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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5-29 08:19 下午

大波(GQ简体版专栏2010年6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马拉多纳:

见信好。

又四年了,又开春了,又该踢足球了。今年六月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南非,你的肚子在场边飞,你的阿根廷小伙子们,长发在场子里飞。

我们国家两千多年前有个老头,叫孔丘。他说过一些简单明强的话,直接踹向生命的裤裆,两千多年过去了,还能针炙现代人的心理创伤。他知道人类的变革动力和内心煎熬都来自于同样一种妒嫉,他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你有你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对于我的好处,我有信心,不拿我的好处换你的好处,我羡慕但是内心不煎熬。在妒忌这件事儿上,我检点自己,我基本能做到孔丘的境界,除了对于跳舞和足球。这两种技艺或许就是一种技艺,比任何技艺都更加直接地触摸生命的睾丸,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

我一直妒嫉善舞的和会踢的人。我善想事儿,我善码字儿。哪怕是再复杂的世俗问题,即使不一定有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一定能分析出最不坏的解决方式。无论我是钢笔在纸面上书写还是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我知道,字句的黑白疏密凸凹之间,有小鱼和小雀在。我背书默记不行,但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挡住后面,我能填出“霜”。但是,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毫不犹豫,拿想事儿和码字儿这两种大脑层面的手艺换取跳舞和踢球这两种小脑层面的技艺。小脑层面的技艺比大脑层面的手艺直接太多,足之,蹈之,仿佛植物在雨,仿佛动物当风,杨玉环和我都更记得安禄山高速胡旋舞时候的壮硕肚脐,而不是他几乎颠覆了唐朝政权的巨大心机。

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国庆汇演献礼节目,校长决定别出心裁,假扮新疆人跳新疆舞给祖国献礼。挑了十二个一水儿高个儿女生,头发梳顺,扎了小辫儿,戴了小帽儿。挑了坐在我后面的肌肉男当新疆大叔,贴了假山羊胡儿,穿了金花儿皮靴,用类似京剧丑角的步法,蹲跳,从一溜儿女生的左边到这溜儿女生的右边,再从这溜儿女生的右边到这溜儿女生的左边。肌肉男满脸向祖国献礼的笑容,大腿的缝将肌都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在之后的三十年中,肌肉男反复提起那次汇演,说,每个女生的气味都不一样,没出汗和出汗之后的气味也不一样,甚至从左边到右边和从右边到左边的气味也不一样。我想,那是肌肉男人生的制高点,不仅他自己,任何人都很难超越,在他死前的瞬间,他的小脑会清晰地想起那些复杂而遥远的香气。

我们学校距离工人体育场很近,体育场里面有十几块免费的足球练习场,我们学校一直有参加北京中学百队杯的传统。我们学校有长期的体育传统,一堆国家级健将,学校甚至单独给他们开了一个小灶食堂。在包括足球在内的所有体育中,在我们班男生中排名,我一直排倒数第二名,倒数第一是个先天心脏病。所以代表整个学校的百队杯足球队自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其他人练习足球的时候,我和先天心脏病在足球练习场旁边的草坪上,铺开塑料棋盘,下围棋。先天心脏病听说棋圣聂卫平心脏也不好,觉得心脏不好应该和下围棋好有正相关的函数关系。女生们常常来到练习场,她们都大呼小叫地看球队踢球,她们从来不看我和先天心脏病下棋。我们下棋累了,也在球场边眺望,夕阳西下,先天心脏病说,要不咱俩狂补足球知识,学解说吧,听说宋世雄和韩乔生都是咱们学校毕业的,他们的体育也都倒数。

我这辈子和足球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在八六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到来。据说其他百队杯代表队请了太多专业外援,我们代表队完败多次,被踢伤了很多人,三个守门的都被铲折了肋骨。我被抓去守门,他们说我乒乓球打得好,尽管我上下跳不起来,前后跑不快,但是在一条水平线上,左右跨步跑还是强于常人,勉强可以守门。和我说好,开大脚球都由粗壮后卫代劳,如果熬到点球决胜负,由中锋替我当守门员。我说,好啊。

在八六年的那个夏天,你是很多人的神。现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忽然想,二十四年前,你上帝之手挥舞的那一瞬间,你第三条腿一定肿胀异常,帮助你第一条和第二条腿,带动身体,在风里,努力飞往那个大波的方向。

冯唐

31 Comments »

  1. 国庆: (

    八六年那个夏天后的那个深秋,我来到这个世界,今天我才得知那个有名的上帝之手竟在我到来之前的不久。这个,是偶然吗,冯唐师兄?

  2. 锈迹斑斑: (

    有机会前排就坐,哪能不留下片言。我们提起马拉多纳,就想起那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看到大波,就有潮汐涌动,身体的各个部位。

  3. AJ: (

    回复再看

  4. wordsmith: (

    每天在两种文字之间往返,输出多了,感到枯涩时,英文我看Henry James, Conrad, Nabokov, Coetzee, 汉语看木心、冯唐、刘亮程、吕大年(一位著述不丰但文字极干净的学者)。与你同龄,在你呆过一年的学校呆过八年,也喜欢过足球,羡慕过人家的舞步,但现在所有的热情都已减退,对文字的迷恋却与日俱增。上等的文字带给我的几乎是一种感官享受,强过任何一种手舞或足蹈、天籁或人声。

  5. kangkai: (

    好啊

  6. arsenalbear: (

    零六年的夏天,闷热异常,蝉鸣不绝。我和我最好的两哥们儿一起看大波。他们看阿根廷队时候,我喝啤酒看《十八岁给我个姑娘》;我看英格兰的时候,他们喝啤酒后睡大觉。

    四年后的今天,想去哥们儿家看大波已经不可能,他一年前娶妻生子。谁敢在他家半夜大呼小叫,他老婆定当立马横刀眼睛瞪得比大波都大;另一哥们儿忙乎着自己公司焦头烂额,每次看到他充血的双眼很担心渐渐会有抑郁倾向。我对着电脑码字,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一万万个project等我去做,每天睡前必洗得干干净净,守身如玉地等刚回台湾的女友一个月后飞回来。

    想念四年前看大波的日子,想念马拉多纳。

  7. 等你新书: (

    进入前十了,先回了再看,呵呵

  8. : (

    比较怪,突然关注起魔岩三杰。网罗了一堆仨人的陈年往事及近况。想看看激情的代表之一摇滚人物的激情是怎样在命运面前退潮。
    音乐、舞蹈、足球,都焰火般爆发美丽,令人高潮。
    高潮之后是一遍遍体味高潮记忆。生命于是在诸如此类的美的高潮和记忆中永恒美。
    命运往往让激情死寂。冯唐不老,醉心较劲,跟自己,跟平顺的命运,跟文字。冯唐在自己的土壤、空气、水和火里,激情轮回。

  9. 今晨老于昨夜: (

    针灸不是针炙

  10.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你說好啊,然後呢?

  11. 态度: (

    最近怎么总是以书信体写文章呢,文章当然是好文章,一如既往的让我惊艳和无与伦比的痛快,说出我拙于用语言表达的混沌思想,这些以后编辑成书会不会有点单调呢…对于冯唐的书,我又是每本必藏的..

  12. 美国往事: (

    冯唐兄又说中咱的痛处了。不过年纪大了,荷尔蒙分泌早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旺盛,关注更多的自然也不再是高潮,却是持久。拿跳舞、踢波更读冯唐兄的文字交换,我一百个不情愿!

  13. 陈逸: (

    不二,请加油啊~

  14. 仿佛绅士: (

    你羡慕别人的舞与踢,我很羡慕你码字的能力。干净、有力、爽劲、恬淡。

  15. buchedanle: (

    月初过来总能占到前面位置啊

  16. julia: (

    既然说了"你有你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既然说了"内心不煎熬",但对于踢,还是絮絮念叨半天,还是在意的,不是?呵呵,这样倒也显出你是凡人可爱的一面,那好多年前的上帝之手,回望过去,真是感慨岁月催人老!

  17. julia: (

    既然说了"你有你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既然说了"内心不煎熬",但对于踢,还是絮絮念叨半天,还是在意的,不是?呵呵,这样倒也显出你是凡人可爱的一面,那好多年前的上帝之手,回望过去的唯一好处就是感慨岁月催人老!

  18. haha: (

    妒嫉和妒忌有啥区别阿。谁知道么。懒得查了。

  19. 叉叉: (

    你到底会不会看下面的留言呢,爱死你的文字的叉叉路过

  20. Jonathon: (

    冯老啊,来看看你,最近工作和屎尿一样多,憋得喘不来气儿,很少来了。

    又该看大波和他的阿根廷长发帅小伙儿们踢足球了,四年搏一回,挺期待。

  21. 小陈弟弟: (

    大波原来是指足球啊,神笔!!!!!!!!!!!!!!

  22. ameko100871: (

    哥哥您真是
    文字曼妙
    才情灿烂
    今儿逐篇活着活着又老了
    读到兴高处
    念给身边人听。。
    竟然最后比较起您和小波来。
    祝好。

  23. 林澄: (

    感觉julia的留言最自然。。。

  24. 低调不跟风: (

    百无一用是书生,好逻辑的冯唐

    Y (–+

    不立足当下,如何打败时间

  25. Dean: (

    30岁那年,大酒之后,开始阶段性忘事。酒醒之后,没有机会像冯兄那样根据周围的服务员、护士、技师来分辨所在的城市,但也是小心翼翼地打探昨晚是否谈笑风生或洋相百出。久而久之,开始不闻不问,姑且全当自己在酒桌上大方洒脱。
    突然想到,如果看球时一不小心大酒之后,第二天会不会还记得谁输谁赢。

  26. 水啊: (

    两个都是偶像啊 爱死你

  27. 水啊: (

    我是来找黄书的 不二 哈哈

  28. 郗小郗: (

    在这里给你说声:祝一切都好。
    在貌似要晴的阴天里。

  29. kongxiaoqi_21: (

    (*^__^*)

  30. 北雁南飞: (

    好个大波! 好球

  31. Garychaw: (

    冯唐你好,冯唐再见。。。很喜欢你的文字,偏爱了吧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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