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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2-21 03:56 下午

大好(GQ中文简体字版专栏2011年3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丹丹:

听说今年冬天北京大旱,连续百天无雪,六十年来未见。我又有一阵子没回北京了,也有一阵子没和老哥哥你在北京一起喝酒了。男的容易贪玩,小时候,忙着打架,不要命,大了,忙着干活儿,不知死之将至。上次喝完酒,一起在东直门路口等出租车,你没看我,说,过几年回北京吧,再不回北京,就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我没接话,也没看你,然后出租车来了。

这么多年了,印象中,你眼睛常常半闭着,一直不太看人,也一直不太看这个人世。见到你的时候,你基本两个状态,一个是半醉的状态,一个是往半醉出溜的状态。不是半醉的时候,你白着脸,闭着眼,灌自己和别人酒,主要是灌自己酒。到站了,半醉了,你红着脸,闭着眼,胖着,骂人世和人,主要是骂没到场喝酒的人。

有次喝酒,凉菜和酒上得都慢,催了几次,老板娘送了我们一盘免费瓜子。你从外衣兜儿里掏出一只玉碗,免费瓜子倒进去,跟我说,嗑瓜子,嘴别闲着。那只玉碗真白,润,腻,光素无纹,碗口镶一圈一厘米宽窄的黄金。我当时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问,这个玉碗古董吧,什么年头的啊?你说,玉种这么好,工匠这么有信心不乱添工雕花,断定是清早期到清中期之间的东西。我接着问了一个后来我常常被其他人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是清朝的呢?你说,你怎么知道是草鱼不是鲤鱼、是唐诗不是宋诗、是好姑娘不是太妹、是好企业不是烂公司、是良性肿瘤不是恶性癌症呢?道理是类似的,见识,见识,见识,见多了,琢磨多了,就识了,就知道了。我问,你外衣兜儿里还有什么啊?你又掏出一对玉镯,青白玉,二龙戏珠,油润,灯光下面,发出年轻姑娘刚刚洗好的头发的光泽,龙似乎在游,带着水腥味儿,中间的珠子上下跳。我当时包里正好有一信封报销回来的现金,老婆马上生日,问了价钱,从你手中买了下来。我问,什么时候的啊?你说:“清中期的,你是不是要问为什么是清中期的啊?赶明儿给你本儿书,你也学学,再带你逛逛,买点,当个兴趣爱好。多个爱好,到老了不无聊。人老了啊,命也不想拼了,书也写不动了,其实啊,你再写也超越不了你的《万物生长》,人老了啊,看女人也觉得麻烦,也插不动了,其实就是那么点事儿,两个人抱在一起,嗷嗷叫几声,有啥意思?有个古玉的爱好,看看,摸摸,不烦。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古董这行儿,古今中外,从拍卖行到坐商,从不保真,能不造假卖假就算好人,能坦诚,认为是真就当成真的卖、认为是假就当成假的卖,就是孔子。一句话,卖家说,“这东西,我认为是真的,也当真的卖你”,过了一阵,买家觉得假,买家能怎么办?你说,第一,咱见识高,眼里好。第二,更重要,我们人品好,也找人品好的古董商,买了之后,觉得不对还可以退他们。

我渐渐发现,长见识没有别的好方法,第一是多看图录,知道标准器长得什么样。第二是多上手实物,色香味触法,实物给人的综合信息远远大于图录。当初学外科,手术图谱看得烂熟,能背着画出来,上了台,病人的腹腔打开,和手术图谱长得完全不一样,傻眼了。古玉也一样,按照原来做好学生的精神,六册《中国玉器全集》、十五册《中国出土玉器全集》、台湾震旦博物馆系列、英国大英博物馆系列,你写的《玉器时代》,翻熟,再翻熟,古玉商打开保险柜,摊开二十个盒子,哪些真?哪些假?哪些是老仿老?哪些老玉新工?哪些新玉新工?傻眼了。第三是多买,有投入就有压力仔细揣摩。

到最后,喜欢上古玉,不是因为你说的玉能避邪,而是因为玉让我神交古人,更好地学习中文。我喜欢中文,但是光细读文章不能完全理解书写文章的那个朝代。中国人用玉,历代不绝,久于使用文字的历史。同一个朝代的玉和中文,相通,互补。对照着古玉,对古中文的理解容易深进去。

你左边胖脸蛋子上长了一个包。你先说,多喝点烈酒就下去了。结果酒下去了,包没下去。你又说,抠抠就下去了,你抠出了血,包没下去。我帮你摸了摸,确定不是皮上的东西,是皮下的东西,让你去医院活检,你拖着不去。两年之后,你去了之后,医院就没让你走,你死活不让人去医院看你。再见你,在你家院子,阳光下,你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你左边脸的肿瘤切了,肿还没全消,左脸比右边还胖两圈,眼睛睁着的时候也像闭着。你拿出二三十个盒子,说:“以前买的古玉,都是文化期的,有些还登在《玉器时代》那本书里,转让给你,换些你的银子,我拿这些银子料理一些需要料理的事儿。”我说:“银子好说,玉怎么舍得转让?”你说:“能留在你那里就好。”我说:“你手术之后,过一阵要去复查,再做个活检。”你说:“绝不。手术放了一个引流管,后来找不到了,又打开伤口找,后来找到了,但是不是原来放的那根,再后来又打开找,最后似乎终于找到了。我再也不做手术了。人终有一死,要死,就要死得有点样儿。”我看着你胖出两圈的左脸,听着你的描述,想起了几双筷子在一个麻辣火锅里捞。

从你院子出来,我一手拎着一大塑料袋二十多盒夏代玉器,一手扶自行车车把,骑车,捋着平安大街,从东往西。下午两点,大太阳砸下来,时间被压得扁如柿饼,我不觉得热,想到古玉的得失、聚散、残全,“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乐”。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人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哥哥,以后我每次回京,我们每次一起喝酒。因为喝一次少一次,所以一次都不要省。

冯唐

49 Comments »

  1. 鸡零狗碎一滩口水: (

    艾丹吧
    哎~

  2. winsomelj: (

    腋下淋巴长了个结,一直拖着没去医院,看来得去了

  3. 老惰: (

    有点厌事厌时厌世的下午 这个 解郁

  4. tt: (

    想看不二

  5. xiaohongguoguo: (

    又验证了那句话--人活不过手上那块玉。

  6. 夏冬冬夏: (

    这篇博客就能砸死一堆假文人了。
    不知道为啥,看着看着就难过了,不流泪,但是心里是苦的。
    祝福你老哥哥身体健康。

  7. libinbin: (

    情深意重。;(

  8. 校对工: (

    这篇博客砸死了我。

  9. 小狐狸: (

    “人终有一死,要死,就要死得有点样儿。”深度认同。人世到底怎么回事谁能明白?活着净为别人了,只希望死的时候能自己做主。

  10. 喜欢: (

    读了,眼含酸。
    希望冯先生把《不二》电子版发到我邮箱吧,想看。

  11. Xp: (

    睹物思人

  12. 卓雕: (

    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13. 向日葵: (

    好文章。
    如何看到《不二》?

  14. 懒懒也舒: (

    下手这么快,又烧帖了。

  15. 懒懒也舒: (

    大好不解疑。
    不二给个浓缩版的版吧 该丢的东西就丢吧 有人想悄悄捡 捡捡

  16. 水云间: (

    冯唐,你的文字写的太美了!!!永远做你的粉丝!!!

  17. 幽篁徐啸生: (

    中年

  18. 傻人: (

    艾丹哦。

  19. 章妲敏: (

    我怎么突然就想到非2里那个孙红雷……很是伤感…..

  20. 浮间书渡: (

    古玉,古遇,好哇。

  21. 阿呆: (

    求教各个前辈,怎么能看到《不二》

  22. 老周: (

    这是我看到您老写的最不装叉的一篇文章了,很欣赏。

  23. J: (

    如果所有人都夸你,会腻吗?

  24. 浮渡: (

    善,足以自渡,不腻。

  25. 浮渡: (

    昨日遭受一位医生言论打击。陷入某种情绪难以自拔。念某书拔之。谢。

  26. 大铁锤: (

    很自然,很流畅。

    常思“不二”,盼赠之?

  27. fw: (

    真诚。但不清澈,大概闻出了钱味。
    人生应该不回头,不停留,否则就会变成石头。

  28. 电加热器: (

    勇敢的往前走,从出生就像射出去的箭,会不了头了。

  29. 仿佛绅士: (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30. xifeng: (

    作为你一直的文字迷和一直的“潜水员”,这是我首次给你留言,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呵呵。

    五年之前,朋友向我推荐你开在牛博网的博客,随便看了一篇,一下子就有全身沸腾的样子(浑身在颤似的),结果一看就是一整天(24小时),除了吃喝拉撒(还是快步小跑着去搞定)。

    接下来便是一发没法收拾的追踪起你的所有文章了。你的整个博客里面的文章,《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万物生长》、《北京北京》和《欢喜》都一字不拉的看。那时你的书貌似还没有出版,便从你的博客里面整理出《北京北京》,当时我在宿舍有个打印机,全部打出来请朋友们欣赏。之后由于你的博客更新慢,就把没打印的几本又都打印出来,拿到自习室看。

    这一过程一直持续到现在。此间,牛博网多次被砍,你的书陆续出版了,也有了个人博客。不瞒你说,去年弄我自己的个人网页(为了给老师们看)的时候,还想借鉴你的风格来着,呵呵。后来一想,这样太不地道了,就算了。

    真心的希望,我的文字的唯一偶像,不倒!

    对了,你的新书《不二》什么时候能出版? 如果最近不出的话,我能借读一下或者私下向你讨要来看吗,呵呵?

    祝,好。

  31. 沉浮: (

    一切都好,银两银两,地狱天堂

  32. 懒懒也舒: (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不二给个出版的时间 给可以看到的空间 知道么?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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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给个出版的时间 给可以看到的空间 知道么

  33. JS: (

    色香味触法— 为什么没有“声”? 莫非看古玉是不讲究声的?我还以为古人看玉也是听音的呢

  34. 单小瞳: (

    冯唐大哥,看完你的文字,心中总是肿胀无比。跪求《不二》,消肿驱胀。

  35. Peng: (

    冯先生您好,拜读了您的文字不知不觉中已经有3年了。看过您的北京北京,看过您的秋水,让我着魔。从未在您的版面留言过,但是您的不二牵着我的魂,让我失魂落魄。我想知道是怎样的一个冯唐而不是秋水,是怎样的文字可以称得上般若。希望您可以给我发一份不二的小说,让我如痴如醉一把。感谢

  36. 一袭青衫瘦: (

    同意32的。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留言不写长点你不会留意!
    期待《不二》能问世。

  37. 潘多拉: (

    嗨,大家别急啊,
    不二该让咱看的时候你就会看到的,
    大家都明白从老冯这里都收获匪浅,
    愿丹老哥哥早日康复。
    冯大哥您朋友们的《不二》读后感就别再贴了吧,
    我们关注你的程度不亚于你那些朋友,
    他们吃饱了在这品头论足,你却拿来馋我们这群饿鬼,
    有失厚道啊。

  38. 陈建宁LALA: (

    378672196@qq.com

    求不二!

  39. kinvv: (

    夜访。玉是碎了,还能看出是好玉吗、完整之于好玉,多重要?

    放在手心里,浸了汗,才算是连起来了。

  40. 小柯: (

    同意37条潘多拉说的…

  41. 一缕阳光: (

    看着看着就难过了,有情义的人属冯唐。

  42. 哼哈: (

    “几双筷子在一个麻辣火锅里捞。”呵呵。

  43. arsenalbear: (

    得失、聚散、残全

    看着就心头淤积

  44. xxxxxxxxx: (

    妈个屄的 妈个屄的 妈个屄的 妈个屄的 妈个屄的 妈个屄的 这人生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死亡这方面不如王朔
    莺树杂花没了 芙蓉如面落花无言的姑娘没了 你就剩晒暖的老树老头老街了
    差点忘了 你看他唱歌时候的眼神和你摸姑娘摸玉摸文字的时候是不是一样http://v.163.com/video/2011/3/K/N/V6TMMF7KN.html#sd=V6TMMF7KN&ld=V68F91IG1&nvp=v.163.com/video/2011/3/K/N/V6TMMF7KN

  45. nanohana: (

    你码的字真好!有伦勃浪的质感,有摸奶的湿气,有逼加嗦的恣意妄为,有梵搞的阳光。有幸得到过你的邮件回复,小酒时的加菜。

  46. 烈酒清茶: (

    真感情

  47. 总在门外: (

    请冯唐发个不二到我的邮箱吧,多谢

  48. 路易康的光: (

    在微博上潜水,发现GQ上有你的专栏,特意托同事从北京捎了一本回来,在末页看到了这封信。喜欢。来你博客遛弯,发现这也有贴。又读一遍,耳机里正好有人在介绍周云蓬的歌,静默的,明晃晃的灯光下,些许悲,一点点荡漾开去。

  49. 波妞: (

    这篇字读了很多遍,三部曲中也最爱 万物生长 ,这辈子能看到这些字,非常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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