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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5-6 09:56 下午

大老(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2年5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大哥:

见信好。

昨天很晚才到南宁,Google上不去,但是Gmail上的去,查看邮箱,看到你的信,信的题目是《五十岁》:

“肩周炎这些天疼得厉害,没及时回你邮件,2个月了,越来越厉害。日常生活困难:不能打字,不能穿脱衣服,拿不住东西,洗澡上厕所也困难;疼痛整日伴随;无法睡觉。医生说:18个月。总之:糟糕,烦人。

40岁开始走下坡,眼花,头发胡子鼻毛开始白。50岁新毛病开始,掉门牙等,各器官构件开始迎接老龄的到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今年弄了挺多地雷花、指甲花的种子,对长年生的植物失去兴趣了。

我和你说的关于老爸,你知我知,别让当事人知道吧。我说:咱们家老妈和老爸这两只奇葩是你惯的,你不要介意。老爸是个危险源,几次我看到,他用电饭锅热东西,烧干锅,就为了热半碗米饭。几百元的水龙头,不好好用,转头就告诉我,坏了。我总说他,结仇了。他整天护着他那些吃的东西,觉得我吃东西没规矩。我真想说,都这岁数了,吃东西要他妈哪门规矩。不说了。

我说我的身体状况的时候,是在提醒你。

社保的事快办完了,还有几个月。”

我这次到南宁开集团年会。住的地方山清水秀,山上有荔枝树,水里有锦鲤和黑天鹅,小路上有孔雀,叫起来声音大得如猫叫,叫完就开屏。荔枝树不高,有的孔雀连飞带爬可以上树,我原来一直以为孔雀不会飞翔,现在知道了,能飞,就是飞得非常难看,仿佛锦鸡似的。

和往常的会议一样,山水注定被浪费掉,草木禽兽都没啥想法,开会的人心里事儿多多。有人的地方就有人事儿,正常,我会平常心面对。

你五十岁大寿来临之际,你忍痛给我写这封邮件,我知道你在提醒我,好花不常开,老之将至。

我十九岁到二十七岁学医,看了不少生老病死,有些感性认识。进入四十岁之后,有时带着眼镜也看不清文件和电脑屏幕,仔细擦镜片似乎也没用,我感觉我眼睛可能开始花了。头发和鼻毛也在一两年前开始见白。开会坐一天也有些坐不住了,一根脊柱似乎牵着很多酸痛。酒量变得不稳定,但是喝酒之后,睡眠变得非常稳定地差,在酒劲儿打击下昏然睡去,早上三、四点醒来,窗外月亮比路灯亮。写东西还算顺,似乎给中文最大的贡献已经做完了,似乎还有心气再探探中文表达的极限在哪里,但是写多了背痛很厉害,常常幻想把胳膊、肩、背、腰卸下来,拆散,晒晒太阳,上上机油,再重新组装上。你在我前面走十年,给我都是很好的提醒。

社保很好,你一直容易心慌,社保给你多些心安。

你的身体,以前一直劝你,你不听。说白了,身病就是心病,在很大范围内,身体如同机器,越用越灵活。你不问世事多年,时间多,你几个住处,旁边都有很好的活动设施,后海有湖,工体有草地,二环边上有护城河。你每天打开房门,强逼自己出去走走,每天半个小时,就不至于两个肩膀到现在的程度。你的心闭合了,身体就抽抽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说得没错,希望你真悟,然后往那个方向去想,去践行,各种束缚就会越来越小,心路就会越来越宽,身体也会越来越舒坦,甚至腋窝下长出翅膀。人关键在于心态。如果往宽了想,咱们父母都还健康,这么大了,快八十了,还都能吃、能喝、能做饭、能骂街、有欲望、能到处跑,已经是我们做儿女的大幸了。如果往窄了想,就像你说的,咱们老妈和老爸都是奇葩。说到底,对于这两个人,你的关键还是在于你的心态。到了这个阶段,养亲以讨欢心为本。不要希望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改变他们,你的胜算很小,你的价值观不一定就全对。要顺应,要放下自尊。你如果真担心他们,就多陪陪他们,顺着他们,把他们当小孩儿,哄哄,再过几年,你想陪,他们不一定在人世。退一步,如果放不下自尊,就躲开,去大理、青城山、威海,眼不见,心不烦,或许还能多些想念。

从一个角度,我了解你的苦,从另一个角度,我又替你可惜。你有全部资源可以享受生活,享受我没有机会享受的生活:适度锻炼,各处走走、住住,睡到自然醒,看看闲书,种点花草,陪老爸老妈坐坐,晒晒太阳,学门无用的手艺,弹弹吉他,打打电子游戏。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难易存乎一心。

其实,老妈和老爸是两只奇葩,你是第三只奇葩。

马上就五十岁了,你生日那天中午,我给你过生日,去哪家馆子喝小酒,你定。那天晚上,我飞上海。

冯唐

39 Comments »

  1. 小花牛: (

    看哭。

  2. 歪打: (

    冯老师,说到底您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3. 依然烦她吸: (

    ….

  4. 阿呆: (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死自知,亦苦亦乐。

  5. 邓三毛: (

    与那谁分享亲妈的一些奇葩事儿,耳闻:对妈说,妈,你来参加我毕业典礼吧。妈说,咦,没法去,我去了,咱家狗咋办,两个呢。

    人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只不过学会了在公众面前如何举手投足。

    我们小时候哄他们,他们老了我们哄他们。

  6. rep: (

    茫茫人生 好像荒野

  7. 西山枫林珍: (

    淡淡的感伤。

  8. 言小丁: (

    今年20岁,看过最多的生死也就是早木更替,所拓展的眼界也仅仅凭借着大一看过的一些文字,而对于父母不过长长你几岁,但还是各有各的开心,时时有着不同的执拗,就不用想了,只是不知几年一轮回,爱看的书没了,喜闻乐见的人看不见了,所以便越发的想如何能打败时间。

  9. 胖丁: (

    父母面前不称老。

  10. 郭继元clark: (

    hi,老冯,那你在坚持什么,是什么让你坚持了这么久。回答下吧,你是我偶像,你是我坚持的动力源

  11. 张爱萍: (

    年轻时驰骋江湖,年老怎么就孤独了。

  12. 绿锈: (

    老妈和老爸是两只奇葩,你是第三只奇葩。
    抵死不认第四朵。

  13. ZSW: (

    用文字打败时间的家书呀~

  14. 孟坤娅: (

    为什么每次看你写的,我就有一种想恸哭的冲动,所有的情绪就被你码的字儿轻而易举的挑起。每个字看似那么轻描淡写,却有那么浓厚的情感。我觉得我懂你的全部情感,十分懂得,不用刻意去懂,字在面前,活脱脱的一个冯唐就在我面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尽管事实不一定是。祝好。(附,我家在青城山下)

  15. taideng: (

    你该是第四只奇葩吧?

  16. 深圳杀人王: (

    冯唐兄喝酒一般能整几瓶燕京啊

  17. renhong: (

    才知道你没多久(孤陋寡闻阿,惭愧),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你,哈哈

  18. yun_you: (

    读信,似乎也在读小说。

  19. 三多九如: (

    唉!中年悲情。我作为同龄人,看完后心里哇凉哇凉的。另:感觉你们全家都是奇葩。

  20. 夏天的风: (

    一直在给自己的父母灌输自己的价值观,你说的对,自己的价值观也不一定对,还是顺着他们,养亲以讨欢心为本,真是提醒了我!

  21. 深海: (

    真是活着活着就老了,最近还在重读北京三部曲~

  22. 古城故事: (

    人总是在劝别人的时候显得豁达无比。

    只是遍及我执无处不在。虽说你的文字已然象水一般在流淌,已算上乘。

    无奈我执不除,难入化境。

    在你尚未大老之际,古城诳语。

  23. 张杰锋: (

    酸,

  24. 有点意思: (

    感同身受,两朵奇葩,家有二老,是宝呀!

  25. buchedanle: (

    人总是说别人容易些吧,自己做到好像就难些 哎~

  26. 卫倩: (

    愿你的世界永远山清水秀。

  27. 白清蒸: (

    冯老师,要好好保养身体啊。

  28. : (

    微博关了,博客常开啊老哥,总想定期瞅瞅有新鲜味的你的字。

  29. 秋水: (

    因为喜欢李银河,又看了吕露对你的访谈,所以关注到您。因为我写诗,现任福建首本正式诗刊《海峡诗人》编辑,而你说自己是诗人,所以很好奇想读到你的诗。可否将您认为自己的好诗发10首到我的邮箱,谢谢您。

  30. 墨子苏: (

    哈哈,冯唐老师, 其实你是最大的奇葩!

  31. 李进: (

    内心细腻,表达文字犹如苍龙入海。喜欢

  32. hellobye: (

    我今年二十二岁
    却也“常常幻想把胳膊、肩、背、腰卸下来,拆散,晒晒太阳,上上机油,再重新组装上” 父母五十余岁 同是奇葩两朵
    时常受这两件事的困扰 看来要一直困扰到五十几岁甚至更远
    亦苦亦乐

  33. 老王: (

    最近几个月你好像很忙,都没怎么更新。每次来看看还是没更新,呵呵。现在好了,更新了两篇,呵呵。

  34. 小白: (

    从头到尾流淌着温暖的亲情和信手拈来的才情,亲情很感人,才情很惊人,你的文字不但能打败时间,也能打败空间,深深的敬佩和景仰.请受我一拜~~~

  35. 小雨: (

    用,文字,打败,时间!

  36. Helen: (

    看完信,心里很踏实。”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难易存乎一心。”

  37. Lucy: (

    喜欢冯老师的文字~
    人生真的很短,抛开束缚,尽情拼搏,虽然还有太多不如意,有太多东西不能拥有,但还是感谢那些细小的美好~

  38. sun of a beach: (

    有哥 有爸妈 还差20年就是这个状态, 谢。

  39. go2: (

    吓死人了 不会一过四十就这样吧?那凋零的也太快了点。。。恐怕是因为不会保养的缘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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