早买了奶粉,两块七一袋,回村随便睡到过了中午,扒拉了一口饭,到了大队部。

大队长说:“我日你妈,你才来,都几点啦?”

云茂说:“奶粉,给你儿子的。你俩儿子被喂饱了之后,没准你也能尝口人奶味儿。”

五.

云茂钓了一年鱼。晚上钓鱼,卖鱼,上午睡觉,下午去大队部管理账本。每天上午,大队长逢人就说,云茂今天上午出去替大队办事儿去了。后来,每天下午和晚上也说,遇上人就说,云茂今天上午出去替大队办事儿去了。

一年之后,云茂觉得不能再当钓鱼会计了。

卖鱼买奶粉之后,还能剩下点钱,云茂都交给了他爹。交了大半年,云茂和他爹说:“供我上高中上对了吧?我现在把钱都还上了。”云茂爹说:“你妈住院,你弟弟妹妹看病,我们现在一共还欠人家三百块。”云茂脑袋大了,三百元啊,再钓十年鱼也还不上啊。

大队长的俩儿子周岁了,和村里其他一岁的小崽子比,个头大出一大块儿。断奶之后,大队长的女人遇到云茂,还是老说:“我老是梦见,俩崽子饿了,往死里嘬我,把我奶头都快嘬掉了。我被吓醒,摸摸,奶头还在,但是一身冷汗。”大队长看云茂的眼神儿也开始不对,一次鱼卖多了,云茂给大队长买了瓶迎春酒,也是酱香型,廊坊茅台。大队长拉着云茂一起喝,喝大了,眼睛晶亮,问云茂,我女人一奶大一奶小,左奶大右奶小,你咋知道的?人奶啥味儿啊,你倒是说说?

六.

“你来干嘛?”云茂的二舅问。

“我想买两包恒大烟,我想让你批个条子。”云茂答。

“恒大烟?很贵的,四毛四分钱一包,你小子有钱吗?”二舅接着问。

“有。”云茂接着答。

“你不抽烟啊,你只是游手好闲,听点流氓歌曲,但是你不抽烟啊,你要烟干嘛?”

“我不想当大队会计了,我想去县里学收古董。上次替大队去县里干事儿,我看到县文物站里的老师傅收送上来的古董,听说他们之后送到北京和天津去。老师傅点的票子都是十块、十块的!我家欠人钱,好多钱,太多钱了,我当大队会计,三辈子都还不上,我想学收文物。我给老师傅敬好烟,老师傅应该就教我了。”

老师傅根本没让云茂进文物站的门。云茂递了一棵恒大烟,老师傅接过来,抽了,云茂又递了一棵,老师傅又接过来抽了,还是不让他进门。云茂去隔壁买了一张烙饼,坐在文物站门口的台阶上,吃饱。有箱子和家具要搬,云茂就帮着搬,自行车链子掉了,云茂就帮着装上,老师傅闲下来,坐在台阶上下象棋,云茂就支支招儿,帮老师傅赢几盘。老师傅出门,他走到哪儿,云茂就跟到哪儿,老师傅去合作社买牙膏,云茂就看着老师傅掏钱包,老师傅扭头看看街上的寡妇,云茂就冲寡妇笑笑,老师傅去厕所,云茂也去厕所,老师傅撒尿,

云茂也撒尿,老师傅抖一抖鸡鸡,云茂也抖一抖鸡鸡。

老师傅说:“肏你妈啊,你属鬼的啊,老跟着我干嘛啊?别跟着我撒尿了,跟着我收东西吧,在一边儿,多看,多听,多琢磨为什么,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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