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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7-10 12:28 下午

十信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母校协和医学院组织我们几个毕业十多年的返校座谈,向校长建议如何改善教学,接续协和传统,和在校小同学们交流人生感悟,帮他们走好之后的道路。东单三条以北被拆得只剩协和礼堂,中央美院被拆得只剩一个美术馆,三条五号院的槐树更加壮实,原来可以跑上跑下的汉白玉雕龙丹陛被罩上了玻璃,打了射灯,全聚德还是宫廷国企范儿,盘龙游凤贴金戴银爱理不理地卖鸭子。

和校长座谈的时候,心里最大的担心没说出来,怕太残忍:如今,协和传统的基础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和小同学们交流的时候,主持人一直尽情展示才艺,脱稿大段评论和过桥,周围的老毕业生畅谈医改、医德、医技,人之爽在为人师。看着台下祖国医学的希望,我觉得我这个毕业后就没做过一天妇科大夫的人,在这样一个场合,是个错误。

自由提问的时候,一个男生问,我们最想知道的不是医改、医德、医技,是你们毕业这么多年,你们现在最想告诉我们的一点是什么?当时,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好,他问的实际上是我现在还相信什么?我当时没搂住,说了三点,其实,我当时想到了十点。

第一,我信命。一个结果,和太多的因素相关,能知晓的比例很小,能被人控制的比例更小,能被你控制的比例趋近于零。大数原理指示整体的必然性,和个体无关。仿佛点一柱沉香,我知道它会飘散,我会闻到,但是我不知道某个特定瞬间,它会飘向哪里。如果不是公元前100来年司马迁被割了鸡巴,中国正史基本就是鸡巴味儿了。如果不是1850年闹太平天国,曾国藩和李鸿章就是三、四品官吏,占不满两页《清史稿》。如果不是1940年闹日本,台北不会建故宫。如果列侬生到我的祖国,如果他不走穴,生前身后来自音乐的收入不会超过十万。麦肯锡在合伙人中做了一个调查,你升合伙人的最大因素是什么?80%的人第一个说到的是,运气。老天赏饭,你身上的能量是借给你的,人都会死的,“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第二,我信邪。我信精神的力量、人的潜能、怪、力、乱、神。往大里看,地球就是一个弹球,往小里看,芝麻就是一个宇宙,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多太多。我老妈的故乡,老哈河流淌,从辽代就盛行萨满教。我没见过我老妈说的,走湖面而不沉,刀穿身体,滴血不见,我见过我老妈喝酒之后,口吐莲花,创造汉语。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忙碌,她说,她有使命,我问什么使命,她说,就是把屎拉进我的命里。我相信,她前世是个萨满教大神。

第三,我信简单的快乐。肉手在键盘上敲小说,小鱼、小虾在屏幕上跳,又凶杀,又色情。冻了很久的玻璃杯子,凉啤酒,清风,明月,二十米外的大屏幕上有足球,二十米内有热裤和漫长的白腿。马路牙子上坐着,蚊子和蔓草,酒精上头,偶尔有诗。壶在手,茶在口,看五百页的报告,归纳出三点,世界立刻清晰了,去洗手间小便,膀胱松爽,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第四,我相信当下。不要一本教科书背五遍了。去打打球,享受身体,十年后你的身体一定和现在的不一样。去陪陪你现在的女朋友,皮皮,肉肉,腻腻,十年之后,她很可能早就跟别人跑了。通常来讲,父母比我们要早走,先抓紧看活人,他们走了之后再看照片。

第五,我相信常识。剪鼻毛比穿名牌西装重要,唐诗三百首比五讲四美三热爱重要,小学应用题远比大学微积分重要,知道一张从香港到北京的机票多少钱远比知道朱元璋是哪年死的重要。让面试的人估算《印象西湖》一个月门票收入,有一张票估算20块的,有一场上座估算10万人的,有打开电脑里的SPSS,用多元回归建统计模型的。管理学就是常识的运用。符合常识和人性的体制、机制和能力不是几年可以建成,我相信中国大陆的潜力,2050GDP占世界20%,回到康乾盛世的比例,但是我不相信北京在我有生之年有香港的交通和台北的干净。

第六,我相信真我。真我不是自我,真我是无何有之乡的无用之木,自我是长歪了的盆景。一百零八个罗汉,相貌各异,但是看得到相同的东西,那相同的就是真我,佛就是我。一百零八个现代老大开会,每个人都看手机、发短信、心里想着:我,我,我,这些是自恋着的长歪了的自我,坠拔鼻地狱,离佛千万里。

第七,我相信传承。我相信手艺,手艺和自然科学不一样,真、善、美有一条金色的水平线,从古至今一直在那里。到不到那条水平线,一定没有很多人知道,但是一定有人知道。我相信手艺能够接续,几乎断了的文脉也能重新搏起。在现世,我已经见到了很好的水墨、家具、木刻、紫砂、刺绣,手艺直逼康乾盛世。在现世,我已经见到了《诗经》和《史记》再现的可能。某个老教授告诉我,协和的传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只剩下上半句,但是,我还是看到,老教授们和他们带出的学生,每天七点之前到病房,听诊器在自己身上捂热了再放在病人身上,在没有空调的夏天,领带一直系着。

第八,我相信创造。我相信自由精神、独立思考。十年,Newton咬牙变成了iPAD,今年五月,Apple的市值超越了微软,今年六月,Apple用诺基亚六分之一的研发费用推出了四代iPhone,“We changed everything, again(我们再一次改变了所有一切)”。尽管财富500强越来越大,尽管全球化,创造、保护、毁灭的规律依旧存在,在二十一世纪,小米加步枪还是能战胜飞机加大炮,一己之力,三寸之舌,还是能灭六国。经济社会了,一周送一首自己写的情诗还是比一周送一个Miu Miu包更能泡到好姑娘。

第九,我相信中庸。过犹不及,给别人留余地。太有钱,进了财富榜,就容易进监狱,儿子就被绑架。太没钱,就容易仇恨社会,就创立邪教。工作上,过了三十,要相信淡定,没什么大不了的,80%的病,不医自愈。工作的九字真言: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

第十,我相信不二。有一天,车过无名山丘,忽然意识到,山就是山,不知道你叫它什么,不管你在山顶盖豪宅,不管你在山脚下盖便利店,不增一寸,不减一分,本一,不二。但是这一瞬间,山笑了笑,丫无比妩媚,艳冠古今。

41 Comments »

  1. fanfengtang: (

    才情灿烂

  2. maxpain: (

    好文!

  3. 清水: (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我相信的,不止十个,我才可以继续我的生命。。

  4. daniel: (

    TM这世道,能做到不二不容易,反正我是二逼的很,郁闷。

  5. bei: (

    芝加哥炎夏读偶像文字,如清风拂面。

  6. 美国往事: (

    第十一,我相信冯唐。敢想敢说敢写,脑力激荡笔底生花,推着一整个时代的人反省人生,认清自我。

  7. 青女: (

    被洗脑多年后,还能在某天有幸偶遇冯唐,知道自己那易老的生命在不可避免的完结之前还能杂花生树群英乱飞,不悔矣,长叹一声,清河边洗手,梳妆打扮,从此元神归位,开心做事何介结果自然来。再伏拜,吾自去也。

  8. 水火: (

    生活就像扎金花,没牌的时候要沉住气,有了好牌要敢搏命,实在没有就看看风景也不错。

  9. 白露: (

    不知为何,女人带给我的只有亦哭亦甜的回味.
    回忆的时候心中肿胀.喉头哽咽.
    冯唐的文字和女人一样,让我要死要活,思考和回味,怀疑又坚持.

    还是相信,人生是残酷的朝圣之旅.

    哎.前女友要过生日了,还在纠结要不要送她礼物,不知道这莫名的礼物会不会打扰了她的生活.

  10. silence: (

    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
    PS,这些点头都是敲出来的不是粘贴。。。点头

  11. Lynn: (

    上午看文强刑前四小时的专访文,看哭了我;下午看冯老师的这篇是个信仰,看醒了我,醍醐灌顶,字字真言。

    “老教授们和他们带出的学生,每天七点之前到病房,听诊器在自己身上捂热了再放在病人身上,在没有空调的夏天,领带一直系着。”这句我得粘贴给我中学同学看,该同学在上海长征医院做博士,根据他的描述,他导师和他们也颇有这种风范——虽然他们收病人的医药诊疗费也真不便宜。

    看了人博客,还冲上来留言。好多年不这么着了。。。

  12. : (

    痛快

  13. : (

    我在书店买不到你的书。

  14. 杂草: (

    真性情!好文章!

  15. crab: (

    冯先生你好,今看你博文,深感有趣。
    但看到最后的“本一,不二”甚是疑惑。谷歌一下,有用的资源很少,只找到“因果不二,净染本一。”仍旧迷惑不解。
    我对此类知识知之甚少,但颇有所好奇,如果您有机会看到留言,望请小小指教一下。不胜感激。
    邮箱:113682913@qq.com

  16. 冬冬: (

    这样的人生智慧,亲切,真实,朴素,好!

  17. daniel: (

    什么是不二,这个没法直接说,估计得先从《庄子》看起,再看看禅宗的佛经,大概能明白些许道理,不过真正参悟这个东东,还得要靠个人的经历和体会,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小子乱说一气,万望见谅。

  18. 曹小愚: (

    或有人闻 心即狂乱 狐疑不信 须菩提 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 果报亦不可思议

  19. dealsvista: (

    连80%的麦肯锡合伙人都相信是运气

    sigh

  20. 烈酒清茶: (

    很多没看懂 很多似懂非懂 很多是丢了很久的东西
    思维需要迸发 也需要宣泄
    管他动不动 我能感受到气场 不管你在哪

  21. 酒精过敏患者: (

    我相信冯唐

  22. 香水瓶: (

    经济社会了,一周送一首自己写的情诗还是比一周送一个Miu Miu包更能泡到好姑娘。——喜欢这句话。

  23. 张小弟: (

    冯唐,今夜我不关心姐姐,我只想你

  24. JT: (

    盼望你多写.这几天又在看万物生长,还是不错.

  25.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如果不是1940年鬧日本,我應該就不存在了.覺得好像馮唐已經到過台北了,忍不住想像馮唐不能免俗地迎著烈日大風走進了中正紀念堂的廣場;或是跟著日本人香港人一起擠啊擠地在鼎泰豐危顫顫地夾小籠包吃.或許馮唐曾在永康街東張西望地蹓韃,我牽著放學的孩子經過,聽到一群人口音不同,轉頭多看一眼,多麼幸運的多看一眼,一眼我就知道那是馮唐,我衝上前口齒不清眼神狂亂地希望跟你握手,你笑笑地懂得一切.

    然後一名婦人街頭喜極而泣,小孩緊抓媽媽的衣角.

    炎夏午後這樣的幻想讓人好高興,我願相信命,總覺得此生一定有機會真真實實見到馮唐.

  26. 陈蔷: (

    命与不二,便是一个人生。

  27. ada: (

    嗯,我也挺快乐的,虽然我不相信命,但是什么就是什么了;虽然我不相信邪,但有点邪的时候我就笑笑;其他呢,基本都还相信

  28. 敖琳: (

    每回看如此通畅的文字,我常想我初中那个班的top1,那厮上数学课一直写《新白娘子传奇后传》,高考依然是省极的top1;我初中那个班的top2,那厮上物理课一直在课本每页页脚画连环动画,高考依然保送清华。如今二人皆流落米国,不知所终。

  29. 病人言心: (

    岁数大了,都得信命。

  30. QWJ: (

    写得太好了!!
    最后一句真逗~

  31. 德岭: (

    读师兄之10点相信,豁然开朗.
    与你受过同样的教育背景,思量却与你不在同一级别,甚愧!越发认识到,学校\教育\证书,与思想的深度\事业的亮度,真乃两物。
    弟惟有回家修炼也。

  32. 幽静: (

    70年代人的信仰。。。

  33. 结婚狂: (

    9楼的烦恼可真低级,哈哈哈

  34. 陆威岚: (

    人到中年的才会信运气,哈哈

  35. 陆威岚: (

    命运和运气好像是两个不相关的东西,能与命运抗争的都是英雄

  36. ashleypumc: (

    “你们现在最想告诉我们的一点是什么?” ——也是我那天座谈会最想听的问题

    近一年心乱,思前想后,还是欲念太杂,近日揣摩这“不二”的含义,心里清净许多。

    今日读了师兄的文,颇受启发,转载给校内的同学,在此先谢过了。

  37. daniel30: (

    好吧,你们都看到了命。我倒是像吃了足够剂量的通便药。。把成功学的余毒都排干净了。

    老罗的,我的奋斗,好像剂量不够。。。在SB的路上一路狂奔,忽然要走不13的路,哼哼就是

    这样吧

  38. EX: (

    某种意义上的成功才能写这样的文字。如果你在为生活奔波,你才不会BS一切,你终日诚惶诚恐。妈的,我还在为一个看不懂你文字的男人纠结。爱的真没道理

  39. EX: (

    不过也给了我时间多看看你的字。

  40. kan多了: (

    还是支持一下文章 因为辛苦

  41. : (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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