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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5-2 11:20 上午

大城(GQ简体字版专栏2010年5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上海:

侬好。

我承认我从小对你有偏见。歌儿里唱,谁不说俺家乡好,何况俺家是北京。小孩儿靠近佛,没有是非概念,大人和舆论一推,就是满脑子成见。北京的马路比上海的宽太多,不是不方便,是特别设计,战时起落飞机,宁时多撞死些老头老太太。北京的风沙比上海的大太多,不是不宜居,是特别安排,现在培养男生更有兽性,将来移居火星。北京的姑娘比上海的邋遢太多,不是不美好,是特别逻辑,是坦诚,不洗脸都能迷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女神,不洗脸能吓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克星。何况北京还有毋庸置疑的优势,比如北京的庙宇、使馆、博物馆是上海的百倍,比如北京的影星、歌手、画家、诗人、作家、政客、哲学家等等非正常人类是上海的百倍,你说,上海和北京怎么比?

对于你的偏见持续了很久。这种偏见的慢慢加深和逐渐解除和两个上海女人有关。

最初和上海人有比较密切接触是在医学院,一届三十人,四个来自上海。他们和来自其他外地的同学不一样,其他外地同学带来地方特产,比如黄岩的带来蜜桔,无锡的带来烧饼,上海来的带来上海话。在北京的地界儿上,他们彼此欢快地用上海话抱怨北京如何如何不是人呆的地儿,扭头问我,你听不懂吧?像不像日本话?四个上海人中,一个是女的,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错,自我介绍说从小练女子花剑。但是运动会的长跑和短跑她都不跑,都抓紧时间念书,她说她是练剑的,爆发力只在十米到十五米之间。我见过她的爆发力,从食堂门口到卖菜窗口,她的身体一个恍惚就到了卖菜大师傅面前,我们看过多次,但是没一个人看清过这个箭步是怎么迈的。当时,女生基本都发育完了,我们还在长身体,常常馋肉,急了,钱花光了,实验完了之后的狗、兔子、耗子都吃。还是最喜欢羊肉。有一次在炭火已经烧开了清水、羊肉的冰渣已经开始融化的时候,这个上海姑娘来了,白毛衣,手上拎着一根大葱,放在桌面上,说,我也贡献一把,我们一起吃吧。

那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碰巧去了一趟你的地界,高架桥正在搭,满城脏乱,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黄的,煮开了还是盐骚味儿,弄堂里的厕所是波音公司造的,比飞机上的厕所还精密。我理解了我们那个上海姑娘的精明。生活资源这么少,如果不争,怎么活?人这么多,如果不文明地争,怎么活?所以,来争吃一锅羊肉,带着一根大葱。

十年之后,我第二次到你的地界,竞标上海国资委下属一家公司整体上市的战略规划。负责接洽的是个上海姑娘,长得像金喜善,长得比金喜善好看。招标演示会上,上海金喜善戴了个浅粉红色的墨镜,放幻灯的时候,室内光调暗了,她也不摘。透过镜片,我看得到她深黛色的眼影。我们当时的工作小组和领导一致同意,为了金喜善,投标价格降一半。

从第一次接触到项目开始一个月,上海金喜善都不苟言笑,公事公办,头发盘起来,一副大出实际年龄十几岁的样子。之后我看了《色戒》,印象最深的是王佳芝的架势,没革命过但是要有造过好几次反的架势,没杀过人但是要有杀过了好几个的架势,没上过床但是要有幼儿园就不是处女的架势。回想起上海金喜善,我理解了,和干净的街道、和熨烫好的旗袍、和建筑上普遍点缀的到晚上亮起的灯光一样,你这个城市,不管怎样,先要挺起架势。不是装出,是挺起。

后来熟了,上海金喜善托我从香港买包,她说便宜不少,我说送吧,她坚持付钱。后来更熟了些,说她想进修,问我是读MBA还是读个市场营销的专科,说她想买个大一点点的房子,问我是卖了现在住的还是向银行多申请些贷款。我心里暗暗叹气,你这儿生长的姑娘,其实挺实在,只是这种实在不放在表面,只是实在的逻辑不同。上海金喜善长成这样儿,如果是个北漂,基本不会想到念个实在学科,基本会为了艺术叉开腿挣出个金百万。王佳芝不是不知道说了是死,不是不知道人死了,再大的钻戒也不能戴着逛淮海路,但是透过六克拉的钻戒看到了大得像生命的情意,还是说出了“快走”。张爱玲不是不知道胡兰成从大众意义上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渣,但是看到了他文字里看破了生命的伤心和一瞬间对自己的完全懂得,还是低到了尘埃里。

春天来了,余不一一,顺颂你地界上过几天开始的SB会大牛。

冯唐

48 Comments »

  1. 十四个十七: (

    波音公司的厕所/王佳芝的姿势/上海金喜善/低到厕所里

  2. 难得: (

    难得 更新了…

  3. 木月: (

    占了头座了,好久没看哥更新了,你没更新的时候我就反复翻旧书看,一本万物生长,一本挪威的森林。如此组合,像极了一边听爵士乐一边和向日葵谈心。

  4. 木月: (

    这个牛B大会还是用上拼音头字母简写看着来着顺眼

  5. 没有名字: (

    原来一到月初就可以放了~沙发!

  6. 沉默的孩子: (

    终于等到新的更新了~~
    一直很喜欢你的文字~里面有我很多回忆~

  7. 遥遥: (

    假期愉快。

  8. 秋水_Rock: (

    沙发…
    老冯也称世博会为SB会啊

  9. 杂草: (

    喜欢你的文字。

  10. 小陈弟弟: (

    冯老,我恨你。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现在要买本《北京,北京》或者冯老的书比守住处男不被哪个长得像金喜善的婊子吃了 还难。
    您的书是不是被文化局里一帮没文化的SB咔嚓了,还是您自己买掉,像做古董炒作那样,先烧个几万本,再用碎纸机碎个几万本,最后留着的那几本就万古长存洛阳纸贵了?

    可惜,我只有一本《活着活着就老了》,要是这样的话,希望您回购这本书,把手头上的连同一起销毁,50年后我的这本书就能抵个房子抵量车,要是再过五十年,您老在天之灵,这本书就可以进苏富比了。

    我需要您的书,王朔都成某婊子的精神枕头了,您也要成我的精神枕头,虽然我不是婊子,您老给个机会。
    冯唐,我爱你——但不是同性恋的那种……

  11. 李子: (

    北京呀北京 上海呀上海

  12. 逍遥流: (

    喜欢你的文字!幸福,快乐!

  13. : (

    香港哪好 怎么想到那去定居

  14. 秋水_Rock: (

    老冯啊…您一书难求
    书店里都买不到…文化浩劫
    子不语啥时候出?你给个准信儿行不
    再拜

  15. 亚城杰克: (

    很不一样

  16. 过客: (

    一班有问题的家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都市病果真极其严重了。

  17. 美国往事: (

    我觉得上海人挺好的。精明但不会坑人,也懂得深藏不露!

  18. 信..喜: (

    叙述的语气和风格有变,也许近期想法另有所获?
    ‘看破了生命的伤心…’,这样评说胡该是胡的知音,或张的知音.张和胡有千万个不同,但拗不过一个核心点的契合.
    泛泛从人文地理历史政治经济…上与上海聊天儿,确实不如跟住上海某个(类)人的言行生动趣味.
    打动、感染的力量,是不经意会想起,是经年累月之后,仍旧清晰闪现.

  19. 木子: (

    我要转载!

  20. JT: (

    冯唐笔下真是留情?还是明褒暗贬?我看来是我来刻薄一下吧:绝大多数上海人,还是脱不掉惹人烦的德性.全球的人都烦上海人,除了上海人自己..你的第二个上海姑娘,还是过于强悍了些.低头求你,也和第一个姑娘一根大葱混涮羊肉的买卖差不了太多..实在地占便宜而已..

  21. 半個香港人: (

    定居香港了? 和我在一個城市生活…有空出來喝一杯.

  22. 王冠: (

    嗯哼

  23. 三多九如: (

    我是一个在上海生活了10余年,目前定居北京的籍贯西北的冯唐迷。京派、海派N多年来始终对立且焦灼着纠结在一起,依我看来两种门派各有千秋,一本“城市季风”已经诠释的很好了。老冯的诸多计划中的大作快点出炉吧,实在没有时间就勤换着点博客,否则大家的生活似乎缺了点东西。

  24. 沉浮: (

    唐哥,堂哥:)
    春天了,又他妈一年,SB大会正在如火如荼,反而衬显出如今人们在有点闲钱和闲工夫后的无所事事和无所适从
    去看过你公司的那个杂志和你的文章
    真希望能像你,能在不同场合变换好角色,演得恰到好处,都是真实,都是自己
    我还在拧巴当中
    祝身体安康,早点封山育林啊:)

  25. 农药也是药: (

    坚持伦理不深入不浅出就很难体会北京上海的晦涩情节 – 又要搬来上海了,新的2号航站楼已经帮忙翻开了新的篇章,承认这次的肉搏会真的声势浩大,只是怎么也迸发不出奥运单双号限行时的冲动来。不过一从备战亚运的广州回来还是唏嘘上海借势城池改造的能力,就连房东们也因为楼宇间的一厘江景来帮我弄弄清爽,那一刻颇是怀念从东二环办公室窗外远眺的轮廓西山。谢谢冯唐的大城,尤其是开篇的‘不是不’们。

  26. shuoyang: (

    北京的女孩:很多看上去没心没肺。 上海的女孩:很多看上去心事重重

  27. 不扯淡了: (

    我-一个东北人 就在大城里面,每天上下班挤地铁,穷折腾,快变成SB了

  28. 潘多拉: (

    还没看文章,先问候一声,
    可是更新了老哥,
    有个事没弄明白,
    人咋就那么喜新厌旧呢?
    如何能够幸福洒脱的活着?

  29. fcowboy: (

    把自己看的太重了,就是看轻别人的表现。

  30. blue: (

    这篇我也等了很久
    昨天从集团杂志上也看到一篇,还是蛮温馨的
    不知道当当和卓越上的书什么时间能有货

  31. kangkai: (

    好啊

  32. kongxiaoqi_21: (

    (*^__^*)

  33. 叁贰: (

    嘻嘻

    不过上海的经济地位却注定了北京永远是个二啊

  34. 海上女流氓: (

    33楼说的好
    上海之好,不足为外人道也,小小的马路,梧桐树,午后的咖啡馆和书店,这种精致的美许多外来人都是不知道的,因为很多人因为对这个城市有着固有的偏见,似乎一切都是小气,一切都是算计的精明,一切都不符合这个帝国 大 气 的恶趣味审美。
    他们觉得买个靠近地铁的房子,旁边有个无趣的购物中心一切就都心满意足,宽大的马路适合开车,却不想堵车的心焦。他们嘲笑那些蜗居在市中心的上海人,似乎那些在淮海坊,人民坊这种老式公寓中偏居一间十几平方,却悠然自得的上海人。他们是小气的,是可笑的,他们贫寒,住不起新区的豪宅。
    作为上海人,我已听惯这种浅薄的抱怨,笑而不语。

    北京那些过个10多分钟才能过得马路,特别为国争光,飞机都可以顺利地运行,似乎连百姓的生活都可以在这种光芒下弃之不顾,北京的文艺圈似乎有着傲人的魅力,这种优势是在强权下开放的暗之花,民国那破败的北平,遗忘在历史角落的北平,要不是某些人愚昧的矜持,原可以摆脱血红之都的历史。

    如今的北京,坐着文化的中心,带着坐井观天的自得,如今的这个国家,有什么还可以称之为有文化的?如冯唐说的是带有浓烈乡土气息的乡村文化的话,那北京确然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且将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上海如今的确没文化,因为我们一直在被文化,BJ big brother说啥米,我们就要恭敬地,谨慎细微地照章办事,TG的新朝是没有文化的,如果作者觉得北京有文化,那作者你的文化细胞值应该值得检验一番。

  35. 十六点五: (

    冯哥,非常喜欢您的文字,特此拜会。

  36. 十六点五: (

    TO 叁贰
    真不知道您想什么呢,上海即使世界第一他也是那个德性。

  37. 叶烨: (

    34楼女流氓典型的地域自恋,自我感觉良好,说北京有文化,南京就笑了,要说上海有文化,连哑巴都笑出声了,别给上海吹牛逼了,上海也就是渔民出身暴发户

  38. 心道: (

    刚开始想留言说冯唐可以称之为创新词汇的牛逼人士。世博和傻逼简称都是SB。
    我们的语境。我们的文化。
    一路看下来,各路牛鬼蛇神,哈哈,好不精彩。于是乎就不多言说了。只顾偷着乐。

  39. dandelion: (

    河南是五千年文明的发源之地,可惜自从迁都之后,被国家遗忘了几百年。
    说北京和上海的文化?引用34楼的一句话,都是强权之下的暗之花。
    其实何必争来争去的呢,同是中国人,谁比谁强又何妨呢?

  40. 唐郎才尽: (

    终于更新了…

  41. 红叶: (

    一上来,就看见你博客更新了。喜欢。不过第二个姑娘是不象上海的,或者说不象现在上海的。。。

    正好在想念你现在常住的香港。周末一遍遍重温张国荣1988,89,97和2001演唱会。于是想再去香港,以复杂的心情看看它。

  42. Miki: (

    Enjoy your words for a long time.
    Hope you could re-new your email more often.

  43. penny: (

    小陈弟弟: (2010-5-2 04:13 下午 )
    冯老,我恨你。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现在要买本《北京,北京》或者冯老的书比守住处男不被哪个长得像金喜善的婊子吃了 还难。
    您的书是不是被文化局里一帮没文化的SB咔嚓了,还是您自己买掉,像做古董炒作那样,先烧个几万本,再用碎纸机碎个几万本,最后留着的那几本就万古长存洛阳纸贵了?
    可惜,我只有一本《活着活着就老了》,要是这样的话,希望您回购这本书,把手头上的连同一起销毁,50年后我的这本书就能抵个房子抵量车,要是再过五十年,您老在天之灵,这本书就可以进苏富比了。
    我需要您的书,王朔都成某婊子的精神枕头了,您也要成我的精神枕头,虽然我不是婊子,您老给个机会。
    冯唐,我爱你——但不是同性恋的那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不会吧。。。 过年赶庙会的时候,看见冯唐的书就一摞摞的摆在外面的。。

  44. penny: (

    啊。。不对,好像不是庙会,是地坛书市~~

  45. 幸福的瞬间: (

    不知道我们江苏是否一书难求,我以前逛小书店的时候也见过合装在一起的盗版名作,如果买不到正版,也只能小书店逛逛啦。。。。。。很不好意思的说,我曾买过盗版的书,没办法,看上了,就下手了,似乎也是和书的缘分啊,可惜是孽缘,嘿嘿

  46. haha: (

    老公的阿姨是上海人,在超市买单时,有时要排两回队,为什么呢。
    如果数个商品价格总和是150.1
    那么就这么付钱:148.59 付一次,这时付148.5
    另外剩的付一次,当然零头的分也不付。
    两次付款后实际能少付1毛钱。

    乘公交车,如果连续乘就会免掉一元钱。这个都知道吧。
    阿姨先乘1元的a车,转1元的b车,再转1元的c车。这样只花了1元。
    当然花2元乘d车,也能省2倍的时间直达她家。但要花2元

  47. 散散: (

    上海有文化?
    ……对不起刚刚骂娘了。作为一个北京人我深深的深深的鄙视着一部分的上海人一部分的上海。难道亲爱的上海人民没有发现你们讨厌北京人但是全国人都讨厌你们吗?

    上海人实在,利益,高压下产生的现代人,走后不送别来招我们北京人。

    ps:北京有文化南京凭什么要笑北京就是有文化底蕴,那是六朝古都。

  48. 上海弄堂女J: (

    我上辈,包括我阿姨都认为上海好,这可能和她们习惯某一地方有关,我阿姨也像现在剩女一样,不过她就是要嫁上海男人。可能你熟悉的人都在北京,所以对上海有看法,按我的性格到哪都一样。好比没钱超市在你家门口你都不会去的。上海的空气要比北京好,浓不欢喜,也没关系,怪了,很多全国各地的人嘴上说不好,还就是要住这里。上海也越来越挤。人在任何地方都会有隔阂,到了某个地方能快速融入所在地的习惯,语言,话题,这人也会很快所在地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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