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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9 10:44 上午

不器:指甲刀(GQ简体字版专栏2012年12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指甲刀

从出生之后到死前,人总是不得不带着自己的肉身生活。习惯了之后,常常忘记肉身的存在,仿佛常常忘记水、空气、道德、死亡等等。偶尔,因为肉身的疾病和快速变化,也窥见生命的无奈、荒谬和灵异。

在我有羞耻意识之后,我就不尿床了。所以,我第一次体会生命无奈是在第一次梦遗。学校组织看了一个战争片,里面有日本人的刑具和国民党女特务的大波浪头,晚上就梦见我给女特务上刑。肿胀消除的瞬间,我醒了,月明星稀,稍远处的护城河水微微腥臭,我被我内心的龌龊吓到了,我对不起电影里被歌颂的八路军。之后的几个夜晚,我又期待,又不敢睡,肉身里面潜藏了一个居无定所却无处不在的坏人,他是谁呢?我如何把他抓住、把他关起来呢?

我第一次体会生命灵异是第一次自己给自己剪指甲的时候。我一边剪,一边想了很多。第一,指甲和趾甲只长在十个手指和十个脚趾外侧末端。如果长了一身,行动得多不方便啊,剪起来得多麻烦啊?甚至如果长到手指内侧末端,都是很大的麻烦,自摸起来,太硬了。第二,指甲剪了再长,剪了再长,不剪就一直长。如果不是这样,一旦劈了,就得像补牙一样去医院修理了。第三,剪指甲本身,一点都不痛。剪多了,到肉,痛好一阵,但是再过一阵,也就好了,仿佛一切失去和撤脱。第四,新剪的手指挠背,指过皮肤,大爽,爽过自摸。第五,脚趾甲长得远远慢过手指甲,生长速度似乎只有四分之一,为什么?第六,听说胡人小趾甲是完整的,我一半是胡人,左脚小趾甲是完整的,右脚不完整,是个例吗?

上学的时候,长期住一个地方,二十七岁前,没坐过飞机,除了军训没出过北京,不用操心指甲刀。放一把在抽屉里,随时可以找来用。二十七岁之后,家就是行李箱,没停止过飞行。我时常想,人一辈子,有些事儿可能是有定量的,比如排卵数目、射精次数、烟、酒、飞行里程、罪孽等等。

长年飞行,很容易体会到安检越来越严。911之前,一个普通乘客,身上几个打火机、几把瑞士军刀,按现在标准,完全是个有明显劫机倾向的匪徒。911之后,刚刚开始收紧安检标准的时候,我还带着我用惯了的一把指甲刀。德国货,双立人,指甲刀带的锉刀有个细细的尖儿,可以方便地剔掉大脚趾甲缝里的黑泥儿。

过首都机场的时候,被个安检大妈拦住,”不能过去。可自愿丢弃。可托运。”

“这是指甲刀啊。”

“指甲刀也是刀。”

“用这把刀如何杀人?”

“你还想杀人?”

在安检大妈大叫抓杀人嫌疑犯之前,我自愿丢弃了我的德国刀。

指甲刀还是不能不随身带,忙起来,指甲似乎在一夜之间长成九阴白骨爪,还不象过长的鼻毛一样容易就势隐藏。偶尔,指甲周围长出肉刺,用手硬拔,常常越拔越糟糕。

转了好一阵,买了一个无印良品的大号指甲刀,日文印着”爪切”,扎实,不是很贵,套了个半透明塑料套,有了它,剪指甲时,碎屑不会乱飞。放进随身的盥洗包里,心里踏实。

在路上,在长会和大酒的细小缝隙间,定定神,花几分钟,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细细剪了似乎一眨眼就长得老长的指甲,翻转到锉刀面,一个指甲,一个指甲,细细锉平,五、六天的日子就这么在无形中剪没了。心里叹一口气,似乎完成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儿。

37 Comments »

  1. 飞鸟未来: (

    说起来我却是忘了第一次梦遗的情况了……

  2. lee: (

    冯唐越来越小了

  3. 李三水LSS: (

    对于我来说,是常常忘了灵魂的存在,只有肉身游荡在这世上。

  4. 梁子: (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不想要,别人就是要给你,也没有办法。

  5. M: (

    无聊时就苦闷指甲还没长出来,但还是修,一直修至光秃秃指尖泛红。可怜我高三党人,修指甲也成为为数不多娱乐项目之一,只是烦恼修指甲声音清脆,我妈隔着两扇门听着都要来呵斥我念书分心…要是知道我还在拿手机看冯唐一定得暴走……

  6. 行路人: (

    好看。

  7. 小伙子会脸红: (

    无印良品不是组合吗

  8. 艾玛: (

    这篇,,,想表达神马

  9. xiaoxionggg: (

    突然发现最近没有耐心开完这系列“不”字开头的文章了

  10. 北平: (

    我最牛逼的幼功就是剪指甲,削铅笔。哈哈。

  11. jessica: (

    呵呵,提醒我要剪指甲了,对要工作和干家务的人,指甲有长,否则还可以延迟几天!

  12. 静静地点上我的灯: (

    你的心智远超于你的年龄,一节3拍慢慢道来(有点沈从文的味道)。不管多么的习惯,东西不管有多好多适用,虽然不舍,一但决定丢掉还是能找一新的顶上虽然样式不同,但是它的作用是一样的甚至更好。我很喜欢你这篇语气,心态平和,却喻意深远的文章很有禅味。

  13. TT: (

    同楼上,这篇恢复了不二以前的水平。

  14. 向阳: (

    你是一个好小伙!

  15. 戴湖湖: (

    我在多伦多,没事儿喜欢读你。哈哈,,,

  16. 戴湖湖: (

    .。。。。。。。。。。。。。。。。。。。。。

  17. 鯉魚之鱗: (

    爪切貌似是个好东西,从小到大用指甲刀就有困惑,怎么才能解决指甲乱飞的问题。

  18. 123: (

    “细细剪了似乎一眨眼就长得老长的指甲”
    不愧是 “文字打败时间” 时间长短 无时不在流动 你我他 都不能操纵 恍惚中 就没了

  19. 滑雪小猫: (

    想起另一个故事:聊天聊到无话的时候,700分偶尔会拿出指甲剪剪指甲。问:为什么去你的城市不来见我,700分答:你是出公差么?我:你这个痞子。700分答:这个评价很高诶。某人的心从此碎裂,有美丽冰纹。

  20. kongxiaoqi_21: (

    (*^__^*)

  21. TO 十四郎: (

    貌似“别人”很强大,也真是强大,没有人否认这一点。就好比一个土财主,荷枪实弹扮乡绅,可以随意毁掉家里任何一个雇佣长工的幸福,包括他的青春、他最美的时光、他的健康、他的善良、他的纯真、他独立健全的人格、他强健的神经、他正常的精神状态、他的子嗣、他的朋友圈子、他的社会生活、甚至他的性命。剥夺完所有本属于他的美好的幸福之后,再给他戴上一副沉重的真金打造的枷子和脚链,让他坐在祠堂里最显赫的位置,笑着对乡亲们说:我东家好得很,他虽然剥夺了我一生的自由,但他给了我一千两黄金作为一生辛苦的酬劳。你们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金子吧?他们以前之所以虐待我,是为了磨练我钢铁般的意志,要不然是背不动这么多金子的。@#%&×#@¥¥¥¥¥¥。。。。诚然,他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但是,万能的东家也没有任何办法,来消除长工们心头日益增长的仇恨。

  22. 一瞬: (

    我真的不知道“别人”能给予我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为他们自己除了金钱和权力之外,只有恐惧、变态、邪恶、仇恨、夭折、子嗣不健全,或,子嗣在国外、自己孤独终老。他们除了散发出无所不在的变态和邪恶,他们能给人带来就是这些东西了。我只有正常人的神经和正常人的精神意志,在你们把我变成变态以前,我会死的。我现在不怕死了,我只是真实地告诉你们,我不能负担你们给我打造的黄金锁链,会给你们丢脸的。

  23. 刘方: (

    我从来没有自夸过长得美,也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漂亮、比别人完美。我此生也从未要求自己要比别人漂亮、比别人优秀、比别人完美。因为我不需要。打中学起我就不缺乏异性的追求,同性的妒嫉,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去夸耀、去打扮、去追求诸如美丽、优秀、完美之类的纯粹只是为了弥补和安慰自己的自卑心理的东西,这些比别人好的东西除了给我招致妒嫉、伤害和麻烦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这是我从小就认识到的。二十年同学聚会,大多数妒嫉我的人都惊叹我比其他女同学苍老很多,也有很多病痛,并且也没有孩子。我坦承,这都是十几年来被单位折磨成这样的,所以你们也不必羡慕我在那么光鲜亮丽的单位工作了,所以,我比你们多那么一点点的钱也丝毫不用羡慕,攒多两年你们也会有的。我当初选择这个单位、选择留在国内并不是因为图个小白领虚荣,而只是不够了解情况而已。

  24. 刘方: (

    也许你们会说,你既然不跟人比,为什么你会比别人做的好,你会那么引人注目。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引人注目,也许是我比别人皮肤要白。一次大学体育课,大热的天,明晃晃的太阳,女同学们在操场边坐一溜等着上课,老师来了,她是个严肃的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把我从人堆里拎出来说:你看这十几个人里,就你张得最白。我咂摸出她的话里有一丝的赞叹,但这样公开说无异于挑拨离间。我一时之间很慌乱,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无奈的说:这个。。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大家哄堂大笑。外表且不论,就算我哪门课比别人好,哪项工作比人能干,都不是为了要跟人比较。而纯粹是为了自己心里的快乐。我现在所有的痛苦,就是发现这个诡异的社会容不下我内心里这点极其正常的小快乐和小幸福。

  25. 刘方: (

    关于异性的好感,坦率地说,有异性喜欢我,我是很开心的。而且我也喜欢跟异性交往远大于跟同性在一起。但事实是,喜欢归喜欢,动感情的话我就得站远点了。因为这样会让我很为难。我曾经拒绝过很多人的追求,有些人会觉得很伤,我也真不愿意他们不开心,甚至还很痛苦的样子。但是也不能怪我呀,又不是我主动追求的你,我只是跟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也没有爱上你,你们为什么要在我不爱你们的情况下爱我呢?有个别的还恼羞成怒,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我一旦察觉到别人心里有什么,我会自动站远点的,心里没有想法的异性朋友,我就会聊得随便一点,更开心,更自在。我也知道,这是我魅力最大的时候。所以广而告之,不要爱上我,不要妒嫉我。那样是你们愚蠢。

  26. 刘方: (

    这就是为什么我周围很多人见不得我开心的样子了。因为我开心快乐的时候,是我魅力最大的时候。那时我就会像一个发光体,她们或者他们的老婆、地下情人们等等都会在我的照耀下,显得皮肤更黯淡,多少的青春,涂多少的脂粉都没有用。

  27. Reno: (

    算是自己的时间了吧。

  28. 古城故事: (

    文气十足了。

  29. Steve: (

    好文!

  30. katherine: (

    冯唐和莫言有些相通,天马行空,冯唐更阳春白雪,更可以再三的读,

  31. fw: (

    刚工作那会儿进了公司,敏感而强烈的感觉到同事们最关心的不是你的本职工作,都在竖着耳朵提着嗓子屏着呼吸紧张地看你英语好不好。当时懵懵懂懂的我在心里纳闷,我们的guojia到底是有多落后呀?

    你是个好小伙儿。

  32. 深深: (

    老冯,何时有更新啊?等着看呐!

  33. lin: (

    有些东西像指甲,见了还会再长出来。有些东西像例假,没了就是没了,吃什么都回不来,索性忘了吧。

  34. 果子米: (

    生命的思考很有必要,我们要不时的反思及思考,文字记录最能承载生命的体认。
    我是医务工作者和曾经的你同行,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我们需要静下心来,学无止境,生生不息。

  35. 郑洁: (

    读你的这些文章,我这个70年代生人有通感.很多感触经历如流动之水浮现眼前,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受。不过,通过这些文章,更感到你的心里多了些什么,比起三部曲而言,沉淀更多了一些.回忆,代表着人开始老去,但这种老去,却是更有生命的魅力在。不可承受之重,不可承受之轻,我们正经历,正失去,正获得。

  36. 某乙: (

    出生前,和死后是如何不带肉身生活的呢?呵呵。是否真是性空真色,性色真空,无生无灭。
    我还是没有参透。

  37. magic: (

    看你的文章有时候没有看你的读者留言有意思。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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