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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6 10:09 下午

不器:随身佛(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2年10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我们这一代的正规教育里没有宗教。

没有宗教的教育强调的是如下内容:世界的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人是猴子变的,猴子是石头变的,石头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大爆炸之后形成的;人定胜天,世上无难事,只要敢登攀;个体是渺小的,组织是强大的,领袖是正确的,任何内心的软弱都是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封建主义糟,资本主义糟,社会主义好,封建主义已死,资本主义必亡。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长大,那时候,没有宗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小孩在天地间疯跑,不知道名利为何物,学习基本常识,食蔬食饮水,应付无聊的课程,傻愣愣地杀无聊的时间,骂所有看不上的人“傻屄”。本身近佛,不需要佛。

第一次的宗教感来自一个高中时代的下午。秋光脆亮,秋云不动。我在水泥案子上打乒乓球,对手正手攻球打飞了,我转身跑去捡球。我拾起球站起来的一瞬间,仰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练长跑的女生背对着我,双手紧握双杠的一根,压肩膀,我不认识她。

她的肩压得很低,黑直头发梳成马尾,随重力垂下,最低处低于她臀部的最高点。她的小腿腓肠肌拉得很长,挣脱运动裤,近脚踝处裸露出一段,和裸露的脖颈呼应,对抗重力向上,似乎一直延伸到臀部的最高点。太阳被云遮住一部分,遮不住的光金子般从云彩边缘倾斜而下,一阵风从无何有处升起,操场上的国旗、白杨树的叶子和那个女生的辫子朝一个方向飘扬。那一瞬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我深深感到,她是高级太多的物种,创造她的不是她爸妈而是一种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如果没有外星人,那么或许有神。

下一个瞬间,我的乒乓球对手在水泥球台的对面遥远地高喊:“快打球啊,马上要上课啦,发什么呆啊,你丫傻屄啊。”

参加工作之后,我开始不成系统地阅读佛经,特别是禅宗文字。一是为了增加些佛教基本常识。在国内到处走,到处都是历朝历代甚至当代的寺庙,寺庙里面那些花花草草、神神鬼鬼都是什么啊,我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二是为了大处着眼,拿佛的形而上做个救生圈,让我不要陷入名利的大海里不见天日。不时翻两页佛经,扯脱一下,套着救生圈,上半身浮出水面。三是为了消化禅僧们在汉语上的实验成果。在探索汉语甚至语言的可能性上,某些唐宋禅僧走得比唐宋诗人和词人更远、更荒芜。

佛经里常常有插图,画里的佛常常健美得仿佛长跑运动员,尽管都是正面像,但是我知道,她们的背面都有着漫长和坚实的腓肠肌。

我有个朋友专营佛像,石头的居多,也有铜、木、铜鎏金的,绝少玉的,仿的居多,也有真的,锁在保险柜里,不摆在外面。他的生意在春节前和“两会”后特别好,他说,“越是心虚的人,买的佛越大。”他的店是个小套间,里面一间有个沙发,沙发下面有个塑料盆,塑料盆里常年一盆酸水,酸水里横七竖八泡着好几个佛。我说,你也太实在了吧?孙二娘也是不小心才把人手指骨头包进包子里,你做旧的酸味儿在楼道里都闻得见。他嘿嘿笑,还是继续泡。

他知道我收集高古玉器为主,很少碰佛像,但是总想卖我点佛像。我说我到处跑,平均一周跑三个城市,拉杆箱是真正的家,如果买个仿造铜佛,占半拉箱子,其他东西怎么放?过关被海关拦住,他们如果分不出是仿造,我怎么办?他打开保险箱,说,可以买随身佛啊。

我先后在他那里买了五樽随身佛,三个铜鎏金,他说了三个佛的名字,我都没记住,两个粘土烧的随身佛,他说了另外两个佛的名字,我也没记住。他说这类粘土烧的随身佛叫“擦擦”,软泥按入模具,烧制而成,和做饼干、月饼类似,讲究的烧制后上颜色,甚至有的“擦擦”后面有高僧的指印。

其中一个“擦擦”常住在我的拉杆箱里。我很少求它办什么具体的事儿,比如这班CA981不要晚点啊、这次五个小时的高速路不要出车祸啊、某个股权交易一定要完成啊之类。晚上,我把它从拉杆箱里拿出来,摆在酒店的床头,恭敬地拜一下,拜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想法,仿佛早上出门和太阳点一下头。

只要知道这个随身佛在附近,和那些所有美好的未知一起真实地存在着,我就会心安一点。有次,我和我妈说,如果我死在她前面,我的肉身烧成灰儿之后,建议她把灰儿拌了粘土,烧几个“擦擦”,随身带着,百毒不侵。我妈说:“你妈。”

37 Comments »

  1. buchedanle: (

    CA中航? 躺着中枪了 哈哈~

  2. lgl: (

    真好

  3. 林十四: (

    占个沙发吧,不知道写字的空档里是不是已经没了
    通篇感触,恨不得分享给全部
    我们的教育吧,一直都在教一些他们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难免会后期坍塌,像一切的高楼。地基看似牢稳,其实地壳都子虚乌有。
    他们拿科学打倒一切宗教,说他们是封建,是迷信,只有科学才是王道,才能救中国,其余的一切都是形而上的。
    可天天晚上七点钟,所有的卫视都在放神话故事和伟人英雄传。
    真是,呵呵

  4. 林十四: (

    占个沙发吧,不知道写字的空档里是不是已经没了
    通篇感触,恨不得分享给全部
    我们的教育吧,一直都在教一些他们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难免会后期坍塌,像一切的高楼。地基看似牢稳,其实地壳都子虚乌有。
    他们拿科学打倒一切宗教,说他们是封建,是迷信,只有科学才是王道,才能救中国,其余的一切都是形而上的。
    可天天晚上七点钟,所有的卫视都在放神话故事和伟人英雄传。
    不知道怎么说的清楚
    只有一句呵呵

  5. 同道中人: (

    没上一篇好。

  6. 陈二: (

    昨天在方所书店看到GQ十月刊,想想,看你一篇文章二十块,不贵,但还是不买了,等你帖博客吧。跟二楼同感,没有上一篇好,觉得“擦擦”还可以发挥,就给你硬生生掐断了。

  7. albert: (

    NB

  8. 追溯: (

    先占个前排再看

  9. 好玩: (

    "你妈"? 太逗了

  10. 好玩: (

    你妈牛!老太牛人一枚,治你没商量。

  11. 萍水相逢1992: (

    “那一瞬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我深深感到,她是高级太多的物种,创造她的不是她爸妈而是一种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如果没有外星人,那么或许有神。”
    “她是高级太多的物种” 我还是不懂……

  12. 徒步戒: (

    冯唐兄的文字真好。

  13. : (

    看到谁谁说“你妈,你丫”就觉得特来劲

  14. 滑雪小猫: (

    绝大多数妈妈们已经被那个时代给。。。她们内心强大,刀子脸+刀子嘴+豆腐心,是上天派来磨练我们的心性的。姐夫~

  15. laomaoban: (

    你妈那个“你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16. 怀念哪吒: (

    都是强迫症患者,都想借用别人的感觉通道,抒自己的情,你赢,你赢,你永远赢。正史由你写,由东城的大爷们写,又性奴们写。

  17. 辛丑: (

    佛在心中,可以不要具象的。拜佛不如拜自己,七十年代没宗教信仰,之后又何曾有过?

  18. 妮妮: (

    从毕业以来,我很少看小说了,冯唐的小说是我意外看到的,冯唐的文字,非常喜欢,恰好对我胃口。看了舒服

  19. flu: (

    很多关注的都是你妈的你妈
    确实不器

  20. 木石: (

    我倒觉得这一篇有这一篇的好。人物有肉。几个神转折让人想笑,不是大笑,一点点的那种。

  21. : (

    你不要死。这个世界,再不好的人都可以活着,何况你?

  22. 古城故事: (

    哈哈,好文,比上一篇好。怎麽楼上都说不如上一篇呢。

    干吗老要强调“拜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想法”呢?

    以为这样就撇清了关系,少了纠缠?无愿秋自高呀!

    冯先生把性冲动联系上了宗教感,这个角度很对头。

  23. luf: (

    爱物

  24. zongjiao: (

    为什么已经活得一副屌样了,还有人感兴趣呢?为什么?我会一辈子都活得一副屌样的,只要有人不怕恶心。

  25. liaotian: (

    我家的马桶里除了你们,还有他们,或许还有它们。。我除了被单位的阴阳人窥阴,还要被外面的人长期不断骚扰、袭臀,以至于出现精神抑郁。去医院看病她们也跟着,不知道除了偷医疗记录单还干了什么。他们让我觉得这些人和我们单位窥阴的女科长是一伙的。去年她还在博客里跟贴威胁我说要报复我,我觉得基本可以确定是他们一起的。而他们常年住扎在我家里,跟你们一样。窥阴癖跟你是一个体系的,由此我觉得这个体系是邪恶的。我当然不愿意相信你们也是一伙的,但基本上,这样对待我足以让我远离你们所有人。我也不会说,要不你两派打一架,打赢了我就跟你走。因为我不认为你们会赢过这帮邪恶的人,我也不希望你们去送死。还因为,你们确实是一个体系的。我对这个体系的内部斗争没兴趣,也不想参与。我无论跟任何一方,都会被另一方整死,或被自己人整死。
    我们这里认识我的对我说,还是要干到退休等着拿养老金。不认识的,有的说:老实点!少说话;有的说,不如辞职在小区教小孩子学英语;还有的说,你只要不去北京,你想去哪里我都载你去。所以,我哪里也不去。

  26. liaotian: (

    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局面。要不我怎么会长期遭受如此折磨和摧残。你们根本解决不了你们自己内部的问题。如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这也是有可能的。那么,我已经为我的人生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就是当你们把我的幸福都夺走的时候,我还有上帝跟我在一起。

  27. LH: (

    你离婚了?

  28. liaotian: (

    我从来就喜欢做自由自在的小老百姓,做个庸庸碌碌一辈子的人就是我的理想。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屌上一辈子,因为我从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随你们对我做什么,你们想摧毁我的世界就摧毁吧。我知道你们可以钻遍全世界的马桶,如果你们想看我做不做得到屌儿郎当一辈子,你们就追着我屁股看吧。因为你们的存在,这个我原本有点好感的世界变得让我厌恶,我更不想去做任何事改变这个世界或改变任何人。不管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也绝不会愿意被你们利用去做任何事,不管你们以任何貌似崇高的名义。其实我根本就不追求崇高,我的德行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我从来就懒得管这个世界的闲事。
    你们就一面害人,一面去追求你们所谓的崇高吧,或者以崇高的名义继续害人吧。随你们的便。

  29. : (

    晚点更新吧老哥,看了你这个懒得买GQ了。
    还有,能不能少写点那个工薪买得起的东东,我整那个珊瑚的,买得起,肉很疼。

  30. 突突突: (

    到底是马尾还是辫子?

  31. 叶子: (

    离个婚都离得要立遗嘱了,那干嘛还离呢?
    你老婆那么优秀,跟你那么般配,那么独立又能干,真是很难得呢。要是你觉得她不够居家,为什么不尝试改变她一下呢?你那么聪明的人。你既然能排除万难去为国人做善事,为什么自己家的事情自己的幸福就不去经营一下,就知难而退呢。
    还是好好保重自己吧,不要整天想着死不死的吧。万一你是个好人,死了岂不可惜,对这个你想为之奋斗的世界,又有什么好处呢?还有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嗷嗷待哺地等着你呢。当然这是从你那方面说。要我说,这个鸟世界关我屁事,你干嘛不学学你的朋友高晓松呢,瞧人家多会享受,多会过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整天吹拉弹唱。要奋斗让别人奋斗去,要吃苦让别人吃去,要拜佛就让别人当泥菩萨去,受罪的事也让别人干去,多好。

  32. 少年游: (

    擦擦在西藏的时候见过,当时藏民墙上贴的就是这些小佛像。不定的时空中,有一些可掌控的,心里总会安妥些。

  33. 不了空: (

    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拿佛与性说事,以前看你是个高人,活得通透,思想不凡,后来一琢磨都是旧人说被颠倒的话,语言好,语言也不好,也就这样了。

    你说佛,不管你是什么态度,佛教的东西都有理与修,我想你理是不通的,修就更不是了。

    你说性,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婆和情人或多或少,也经历过,把这个儿当动物还是当超越动物的那类怪物又怎么样了呢,又经不起认真。

    或许不这样又不是你了!你别佛说事儿,也别拿你jj说事儿。

  34. 小李: (

    求:本身近佛不需佛,拧巴难忍求扯脱,若安沧海一粒粟,管它平波抑漩涡

  35. river of life: (

    Have you read the Bible? You should read it. You can find truth which you’re seeking.
    John 12:46
    I have come into the world as a light, so that no one who believes in me should stay in darkness.

  36. mini: (

    謙卑,心懷仁慈,就不用害怕死亡。

    35L 正解~

  37. river of life: (

    I am glad that you decided to keep my comment.

    Pick up the Bible. Start with the book of John. You’ll find the answer. Do not delay further.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He was with God in the beginning.Through him all things were made; without him nothing was made that has been made. In him was life, and that life was the light of all mankind.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and the darkness has not overcome it.” (John 1:1-5)

    “I am the way, the truth, and the life. No one comes to the Father but by me” (John 14:6).

    “Jesus said to her,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He who believes in me will live, even though he dies; and whoever lives and believes in me will never die.’” (John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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