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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7 12:19 下午

冯唐选1900至2000的中文十三种(3)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11. 朱文:我爱美元

  上篇

父亲的来访总是让我猝不及防。听到那重重的敲门声,我就知道是谁来了,

所以叫王晴赶快穿衣服。而后者企图拉住我,让我不要出声,就像往常应付这种

情况一样。那个敲门的人敲上一会儿觉得没趣,就会自己走开的。我把藤椅上的

连衣裙扔给王晴,示意她快一点。磨蹭是没有用的,我了解门外的那个人,为了

我的木门不至于今天就被砸坏,我开始隔着门和外面的那个人说话,我问他是什

么时候到的,家里怎么样,是出差路过这里吗,那么,什么时候走?他又狠狠地

砸了一下门,他说,让老子进来再说。王晴终于收拾停当,她还想把凌乱的床铺

稍微整理一下,但是我已经把门打开了。父亲一头冲了进来,像一只警犬迅速地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东闻西嗅,目光最后自然落在了王晴的身上。后者有些不安

地站在床边,头发蓬乱,面色红润,看起来有几分姿色,不算丢我的脸。父亲没

有理睬我的招呼,上前一步,对她说,小姐贵姓?父亲的口音,南腔北调,只有

母亲可以一字不纳地听懂,因为她并不依据父亲说的话来听,而是看他脸上的表

情。王晴说,什么?她有了一点好奇,于是身上那种本地女人的土腥味就溢出来

了,我不愿意让父亲看出刚才和他儿子睡觉的那个女人是个十足的烂货,是个离

过婚的老女人。那样他就会低估他的儿子。我对父亲说,她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

屁事?一边示意王晴先走开。王晴拿上她的小皮包,冲我父亲一笑就走了,临走

时要我给她打电话。当时我就担心她会笑,你不知道,她一笑,眼角全是皱纹。

这个过程中,王晴的右手一直紧握看,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其实,我想父亲早一

眼看出了,那里面不是乳罩,就是来不及穿上的白色内裤。父亲过去把窗帘拉开

,把门也完全打开,然后在床上坐下,掏出烟来抽。这会儿,我才注意到,父亲

竟然是空手来的,连件行李都没有带。我这时也懒得先说话,我还沉浸在性生活

刚进行了一半的心情中。我并不沮丧,相反,我有一种从没体会到的缓慢上升的

感觉。父亲坐不住,又起身在我屋里乱翻,碰到信件就毫不犹豫地拆开来看,一

边对我唠叨,你看,今天天气多好,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你要多进行一些户外

运动,到有阳光,有水,有新鲜空气的地方去。但是爸爸,有些事情就只能在房

间里进行,多么遗憾,我做梦都想能有一天到个阳光充足的草坪上去干这件事情

,像两只快乐的牲口。你没有给我的血液中注入过这种勇气,你忘掉这么做了,

就像爷爷也不曾把这种勇气传给你一样。

两个人商量以后决定,先去找弟弟,然后再找个地方吃午饭,父亲的意思是

吃饭无所谓,弄碗面条就可以了。但是到了我这,说什么我也不该让你吃面条。

我的弟弟还在读大学,四年级,专业是数理统计。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因

为他想退学的事,我们吵了一架,他的手指细长而富有魔力,他的理想是做一个

流行音乐家。实际上我是受了父亲的指使才去教训他的,我本人在此之前一直很

赞成他那种一意孤行的做法。父亲知道,只有我的意见能够影响弟弟,而且他也

知道,他是有能力说服我的,多年来,他已经摸索出了一整套对付我这个长子的

行之有效的办法。弟弟最终接受了我的意见,答应把大学读完以后再说,但是他

对我出尔反尔的做法表示了他的失望。他表示失望的方式就是毫不留情地攻击我

的作品,他对我说,一个生活平庸的人是写不出好作品的,狭隘的人只能看到自

己的脚尖,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是弟弟,拒绝平庸不等于说,把全家人都动员起

来,跟在你的后面为你擦屁股。从小到大,我无怨无悔地尽我所能为你擦屁股,

并且为之无限自豪。但是,现在你已长大成人,你不应该再这样下去,随你怎么

做,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从今以后,你必须自己为自己擦一回屁股了。我的母亲

想到她两个不在身边的儿子,偏头痛就发作,他们可能正流落街头,嗷嗷待哺,

这个日子是没法过了。

“你不会和刚才那个女人结婚吧?”在十字路口的公厕里,父亲忽然转过脸

来,非常严肃地问道。

“──不会。”

“你到现在不结婚,也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吧?”

“不是,不是。”

“那就好。”父亲不等把裤子系好就往外跑,他总是这样。

刚来到外面时,我确实不太适应九月明媚的阳光。我像是一步从黑夜来到白

昼的。必须声明,我并不是出于个人偏爱而把这大好时光消磨在床上的,而是出

于不得已。如果你想和那个叫王晴的女人睡觉,那你就只能在白天里干。晚上她

没时间,她也许已经答应让另一个男人来干她。他肯定是比我重要的一个或几个

男人,所以黄金时间要为他们留着。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我的

性欲需要满足,而这方面,我的境况从来没有富裕到不用为之费脑筋的地步。在

大学的时候,我还能过上较为稳定的性生活,一个星期一到两次,我的女朋友是

个活跃的学生会干部,她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大学生俱乐部旁边的那个堆放文

体用具的房间。那是一段让人留恋的时光,我们刚做完一次回到各自的宿舍,我

“性”这个病就又犯了,我不得不再次找上门去,把我瘦小的女朋友又拖出来,

逼她把那间房子再给我打开。但是出校门以后,我就坠落到了饥一顿饱一顿,吃

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中。主要是因为没时间,为了生活,我必须在一家工厂过一

种日夜颠倒的日子,每周工作七十小时。没想到这样不但没有治服我脑袋里那个

该死的性,反而使它更加猖狂了。我双眼通红,碰见一个女人就立刻动手把她往

床上搬,如果一时搬不成,我调头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因为我时间有限,我必

须充份利用做一些实在的事情。这是一种病,每天服上一副泄药,才能使病情好

转那么一些。我服的泄药就是写作,没完没了地写作。当画满几十页稿纸以后,

我的目光就柔和多了,这会儿,我就可思考一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之类的

问题,真知灼见,字字珠玑。我就是这样一个病人,无可救药,想治好我病的人

,都可以来试试。

弟弟已经不在他的宿舍住了,在外面和几个朋友合租了一间房,天啦,我竟

然一点都不知道。当时刚下上午第四堂课,学生宿舍走廊里到处都是饭盆的声响

。他们饿得要命,以为敲敲饭盆就可以驱走性压抑的阴影。我抓住一个瘦高个,

想让他告诉我弟弟的新住处。但是他说不知道。父亲仍然在宿舍里乱翻,好像要

从那大堆破烂中翻出一个愁云满面的弟弟来。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走吧。父亲

说,不,我们就在这等一下,总有个人会知道他的住处的。果然,一个戴眼镜的

家伙说他去过,他放下饭盆,为我们画了一张草图。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在市

体育馆后面,是一间看起来很肮脏的平房。但是弟弟还是不在,我趴在窗口可以

看到房间里放着电吉他、电倍司和散乱的几面嗵嗵鼓。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

几条席子,和席子上的几条毯子。父亲也趴上去看了看,回头说,他们就这样睡

觉吗?我听出父亲的语气中有责怪我的意思。是啊,我这个哥是怎么做的,自己

不但有床,而且床上时不时地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女人。看来,只能由我一个人陪

父亲共进午餐了。附近就有一家小酒馆,我们站在门口还在犹豫,一个浓妆艳抹

的小姐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把父亲拉了进去。

父亲坐在我的对面的火车座上,我仔细看了看他,头发又掉了不少,前额像

一块光秃秃的礁石从时间的河流里浮现出来。但是,虽然年过半百,他身体却仍

然像年轻人一样硬朗。额上有一块伤疤,这是近几年我们对父亲的一大发现。几

十年来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父亲说过,他小时候在老家那阵子就是个厉害的角色

,可以攀着树枝从一棵树蹿到另一棵树上去,就像猴子一样敏捷。但是这块伤疤

是怎么落下的,他始终没有讲清楚我对那个服务员小姐说,找他,他是老板,我

是跟班的。父亲确实像个见过世面的乡镇企业的经理,应付起那个可笑的小女人

的调情来,显得非常自如。他没有被她的撒娇搅昏头,这从他点的菜上可以看出

来。我们只要了一瓶啤酒,喝完以后,又要一瓶。父亲的脸色明亮起来,脸上变

得一条皱纹都没有了,他的秃顶就变成了一种不错的发型。那个小姐像个鸡那样

倚在柜台上,往我们这边笑呢,作出一副媚态,严重地影响了我的食欲。对这种

女人而言,我想我的父亲是更有吸引力的。

“她在冲你笑呢。”我对父亲说。

父亲回头看了看,喝了一口啤酒,又再次回头看了看。

“她看起来岁数很小,”父亲说,“跟你妹妹差不多大。”

“唉,你不要打这样的比方,干嘛要打这样的比方呢?”

“为什么?她确实和晓晴差不多大,不是吗?”

“是的,但是你不要打这样的比方。”

“为什么?”父亲跟我较起真来。

“因为,你这样打比方,你就不敢对她下手啦。”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父亲差点被啤酒呛住。我说爸爸,如果我想和一个

老女人睡觉,只要我有这样的想法,我就决不会把她们比作像妈妈那么大,或者

像奶奶那么大,那样我就萎掉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想和你女儿一样大的女人

睡觉吗?她们正年轻,像刚刚绽放的花蕾,你对她们美丽新鲜的身体已经没有印

象了,丰满的葡萄总是不断地上市,品种很多,贵的也有,便宜的也有,等到了

冬天没有新鲜葡萄卖的时候,我们再吃我们的葡萄乾吧。生活就是这样,新鲜的

葡萄从来都是有的,只是到后来,你买不起了,或者被禁止去自由市场了。但是

你总有办法可想的,是吗?你应该试试,如果你有机会的话。我们这笑,那个和

我妹一样大的小姐可逮着机会了,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往我父亲旁边一坐,一

脸的白粉淹没了她几丝做作的天真。裙子的领口开得够低的,但是再低也没用,

因为她没有长乳房,发育的时候,忘掉长了,现在才想起已经错过了机会。面对

这样的女人,我的心情总是很低落,我想为这个同胞姐妹的不幸大哭一场。

“你们肯定在说我的坏话,我听到了!”

父亲连忙说没有,没有,一边往墙那边挪了挪屁股,因为她差不多要坐到父

亲的腿上了。我从邻桌又拿过一只杯子,为她倒了大半杯啤酒。

“我们老板刚才还在夸你呢。你应该陪我们老板喝一杯。”

“是吗?”她也不谦让,拿起杯子碰了一下父亲的杯子。父亲这会儿有了一

点拘谨。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父亲还没有把她看成一个可以与之性交的

女人,他大概把她当作妹妹带回家的一个同学了。

“那还有假?我们老板说小姐长得挺漂亮,准备请小姐晚上出去跳舞。”

“是吗?”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你是哪儿的人啊?”父亲忽然问到。

“──安徽。”

“安徽我很熟的,安徽什么地方?”

“干嘛,我是巢湖的。”

“巢湖我去过,你家在巢湖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父亲想干嘛,他的话题我觉得是无谓的、盲目的。于是我打断了父

亲的话。

“怎么样,晚上有空吗?我替我们老板来接你。”

“干嘛?”

“干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接你出去玩啊。”

“好啊,去曼哈顿,或者去……”

“不,不,我们老板今天不想跳舞,可以干点别的嘛。”

“那干什么呢?”

“我们老板乘明早的飞机要走,今晚你就好好陪陪他嘛。”

“去,我就知道,你们想叫我干坏事。”

“那是好事,怎么能叫坏事呢?”

“玩玩可以,我从来没干过坏事的。”

“我就不信,你就从来没干过?一次也没干过?”

“没干过。真的。天天晚上有人约我出去,但我从来不跟他们干坏事。”

“了不起,了不起。”我转脸对父亲说,“老板你看,我真想要这位小姐做

我的老婆了,老板你看呢?省得你老说我不结婚。”

“那可不行,”父亲说,“结婚以后,她也不跟你干坏事,你不完蛋了?”

“你们说什么呀!”那位小姐一副委屈得要命的样子。

“到底干不干啊?我再问你一遍。”

“我真的不干。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朋友,我有很多朋友,都很漂亮

,她们会于的。”

“真的吗?她们不会像你这样不上路子吧?”

“噢,不跟你干坏事就叫不上路子啦?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干一次试试啊。”

“你激我也没用,坏事我肯定不干。”

“你以后会干的,我们一年以后再来找你,好吧?”

显然,父亲的午餐吃得比以往少,但是看得出来,情绪还是不错的。出门的

时候父亲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刚才那个没有乳房的小女人确实不是鸡。我说,你

怎么能这么肯定?他说,她有点像晓晴,还是个孩子。像晓晴就怎么样呢?你的

女儿就不可能成长为一个像样的妓女了吗?这个职业比我们的传统还要古老。关

于妓女是不是女人天生的职业这个问题。我和父亲发生了争论。其实他是同意我

的观点的,只是我们需要争论,有些问题我们需要自己和自己争论一番。父亲的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我们又再次来到了弟弟租的那间平房前。他还是没有回

来。父亲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弟弟交女朋友了吗?我说不知道,至

少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人都没想过去搞一搞女人,只知道整天抱着他的琴,我想

弟弟的生活是出了问题了。父亲伏在窗台上写了一张便条,插在了门缝里。他叫

弟弟回来以后去我那一趟。

父亲最后同意,这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由我来替他安排。明天一早,他要赶回

去,他是到附近一个城市开会的,顺便来看看我们。他总是这样临时决定了就冲

过来,有时一个孩子也碰不到,在大街上转两圈买了一双袜子就回去了。现在想

起来,父亲是个性欲旺盛的人,只是有点生不逢时。他们那会儿的性欲不叫性欲

,而叫理想或者追求。父亲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到操场或者公路上跑上一万米,

这个习惯现在他老人家大概已经戒掉,因为不再需要。所以,我也知道那几毫升

凝固汽油要省着点用,不能时刻都开足马力。和这个世界一样,能源问题是你今

天以及明天的主要问题。我也在我的门上留了个条,告诉弟弟我们去外面转转,

他如果来了就在房间里等一下。他有我房间的钥匙。但是父亲还是说,我们是不

是就在房间里呆着,不要让他久等。我说没必要这样,直觉告诉我他下午不会来

,要是平常他倒是可能找来的,但是他如果知道是你来了,他反而不会过来了。

所以,我们不应该白白地把整整一下午的美好时光浪费掉。父亲提出他要洗个脸

再出门,他好像有点疲惫,但是我的房间里连瓶热水都没有。我说这样吧,我带

你去楼下的一家小发廊,我请你洗面,顺便再请那个温州来的妹子帮你把头发染

染。当然出门前我没忘了把压在席子下的钱统统揣上。那是我所有的积蓄,我要

把它们花完,一个子也不剩,那是一件快活无比的事情。可惜我从来没有过很多

的钱可供我挥霍,我真不走运。但是我相信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变得大名鼎鼎,然

后一开门就有大把大把的支票劈头盖脸地冲我砸过来,躲也躲不掉。那种叫做美

元的东西,有着一张多么可亲的脸,满是让人神往的异国情凋。一张美元支票在

半空中又化为更多的人民币支票,就像魔术一般,往下飘呀飘呀,我双手张开眼

望蓝天,满怀感激地领受着这缤纷的幸福之雨。我不会因此感到苦恼的,给我一

个机会,我就做一次给你看看,我就是想做一次让你激动不已的永不锈蚀的花钱

机器。最后,正如我朋友预言的那样,晚年的我必将在贫穷和孤独中死去。这样

的结局很合我的胃口,那会儿即使我还想嗅一嗅小姑娘的芳香,也没有足够的汽

油把我再发动起来。不行了,有没有钱也就无所谓了。

父亲站在发廊的镜子前,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新形像

十分满意,虽然那头等发此刻更像是假发。年轻时的父亲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很

为自己陶醉,尤其擅长打篮球,当然是打中场,后来,不管在家里,或者在单位

,他都擅长打中场,如果没有中场的位置给他,他会很难过的。上大学的时候父

亲是校男篮的主力兼女篮教练,经常带着十几个充满青春朝气的女队员去兄弟院

校比赛。他让我看那些发了黄的黑白照片,想使我更加尊敬他,结果只是让我发

了疯地嫉妒。我第一次勃起以后就不只一次地追问过我的父亲,他有没有和其中

哪个搞过,你必须和我说实话。如果他说他和她们都搞过,我会兴奋地跳起来的

。但是父亲的回答很平淡,他说确实没有,那会儿不兴这个。现在父亲转过身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好像他又要带着他的篮球队南征北战了。我说等等

,钱还没付呢。我给了那个矮矮的一身发胶味的女人一张一百面值的钞票,让她

帮我破开。每当这种时候,我耳朵里好像都可以听到一声悦耳的金属碰击声,就

像轻轻地击打了一下音叉,一张钞票变成了若干张小钞票。当然我也可以让她不

用找了,只要拜托她把我的父亲领到那个门帘后面去,给他相当价值的货就可以

了。但是这个温州来的小姐除了她的年龄其他方面实在丑得要命,

我怕我的父亲硬不起来。另外,不出意外的话,她的身体肯定是有毒的。所以,

我不应该那样做,我觉得那样做对不住自己和父亲多年的友谊。在这里我得承认

,其实我本人搞过比她更丑的女人,这没什么,我并不为此感到耻辱。但是当我

想像我的父亲或者我的好朋友和这样一个女人在那里磨来蹭去的情景时,我就会

压抑不住我的愤怒。我爱我的父亲。

当我们行走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我发现很多过往的行人都要对父亲

多看两眼,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头发。他走得很快,在人群中穿行,常常

把我远远地落在后面。我喜欢看他的背影,像一个冲劲十足的年轻人双手插在裤

兜里。有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一头黑发随着人流一浮一沉,像一面旗帜。

但是,那毕竟是一头他妈的“一洗黑”染过的黑发,想到这一点,我禁不住鼻子

一酸。我的儿子将在我的身后,看着我的背影,我孙子将在我儿子的身后,看着

我儿子的背影,当然我孙子的背影还要留给他的后来者。我们连成一线,就成了

我在老家见过的那种拉网,各个时代的女人们就像色彩斑斓的热带鱼那样穿梭其

中,有时我们有所收获,有时什么也捞不到,我们说不出其中的幸福,也道不出

其中的悲哀,就是这样。我说过,我不幸染上了“性”这种病,据说还是遗传性

的,但是接触也能传染,发作时我口干舌燥,胡言乱语。在这方面,我多么羡慕

我的父亲,他不会没有这种病,但是从容得很,病情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在他

身上就像一次感冒那样不起眼。当然──可以这么说吗?──这也正是为什么这

种病到了我身上却变得如此严重的根本原因。我紧追了几步,赶上了父亲。我对

他说,看你走得这么快,好像你已经打算好了去哪了似的。父亲说,没有,去哪

不是说由你决定吗?

“既然没决定去哪,你在前面为什么走那么快?”

“走走嘛,随便走走也很愉快的。你说吧,去哪?”

我也不知道去哪好。我拉看父亲来到街边的饮料点,买了两杯纸杯可乐。父

亲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健康,阳光从毛孔里射出来。他好像有点出汗,头发粘

在一起,自然就不像刚才那么飘逸了,我担心他的颜头会流下一小道黑水来,答

应我,千万别这样。母亲有没有叫你代买什么东西?我问他。父亲说,没有,你

母亲还不知道我到了你这。那么说,你和我一样,是完全自由的啦?那当然,是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们应该干些什么呢?那还用说,我们应该去干

一件男人干的事情。但是这是下午,太阳还这么高?真是,太阳这么高又怎么样

!只要我掏出两枚硬币一扔,只听到清脆的两响,黑夜就为我们提前到来了。我

和父亲捧着各自的可乐,蹲在人行道一侧的台阶上。我们只是不时地抬头看看对

方,但是潜在的对话一直没有中断过。我想,我应该了解父亲需要的是什么。对

此,做儿子的有不该推卸的责任。如果是我将来有一天得了个闲,摆脱了上老下

小,摆脱了名誉地位,一头蹿出来,去找我的儿子,我就希望看到我的儿子能有

些出息,能为他辛劳的父亲找点难得的乐子来,而不是像个白痴那样只知道一脸

虔诚而又空洞地尊敬、尊敬。听我说,儿子,尊敬这玩艺太不实惠了。我们都要

向钱学习,向浪漫的美元学习,向坚挺的日元学习,向心平气和的瑞士法郎学习

,学习它们那种绝不虚伪的实实在在的品质。

没想到那只可乐纸杯,给我们带来了小小的麻烦。父亲边走边和我很投入地

谈着海湾局势。战争或者谈论战争从来就是可以用来缓解一些性欲问题的。他的

左手不停地挥动着,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把捏瘪了的纸杯扔在了真维斯

服装专卖店的门口。平时他是决不会这样的,我保证,是因为日趋紧张的海湾局

势造成了这一点。另外,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父亲每次和我在一起总是有

那么一点失态。那位套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用当地土话大喊着,从后面追上来,

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臂。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父亲的脸竟然一下子红了

。他连声说对不起,然后很快地跑过去,捡起纸杯把它扔到了草绿色的果壳箱里

。但是这么做,在那位一脸横肉的中年妇女看来仍然是不够的,所以她还是唰地

撕下了一张罚款单,不多,也就两块钱。父亲愣住了,三个人面面相对地站在那

里。街上的人流到了我们这就遭遇到了一小块意外的暗礁,有些人开始注意我们

了。这种事总是让我头疼,我从来没有周旋的耐心,即使我口袋里只有两块钱,

这会儿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给她,以免口舌之累。父亲脸上的红退了,他变

得非常冷静,伸手按住了我掏钱的手。这下你就听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论

战开了,直到我们的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觉得极不自然,我这个人有个缺

点就是死要面子,所以,我的右手禁不住又去掏钱。父亲在侃侃而谈的同时,眼

都不抬,就伸手过来,再次准确地按住了我的手。我有点不高兴了,我想挣脱父

亲的手把那该死的两块钱拉出来,但是父亲的手暗中加了一成力气。我感觉到了

父亲的坚决,于是也就算了。作为儿子这种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坚持站在父亲的身

边,不管旁边围了多少人,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我们。我不帮父亲说话

,一句也不说,现在想起来我对自己很失望。那个一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起初是

不近人情。后来像骂街一样不讲道理,她执意想把那两块钱拿回家去。父亲的解

释相应的也变得有了一点意思,他说,那只纸杯是他准备带回去继续用的,多漂

亮的纸杯啊,怎么会舍得扔掉?但是它不幸掉了,就像钱包掉了一样,掉钱包已

经够倒霉的了.还要罚款吗?没听说过。她反驳说,带回去用的东西?那你刚才

为什么把它扔进垃圾箱里?父亲笑着说,它掉到了地上,粘上了脏东西,就是说

,那已经不是我要带回去的那只纸杯啦,它已不是原来的那只纸杯啦,所以我把

它扔了。

终于摆脱这件事的时候,我心情糟透了。而父亲却显得有些意满自得,两块

钱没有从我们的口袋里飞走,还在我们的口袋里享受我们亲人般的体温。按时下

的比价,两块钱也就是零点二五美元,即二十五美分。我在父亲的身后走得很慢

,不想追上去。起初父亲没有觉察,走出五十米以后,才意识到。他在原地站了

下来,等我赶上。

“你觉得我丢了你的脸,是吗?”

“我有什么脸可以给你丢,真是,我没脸。我在旁边一声不吭,你是不是觉

得我丢了你的脸?”

“没有。”

“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仗义?”

“也没有。”

“也没有?”

父亲和我都笑了。我们恢复了行走,但是彼此仍然不说话。在快到天桥的地

方,有几个穿着苗族服装的女人上来向我们兜售银器。大家都知道她们是骗子,

但是她们的服装那么艳丽,那么新奇,于是大家就原谅了她们。父亲仔细地从上

到下研究了一下她们的服饰,并不看她们手中的银项链银手镯。我掏钱买了一条

银项链,我这个人经不住劝。何况很便宜,就两块钱,我知道那是假货,但是它

很漂亮,比真的还漂亮。父亲把项链缠在手上反复看了看,然后说,确实不错。

他说再买一条吧。我知道他是想带回去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妹妹,就花两块钱就

把她打发了。她还在读中学,成绩不太好,因为人长得像这条银项链一样亮闪闪

的。

“你看,两块钱就可以买到这么漂亮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我问父亲。

“没什么,刚才要是把两块钱给了……”

“两块钱买个耳根清静,不值吗?”

“值不值,我们不管。如果那样做了,我总觉得对那两块钱不够尊重,你看

呢?是两块钱,它就该得到两块钱的尊重。”

最后,我们来到了南方影城。这里正在独家放映一部获了什么大奖的爱情片

,所以大厅里有很多人,三点三十的一场就快要检票了。票很好买,但是风骚的

陪看小姐不太好找。往常这里总是不难找到的,花上四十块钱,买两张包厢票,

你不愁没人陪你看。开始放映以后,场内灯全黑了下来,你就可以在角落里合着

银幕上的节奏干自己的事情。当然要想干得很深入,有些困难,但是你们可以坐

在沙发里慢慢从容地商量一下,看完电影以后,另找个地方移师再战。电影开场

五分钟以后,我终于逮到了两只。看起来不太理想,她们两个在大厅里结伴而行

,穿着短短的黑裙子。那四条腿瘦得连一点肉星儿都没有,就像两个过冬的树杈

杈。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就在那两个不起眼的树杈杈里,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两

个构造合理的小鸟窝,鸟窝里每个月都会有一只温暖的小鸟蛋。我们不该再苛求

什么了,我们时间有限。我买了两组包厢票,准备和父亲分头行动。后者对这种

方式,好像有那么一点陌生,但是我相信他那经过时间充份考验的适应能力。进

场时。我在父亲的耳边说,票价是四十块钱。按时下的比价,合五美元。我只是

想提醒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四十块钱,就该得到四十块钱的尊重。

这是怎样的一部爱情影片啊。男主人公小林是个不走运的画家。一幅画也卖

不出去,最后连买油画颜料的钱都没有,更不用说请模特儿了。为了糊口,他不

得不到街头去为人画像。这生意也不好做,因为小林总是画得不像,他的顾客对

他说,这是我吗?然后拒绝付钱。这时女主人公出现了,她叫小艾。她在小林对

面的那张方凳上款款地坐了下来。小林有些紧张.因为陪小艾一起来的那个胖胖

的男人就站在他的后边,像条恶狗一样监视着他的一笔一划。当然这次。小林画

得糟透了,不断修改,致使那张美丽的脸变得有些黑。那个男人先跳了起来,把

那张像扔到了地上,而且好像还要揍小林一顿。但是小艾过来了。从地上捡起了

那幅画,仔细地看了看,说,她喜欢。小林于是意外地得到了双倍的报酬。这就

是小林小艾爱情故事的开端。再下去,情节就有点让人难受了。小艾原来是个流

莺,靠和男人睡觉来生活。她每个星期都要来小林的画摊,让小林给她画一次像

,然后给小林一笔钱。这笔钱可维持小林一个星期的开销,还能买上点颜料。钱

花完的时候,小艾就又来了,就是说小林每星期要画上一张小艾的肖像,每星期

都要用那样的眼神端详一番小艾,于是爱便油然而生。但是小艾从来都拒绝小林

的非份之想,不让他接近自己。小林当然很是苦恼,但是他毕竟可以继续画画了

。就这样,艺术家小林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他的画开始卖得不错了,

成了个小名人,他本人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去谋求更大的发展。于是他想找到小艾

告诉她这一点,我估计他还想和小艾睡上一觉,以使他们的关系有个说法。但是

阴差阳错,他没能见到小艾。他便在他的画摊那贴了一张给小艾的公开信,上面

说他爱她,请她不要躲避他,并且留下了联系地址。小林离开那个地方以后,一

直在等着小艾的信,但是一直没有。他就是在这种思恋中继续他的艺术生涯的,

结果他成了一个名闻遐迩的大画家。这种故事难免有一个庸俗的结尾,功成名就

的小林回到了那个地方,在一个意外的场合见到了倍受男人摧残的婊子小艾。后

者年老色衰,拉不到什么客人了。小林没有嫌弃她,把她带回旅馆,两个人终于

睡了一回。小艾身体满是让人潸然泪下的伤痕。但是小艾始终否认她就是小艾,

她对小林说,他编这套谎话来骗她,是不是想不付钱。小林还想说什么,小艾大

闹起来,引起很多人围观。小艾大骂着,要他赶快付钱,小林没有办法,在众人

的注视下痛不欲生地扔下了一沓钞票。请注意,这里是慢镜头,一张张美丽的美

元身体轻盈地旋转着,缓缓地飘啊,飘啊。婊子小艾忙不迭地把钱捡了起来,骂

骂咧咧地离开了旅馆。她已经有些年头没卖过这么好的价了。免不了还有这样的

镜头,小艾匆匆地转过几个街角,然后在黑暗的角落里靠着墙流下了亮亮的泪珠

。小林无限惆怅地踏上归途,他当然落下了心病,这对他以后的艺术生涯无疑也

是很有帮助的。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婊子成就一个艺术家的爱情故事,编剧是朱文

。这种故事一分钱两个,既批发也零售,你就慢慢享用吧。

我很想知道父亲那边的进展情况。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电影院里光线只够

你跌跌撞撞地找到上厕所的路。我搂着的那个女孩──我得这么称呼,因为她告

诉我她只有十七岁──跟我要一听可乐,我给了她一块口香糖。我说,喝那么多

水干嘛,上厕所不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吗?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巴拉的。

我说懂了,你要一听可乐其实并不是因为渴,是吗?你只是认为让我在这摸摸弄

弄的,你有理由让我再花上妈的四块钱,也就是零点五美元。对吗,没关系,一

会儿散场的时候,我再给你四块钱现金就得了。她把我的手从她的裙子里拉了出

来,说你这个人真没劲,一点情调都没有。情调?情调是什么东西?我因此认为

,这个女孩还没有成长为一个地道的婊子,她还知道情调,可以去做一个女作家

女诗人。电影上的情调把她完全吸引住了,她像截木头那样听凭我的手在她身上

寻找我的情调。后来,我觉得乏味得很,便离了座,开始在黑暗中辨认父亲的方

位。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因为坐在这种鸳鸯座里的人都抱成一团,隐隐地,

你可以看到一些修长的腿在闪光,但是就是看不清脸。在这祥的光线下,脸已经

不重要了。不得已,我又回到我的包厢,很后悔没记好父亲的包厢号,因为此刻

我真想看看父亲的德行。我重新坐了下来,侧过身体,刚想把手伸过去,却意外

地发现那个女孩出神地盯着银幕,眼角挂着一颗晶亮的泪珠。我迟疑了一会儿,

把手又缩了回来。你说这算什么事,我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失望,我竟然认为婊子

的眼泪比她的另一种分泌物更应该得到男人的尊敬。这就坏了,我没能克服这一

点,剩下的时间就被我给浪费了。当电影的情节稍微有一点欢乐色彩的时候,我

问她,你的同伴多大岁数?她说,和她同岁。你们不会还在上中学吧?她真诚实

,她告诉我,她们确实是高中二年级学生。这就有点意思了。我的妹妹,也是高

二的学生。出于好奇,我接着问她,你们父母是不是过世得早?她很生气,骂了

我一句,说你父母才死得早呢。那你们是为了买新衣服的钱才出来干这一行的吗

?我接二连三的问题显然已经让她有些不耐烦了,她皱着眉头,追问我,干哪一

行?明摆着,这一行啊!你说说清楚,我们是干哪一行的?那还用说嘛,你们是

婊子,我们是嫖客。那还会有错吗?她不吭声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

没劲。又过了一会儿,她提出要上厕所。我说,你自己去好了。她挎上她的小包

笃笃笃地去了,但是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一个人呆在空阔的包厢里把影片看完的。散场以后,我随着人流往外去

,我头昏脑胀,但心里仍然是那种性生活刚进行了一半的感觉。那个老女人王晴

现在不知道在谁的怀抱里。我四处看了看,希望看到父亲和他那个婊子,希望他

别像我这样倒霉。我自己琢磨着,这四十块,我大概只捞回来四分之一,也就是

说,其中三十块,合三点七五美元泡了汤。我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始终不见父亲出现。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时间,父亲终于出现了,他站在对面的商

场门口大声叫着我,手里挥动着一串烤羊肉。现在他要到我这边来,必须从天桥

上过来。我仰着头就这么看着父亲一个人精神抖擞地拾级而上,然后在繁华的车

流之上水平地滑行,再然后,他一步两个台阶地下来了。看那架势,他应该是已

经把我失去的三点七五美元多少捞回了一点才是。我的父亲是个务实的人,从不

做无谓的事情,也从来不搞情调,他总是让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但是,这一回我们亏惨了。父亲没等到女主角小艾出场,就溜出了电影院,

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吃了五串烤羊肉、五串烤猪肉还有一碗牛肉

粉丝、一串冰糖葫芦。他再次成功地把性欲转化成了旺盛的食欲,这使我对他很

是不满。更让我不解的是,父亲和那个瘦瘦的小姑娘在一起没呆满十分钟,他就

迫不及待地把那条银项链作为礼物送给了她。你碰都没碰她,为什么还要送她东

西?父亲的回答很含糊,颠来倒去,无非是强调她还很小,她还是个孩子。父亲

的意思是,如果,一个女人还很小,还没到谋生的年龄,她就有权利无偿地得到

所有的东西。这是一种虚伪的情感,我决定就此不放过,狠狠地攻击一番父亲,

这种机会不常有。我必须紧紧地抓住。首先,我夺过父亲手上剩下的那串羊肉,

愤愤不平地把它吞了下去。然后,我就执意要父亲解释他是怎么尊重那条银项链

怎么尊重那两块钱的。起初他不以为意,乐呵呵的,随我怎么说。但是后来他终

于急眼了,脸一板,在马路斑马线的中央站了下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擦着他的

臂弯呼啸着过去了。

“你听我说,其实只要静下心来,你就会知道,我们真正需要的女人并不像

我们渴望的那么多。我们只需要很少的一些,这就够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至少清楚自己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不,不。你再想想。你的需要也不更加特别,不要相信自己的渲染。我承

认,你比我年轻,身体比我棒,可能你比我需要的更多一些,但是也绝对不会多

到你以为的那种地步,你再想一想。”

“我不和你争这个问题。我不认为身体好的人就更需要性。或者,我乾脆这

么说,性与身体无关。一个男人即使被阉割了,他也需要性。性并不是简单的夫

妻生活,也不是通奸乱伦,它要广阔得多,它是无时不在的,有时是个眼神,有

时是一个动作。一个不正视性的人,是一个不诚实的人。我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

道。”

父亲变得急躁起来,他用手无奈地指了指我,然后摇了摇头。十字路口的交

警这会儿冲我们这边吆喝起来,他要我们赶快离开。我扶住父亲的肩膀在一辆加

长的公共汽车驶过之后,迅速地穿过马路,来到路边站着。在我们的身边立着一

个呆头呆脑的分贝仪,它告诉我们这个城市的噪音到底有多大。父亲显然被我的

不信任所伤害了,低着头,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的苍老的神态流露出来。我多么不

愿意看到这样,我爱我的父亲。多年以来,他无条件地容忍了我这么一个儿子,

他已经够伟大的了。我没有权利继续苛求我的朋友。我拍拍父亲的肩膀,然后建

议,算了,我们去看看弟弟,看他回来了没有。但是父亲没挪地方。

“不能算了,你必须跟我说说清楚。是我不诚实吗?我看,是性把你的脑袋

烧糊涂了。不是每一个男人看到随便一个女人都想到去搞,都想到该死的性。人

跟人是不一样的。看到女人就上去搞,那就叫诚实,不想上去,就叫不诚实,哪

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是觉得亏嘛,钱花出去了,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捞到。可能这还涉及不

到性,这就是生意嘛。谁也不想做赔本的生意。用你的话来说……”

“你从小就喜欢滥用我的话。比如,刚才那个女孩。我看着她,自始至终,

脑袋里就没想到什么性,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如果我为了不让你看我笑

话,而强迫自己把那根性神经调动起来,你就觉得我真实了,是吗?”

“我反正不知道怎么想。你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我最关心的问题上。我是想

要你解释,你为什么要把那条银项链送给她,她是晓晴吗?她是我妹妹吗?”

“她坐在我旁边,主动过来,偎依着我,当时我确实觉得有那么一点温暖。

但是记住,这种温暖与你的性无关。所以,我就把项链给了她。我知道她这种温

暖很廉价,但是那根项链也很廉价,不是吗?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冲父亲笑了笑。

“好了,我们不谈了。反正我今天算是看到了,你的勇气就像你的性欲那样

都有着很显然的界限,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厉害。不过,也不令人十分失望。”

“说得轻松,你先活到我这岁数再说。”

我们来到三十一路站牌下,准备乘车去弟弟那里。父亲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很严肃地对我说,我跟你说,你这个人现在有问题。什么问题?你给我记住,性

是生活中的一件必要的事情,但不是一件特别的事情。我对他说,这种话谁都会

说,像一句空洞的名言。问题是人们没法按照名言去生活。我们知道性不是坏东

西,也不是好东西,我们需要它,这是事实。如果我们的生活中没有,正好商场

里有卖,我们就去买,为什么不呢?从商场里买来的也是货真价实的,它放在我

们的菜篮里,同其他菜一样,我们不要对它有更多的想法。就像吃肉那样,你张

开嘴把牲也吃下去吧,只要别噎着。你要努力吃得体面一些,你要努力吃得心安

理得,你要努力吃出经验来,你要努力保持住你良好的胃口。吃肉的前前后后,

你犯不着来一段抒倩,或者来一段反思,那么性也一样,吃吧。父亲打断了我的

夸夸其谈,他对我说,那好,就用你的话我再给你进一言,性这玩艺只能当菜吃

,不能当饭吃。不过也没关系,父亲继续说道,时间会有耐心慢慢地教育你,用

不着我来为你操心。

弟弟还是不在,租来的那间平房里仍然是空荡荡的。父亲写的条还插在门上

,看来没人回来过。但是父亲趴在窗上借着傍晚的光线看了半天以后,断定有人

曾经回来过,因为他认为那条绿条纹的毯子被挪动过了。父亲总是能看到一些你

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你没注意到就只能凭他说,所以你也没法知道他说的对不

对。因为总是找不到,所以弟弟变得更加重要起来。父亲执意要在晚饭以前到弟

弟学校里再去找一找。我劝他算了,找到了,见面也不愉快,何必呢?下次等你

时间充裕一点的时候,我们再来找他。那晚上我们干什么?父亲问我。我听出他

的语气中似乎有某种隐秘的期待。我说爸爸,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我肯定会

不遗余力地为你找一点乐子来,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支撑着这个家很不容易。我是

长子,尤其能体谅到这一点。但是你来得太仓促,而你的儿子目前还不是个拉皮

条的,手里没有一串芳香的BP机号码。我本人的境况你也看到了,不富裕,我

只能尽力而为。再加上你的趣味,又是那么不合时宜,所以作为一个厚道的朋友

,我不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过上一个充实的夜晚,这种事只能走着瞧,你说呢

?我们都有点举棋不定,在我们面前匆匆而过的是下班的车流,在这条车流中浮

沉的是长统袜连裤袜以及那个被巧妙隐藏着的金光闪闪的性。我意外地发现,她

们都很出色,带着骄傲的神情,从父亲和我的荒凉的岛屿旁流了过去。我们的生

活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女人为什么不停下来,她们都要滑到哪里去呢?我觉得我

的双眼已经很累了,在我看来,那些流动不定的色块的光芒就像锋利的针一样。

父亲朝我转过脸来,我的天啦,他的眼角还有泪水,他是老砂眼,我是小砂眼。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再在路边呆下去了,我们这就起步去找弟弟。

我猜想弟弟已经知道父亲来了,所以我对他可能出现在我们能找到的地方不

抱什么希望。我和弟弟谈过多次,我说父亲毕竟是我们的老哥们,他对你的干涉

完全是出于一个长辈善意的考虑,你不应该计较。父亲瞧不上你的音乐也是自然

不过的事情,因为应该说他基本上(虽然他不承认)是个五音不全的人。他也瞧

不上我的写作,他认为我的小说格调低下,我的诗歌没什么名堂,这有什么关系

呢?每次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父亲就站了出来,这就足够了。你不要成天为

你自己感动,以为只有你绝不媚俗,要记住,你的绝不媚俗就是以父亲毫不掩饰

的庸俗为代价的。我们在那所综合性大学的教学区里转悠了半天,不见弟弟的踪

影。这座学府里至少有一万形形色色的学生,我们这样的盲目的寻找本身就是个

错误。我们在内容丰富的布告栏前盘桓了很长时间。自从大学毕业以后,我就没

再走进过哪座学府的门,父亲恐怕更是这样。时过境迁,曾经熟悉的一段让我不

胜厌倦的生活重新变得亲切起来。父亲和我都行走在各自的回忆之中。有四五个

女生说说笑笑走在我们的前面,好像是低年级的,我和父亲不自觉地就跟在了后

面,像两个花痴。其中一个扎辫子的女生马上发现了我们,不时地回头看上我们

一眼。我注意到,她比刚才活跃许多,一举一动有了一点表演的色彩,她已经意

识到此刻她拥有一老一少两个虔诚的观众。妈的,现在想起来,学校真是个好去

处。如果你的口袋里没有沉甸甸的美元,又想搞到多一点的女人──就像我这种

角色──你最好到学校里来。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天地,你会大有作为的。就这样

,我们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四五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的后面,在学校里兜了一个大

圈子,实际上我们已经忘记我们来这的目的了。在体育馆门口,我们不得不停了

下来,因为这会儿在那进出的都是焕发着青春朝气的女生,有的已经换上了一身

健美服,有的正准备换上。她们的健康实在让我们自惭形秽。我说爸爸,一不小

心,我们已经跟踪追击到她们的老窝来了。我递给父亲一支烟,我们就在一棵大

树下继续站着,脸色严峻,我们似乎是想觅个机会将她们一网打尽。没一会儿,

哨子响了,一个穿着教练服的中年妇女拍拍手,姑娘们就在体育馆前的草坪上集

合起来,叽叽喳喳的,全都穿着艳丽的健美服。当然,更为艳丽的是健美服没能

遮住的那些部份。她们排成了一个方阵,然后双腿叉开,展开双臂,仰头望着天

空,等待音乐开始。那个幸福的教练员并不急于打开她的脚边的录音机,而是走

到那个令人目眩的方阵中去,绕来绕去的,纠正着其中几位的造型。被反复纠正

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走在我们前面的扎辫子的姑娘。我觉得她的造型是最

出色的,但是她的教练却认为,她动作的幅度大了一点,展开得过于充份了一点

,音乐还不开始,这短暂的宁静简直要让人窒息过去。求求你啦,快扛开录音机

吧。音乐终于开始了,是合成器演奏的四二拍快节奏的乐曲。整个方阵运动起来

,说实话,她们跳得糟透了,她们至少要再上两星期课,才能跳得稍微好那么一

些。这种舞蹈只产生热量,不产生美感。但是我们并不需要所谓的美感,是吗?

我回头看看父亲,我们还能说什么呢?看看,我们谁也没有理由沮丧,谁也不应

该颓废,拿出勇气来,生活从来都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糟。我很想走到那个方阵

的正中间去,对着天空展开我的双臂,为可爱的姑娘们降一场激情的大雪,从没

见过的大雪啊,雪片都是一百面额的美元,纷纷扬扬,为她们带来真正的刻骨的

青春的快乐。父亲用脚碾碎了他的烟头,用肩头撞了我一下,走,我们到弟弟的

宿舍里去看看,说不定他会在那里。我们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不约而同地又一起

回头张了一眼,眼神中那意思似乎就是,算了,今天先放你们一马。

当爬上弟弟他们那层楼时,宿舍及走廊里的灯正好亮了起来,我们听到一阵

欢呼。他们在欢呼什么,我真搞不懂,希望他们自己能清楚。我们都有点后悔,

弟弟根本不会在这里,他早搬走了,我们知道。我们是出于当时一阵莫名的慌乱

而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是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只好过去看看。看得出来,弟弟的

人缘很不好,他的同学对我们的再次来访并不欢迎,连那种伪装的欢迎的姿态都

没有。一个个借故走了出去,最后只留下父亲和我坐在弟弟的那张空铺上。肯定

有那么几个就呆在旁边的哪个宿舍里,他们在等待我们灰溜溜地离开以后,好过

来把门一举锁上。晚饭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就是说这伙呆子已经填饱了肚子要去

自修室啃他们那些没用的书本。上学的时候,我就对上晚自修的同学没有什么好

感,现在还是这样。弟弟和我一样不上晚自修,也很少上课,所以我很欣赏他。

我认为我们做学生都做出了一点难得的风度。但是我可以一夜之间啃完-本《理

论力学》,第二天顺利通过期终考试,弟弟却做不到这点。好在他的另一项才能

总是及时地帮助他。我的弟弟非常英俊,除了英俊他还擅于作弊,瞒天过海,技

艺高超得匪夷所思。我再没见过一个人,能像他那样把萎琐卑劣的作弊提升到阳

春白雪的艺术高度。就冲这一点,我也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流行音乐家的,

没问题。现在有了我们这样的两个儿子,你就不得不对我尊敬的刚用过“一洗黑

”的父亲刮目相看了。他对我说,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是的,爸爸,你已经在不

知所措的生活中饿了很多年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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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
他并不是怕喝醉,只是觉得这样做有乐趣。
在我印象中,和我在一起喝酒时,父亲才实在些。
现在他的双目半开半闭,身体软若无骨,顺着椅子的靠背往下滑。
在我们的身后,站着不少心怀不满的人,他们在等我们离开,好占有这张桌子。
有两位大概站得累了,乾脆在我们桌边坐了下来,叼着咽卷,盯着我们的举一动。
他们越是这么做,我就越吃得慢条斯理,想叫我难受,没门。
我早就是一个你没法让我难受的人了,很多人挖空心思,想叫我难受,最终只能使他们自己觉得没趣。
但是只要我一开口,很多人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了。
“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
答应我,好吗?”
父亲斜着眼看着我,说得结结巴巴的。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尽管讲!讲!”
我的目光发直,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父亲放在桌上的酒杯,然后一仰头把杯中的酒喝了个乾净。
我觉得酒已经漫到我的嗓子眼了。
“不要,不要去做一个作家。”
父亲冲我无力地摆着手。
这会儿,我没有工夫回答他,因为我终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我身边的那几个家伙慌忙让开,虽然足够敏捷,但是其中一位的花衬衫的袖子难免沾了点光。
我没有和他争吵,也没说抱歉,因为我的头脑虽然是清醒的,但是浑身没有力气。
刚才昏昏欲睡的父亲出人意料的精神抖擞起来,就像没喝过酒一样。
他站了起来,镇定从容地处理了这一摊子事情,然后非常有力地托起我的臂膀,扶住我绕过乱哄哄的桌子,向饭店外面走去。
妈的,爸爸,你又赢了我一回。
到了门外,混杂着各种欲望的气息的凤迎面吹了过来。
我甚至觉得这九月的风很强劲,我知道是自己此刻太虚弱了。
我挣脱了父亲的手,然后和他并肩向大街上走去。
我的头有些疼,父亲的影像在我眼里被变了形,显得飘忽不定,有时我觉得父亲正行走在那一排梧桐树上。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以后,我告诉司机到我那怎么走,我住的地方比较偏,司机总是听不明白。
父亲把两边的车窗统统摇开,他劝我想睡就睡吧,他会一路告诉司机应该怎么走的。
就这样。
那辆红色的夏利车在这个城市最繁华嗜杂的大街上穿着。
商场大多还没有关门,政府鼓励甚至规定它们越来越迟地关门,因为世界就是这样一桩做得越来越大的生意,我们都是生意人,这个向现代化迈进的城市需要夜生活,需要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需要那些五彩斑斓的色彩,需要一种可以刺激消费的情感,需要你在不知廉耻的氛围中变得更加不知廉耻,以顺应不知廉耻的未来。
未来就是离末日更近的一个时间,你在盼望未来,是吗?所以我认为,父亲比我幸运,我比我儿子幸运,我儿子又比我孙子幸运那么一点。
每当我看到新出生的天使一般的婴儿,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怜悯之情。
你们怎么才来啊?真是太不幸了。
车窗外的噪音好像离我很远,越来越远,这辆夏利车就像一只卑微的小甲虫,一步一步地无声地爬进我此刻情绪的中心,那里什么也没有,是绝对而又喧嚣的空白。
我转脸看着父亲额前稀少而又凌乱的头发,流下了眼泪。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流泪,但我清楚我的泪水是廉价的,我的情感是廉价的。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廉价的人,在火热的大甩卖的年代里,属于那种清仓处理的货色,被胡乱搁在货架的一角,谁向我扔两个硬币,我就写一本书给你看看。
我已经准备好了,连灵魂都卖给你,七折或者八折。
不过别忘了,我要的是他妈的美元。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长时间,因为我一头倒下以后,就开始觉得时间的刻度就像一根橡皮筋,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缩得很短。
告诉你,在我的头脑里只有一个感觉是清晰的,清晰得如同浑噩之海上的一盏航灯,那就是性生活刚进行到一半的感觉。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父亲坐在床边,鼻子上架着老花镜,凑在台灯下,手里捧着一叠我的手稿。
说实话,这已经让我非常感动了,我已经得到了父亲颁发的文学奖。
至于他如何评价,我是可想而知的。
“生活中除了性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我真搞不懂!”
父亲把那叠稿纸扔到了一边,频频摇头。
他被我的性恼怒了。
“我倒是要问你,你怎么从我的小说中就只看到性呢?”
“一个作家应该给人带来一些积极向上的东西,理想、追求、民主、自由等等,等等。”
“我说爸爸,你说的这些玩艺,我的性里都有。”
我觉得心里空洞极了,我讨厌自己嘴里的那股胃酸的气味。
房间里的一切都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胃酸味。
在台灯的光线下,父亲的脸庞,那高高的鼻子以及一侧鼻子的阴影,椅子,床,烟缸和烟缸上正在消散的烟,在这一刻都深陷于一种难以摆脱的无意义之中。
每当有人用父亲一样的立场评价我的作品,我就有一种与这个世界通奸的感觉。
知道吗?你们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内心充满疑虑、焦灼、不安的通奸者。
但是我现在准备继续充当这个角色。
父亲拿过桌上的一张纸条递给我。
是弟弟留下的,他在纸条上写到,他等了一个下午没见到我们,晚上他要在金港夜总会弹琴,我们可以去那找他。
我翻身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才九点多一点。
怎么样,应该说时间还不算太迟。
与其在我作品中的性上打转,不如到现实生活中去嗅嗅实实在在的女人的气味,你看呢?我们出了门在路边等了很久,想找到一辆的士,但是的士都很少从这走,这里太偏,这里没生意。
最后我们叫了一辆马自达。
在这种天气里乘坐这样一辆以星空为顶篷的车,穿行在这个腐烂的夜里,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父亲和我的心情都在愉快地上升。
到达金港夜总会的时候,我们的心情正达到愉快的顶点。
我们带着这样的好心情,买了门票,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这种场合我很少光顾,虽然我清楚里面有好东西,原因很简单,没钱。
只有当有钱的朋友从外地回来,而且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我们这些穷光蛋才有了进来开开眼的机会。
今天父亲来了,我很高兴,一高兴我就觉得自己挺有钱。
欢乐从来不是什么希罕之物,只要你有钱,没有的东西都可以为你现做一个。
一位丰满大方的服务小姐把我们引到靠墙的一张台子边,环境不错,当然我一眼就看见了东面的那面墙下坐着一溜鲜艳夺目的小姐。
她们此刻正用猎人的目光审视着我们。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是那种绿茵茵的光线,照在那一溜收拾停当的光腿上,真是妙不可言,它们的质地看起来和美妙一个样。
“先生,用点什么?”
那还用说吗?用点我们最想用的东西。
把她们放在托盘里统统给我端来。
但是父亲说,来两杯可乐。
“除了可乐,还想要别的吗?”
当然,那还用说吗?但是父亲说,就这些。
父亲表情非常严肃,因为他意识到弟弟没准就会在哪个角落里出现。
至少在弟弟面前,他仍习惯于维持他那副老成持重的令人尊敬的姿态。
舞池就在我们的右侧,我们远远地看到了小舞台上放着全套电声乐器,但是没人在那。
我期待着弟弟从哪个休息室里走出来,带着他迷人的忧郁,抱起他的吉他。
多少年来,我一直期待着听到属于他自己的卓尔不群的音乐,我是他最热诚最急切的观众。
但是他出了问题。
他不缺乏音乐的才能,却没有生活的才能,去搞两年女人,再来搞你的音乐吧。
他听不进去,他出了点问题。
我的脸向左转,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慢慢地从头欣赏着那一溜小姐,刚才进门时,我只看到了一大堆晃眼的激动不已的色彩,却一张脸也没有能看清楚。
而父亲的脸此刻却向右转,盯着乐池,等待着弟弟的登场。
在柔和的萨克斯的催眠下,十几对男女正在舞池里跳着两步。
我注意到,有几个美丽的姑娘已经被几个猥琐的男人带走了,对此我只能干瞪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对我这样一个喜欢主持公道的男人来说,生活无疑是一个痛苦的折磨。
像我这样出色而又满怀柔肠的男人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你们的悲哀就在于你们的美丽在枯萎之前没有得到相称的尊重,就像我的才能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一样。
后来货币变得日益重要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它无与伦比的媒价作用赋予了我们更多的避免被埋没的机会。
所以,我们要尊重钱,它腐蚀我们但不是生来就为了腐蚀我们的,它让我们骄傲但它并不鼓励我们狂妄,它让我们自卑是为了让我们自强,它让我们不知廉耻是为了让我们认识到,我们本身就是这么不知廉耻。
从在这个星球上出现的第一天起,它就坚定地抱着帮助我们的善良愿望,它们四处奔走,缓解了我们的窘迫,我们应该公正地对待它。
这时,那令人心碎的萨克斯终于停了,舞池那边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我看到父亲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弟弟和他的骨骼乐队就要出现了。
但是在片刻的宁静以后音乐大作,从后台鱼贯而出的却是一个个身着时装的模特儿,一个报幕小姐面带微笑地说,现在是时装表演时间。
由于失望,我们都无心观赏。
其实事后我想起来,那种时装表演是很过瘾的,虽然都是些业余水准的模特儿,但她们尽了她们最大的努力来满足你们,她们自有她们的可取之处。
看来我们不能再消极等待下去了,我们是来找弟弟的。
我向站在墙边的那位服务小姐招了招手。
“先生,你们还要点什么?”
我告诉她,我们不要什么。
请问乐队表演什么时候开始?她说,已经结束了,每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是乐队表演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那么乐队的小伙子还在吗?她说不知道。
我告诉她我们是找那个吉他手的,能不能帮我们到后面去问一问。
她说可以。
没一会儿,她从后面转过来了,依然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对我们说,他们一表演完就走了。
你们可以明天再来,请记住是八点半到九点。
父亲马上对我说,我们现在就到弟弟住的地方去,一定会找到他的。
我反对这个建议,我说你明天还要早走,那就算了吧。
并且我答应父亲,明天或者后天,我一定去看看弟弟,那么大的人了,他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父亲这才在他的座位上安静下来。
我冲他一笑,然后下巴往我的左侧一指。
既然弟弟不在,我说爸爸,我们就可以干点其他事情嘛。
父亲开始注意坐在墙边的那一溜浓妆艳抹的小姐了。
他眼睛一亮,好像第一次发现她们一佯。
怎么说呢,爸爸,你比你的儿子狡猾多了。
“她们都坐在哪干嘛?”
我不知道父亲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告诉他,她们在等生意,她们可以陪你聊天,或者陪你跳舞,或者让你带回家去。
当然这一切首先是一次商业活动,受价值规律的支配,同时宏观调控也是可以实现的。
“这怎么可能?这些全是?”
父亲觉得难以置信。
她们可以组成两支篮球队了,一支北上,另一支南下。
我仍然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不清楚,应该说,老爷子算得上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了。
但是年过半百的父亲的造作是我此刻可以接受的一种造作,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她们看起来都很漂亮,也很会打扮。”
父亲继续说到,像是自言自语。
当然,在这里做生意的,身价要高一些,没本钱是站不住脚的。
但是我坚信一千块搞一把的女人比五十块搞一把的女人要精彩二十倍,这也该算是一条真理。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也该算是一条真理。
“但是──她们看起来,年龄都很小。”
父亲说完,脸上难免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萎缩的神色。
我说爸爸,你一定要克服住你的心理障碍,那是不必要的,额外强加给你的。
我说过,对我来说和像妈妈奶奶那么大的女人睡一觉,以及对你来说和妹妹孙女那样大的女人睡一觉,同样都是我们男人对自己的一次挑战。
我们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挑战,我们不要让自己失望,也不要让别人失望。
来吧,和你六亲不认的儿子一起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瞧瞧。
我和那个长得像中学生的女孩乘一辆出租,我们是先到的。
那个女孩长得娇小玲珑,很合我的胃口。
在车里我就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搂着她,她也很自然拿出小鸟依人的姿态,妈的,我们太像一对情侣了。
我们都进入了角色,神摇步随。
她让我叫她“小铃铛”,多好听的名字。
我知道我只要轻轻地一摇她的身体,她就会发出一串美妙动听的风铃声。
我在路上已经计划好了,我独此一间的房子如何分配。
小铃铛一下车就抱怨怎么没有路灯,怎么这么偏僻。
我对她说,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厚道人。
我说得非常认真,在我印象中,我不记得还有比这更认真的时候,父亲他们的车随后就到了。
父亲那一头新染的无可争议的黑发先从车里钻了出来。
我看着父亲走到车子的另一边,得体而又富有风度地为那个叫孪红的姑娘打开了车门。
我的天啦,父亲为一个婊子打开了车门,并且殷勤地扶她下车。
每一个动作都闪烁着经典的光彩。
我说爸爸,我真的为你感到自豪,虽然看起来有点慌乱,但是你已经足够伟大了。
李红是那一溜婊子中最老的一个婊子,之所以如此选择,完全是因为考虑到父亲的那个一时半会儿难以克服的性欲界限。
李红比她的同伴们老得多,这是很显然的事实,当然也老不到三十以上去。
这个据说还在一家手表厂上班的业余婊子对自己今夜的“中标”感到意外之余是颇有几分得意的。
但是得意的婊子谁见了也不会喜欢。
我们四个人分成两拨,一前一后,向我的住处走去。
外面已没有什么行人了,我估计也该到了子夜时分。
父亲撇开李红,从后面追上来,神色紧张地把我拉到了一边。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真的。”
“什么?”
.“朱武可能来了,正在你的房间里。”

在我们说话的同时,李红和小铃铛就汇合到一块去了,这不能不算是一大失策。
我回头注意到,李红一边用眼睛盯牢我们,一边小声和小铃铛商量着什么。
事实证明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来到了楼下,仰头看到我那扇窗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一楼还有一家亮着灯,不时地传出一阵咳嗽声。
但是她们这时拒绝和我们上楼,就在楼梯口站了下来。
我小声而又焦躁万分地冲身后挥挥手,冲啊。
但是她们就是不走了。
“我们先把钱谈好。”
李红说。
“上去再谈不好吗?三楼,不高。”
“不,还是在这里吧。”
她说得非常肖定。
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尊重她们的意见。
同时父亲也请她们尊重我们一点,和我一道站到车棚那边去,不要站在别人家的窗下谈他妈的价钱。
父亲一个人继续站在楼梯口,我认为这种事我出面就可以了。
经过几次反复,李红终于先报了价。
“一千。”
我知道,我知道一千只是很小的一笔钱,但是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得不承认它是不小的一笔钱,相当于我一个中篇的稿酬。
按时下的比价,折合一百二十五美元,你看,这样听起来就不那么吓人了。
也就是说,她半小时的劳动相当于我至少一个月的劳动,这有点不公平是吗?我把脸转向一直没发言的小铃铛,我对这位纯洁的姑娘还抱有某种真诚的期待。
“那么,你呢?”
她对我的问话似乎感到十分意外,她说,当然也是这么多,她们是一起出来的。
小铃铛,小铃铛,你太伤我的心了,我一直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和你们不是一家人,也算得上是亲戚啦,你们怎么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呢?在我热诚的感染下,她们终于把价钱降到八百,也就是一百美元,但是没有再降的余地了,她们说,我可以去问问,在金港的,或者龙门混的,都是这个价,她们不能坏了规矩。
我请她们等一下,然后我来到父亲身边,低声问他,身上有多少钱?父亲说也就三、四百吧。
我估计我身上连硬币都算上,大概也最多这个数。
这会儿我的头脑特别清醒,我回头看看五步开外的,在月色中亭亭玉立的两个姑娘。
她们站立的地方离我很近,就一百美元的距离。
我口袋里的那个阿位伯数字的后面如果不是¥,而是$,就好了。
美元就是美丽的元,美好的元。
最后不得已我作出了痛苦的决定,这次我就算了,就夹紧双腿吧,把我们两人的钱并在一道就成全我父亲吧,他大老远来的,不容易。
但是父亲听了我的话以后,似乎大吃一惊,什么?她们要多少?父亲一口否决了这个价钱,他的态度比她们对这个价钱的坚持更为坚决,更为不可动摇。
说到底,父亲他们始终是一个可以完全否定自己性欲的一代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爸爸,是八百块钱就应该得到八百块钱的尊重。
但是你真正了解八百块钱吗?她们值这个价,她们童叟无欺。
我再三克制住自己,我不想和父亲就此大吵一顿,惊了别人的好梦。
我只能埋怨自己,你瞧瞧,我有多可怜,在两个不可改变的意见之间,像个满头大汗的小丑,东跑西奔,上窜下跳,最后只好放弃我的努力。
看起来她们一点也不同情我尴尬的处境,毫无傀色地接过我给的五十元钱,小声议论着顾自到大路上去叫出租回家。
她们就这么走了,我不能原谅她们,虽然我心里其实对她们很欣赏。
她们本身就是原则的一部分,我只是奢望这个原则能有那么一点人情味而已。
正是这个不时出现的不肯泯灭的奢望,对人情味的这样或那样的奢望,在毁灭中造就了我,使我不小心成了一个艺术家。
父亲在我的前面步履沉重地上楼,我在后面跟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等我们打开门,打开房间里的日光灯以后,父亲和我不禁都惊得叫出声来。
胡子拉碴的弟弟合衣睡在我的床上,鞋也没脱,但是人已经睡着了。
经这么一折腾,我发现父亲一下子就老了下去,头发都无力地耷拉着,脸色蜡黄,额头全是皱纹。
他双手摊开,坐在椅子上,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着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使我不忍心正视这一切。
看来这也是天意,弟弟还需要一个体面的没有污点的父亲,我们眼下仍然还需要一个体面的令人尊敬的父亲。
弟弟不愿意和我在那张沙发床上将就,更不愿意和父亲在那张睡过很多人的木板床上将就,他执意要回去,实际上他被灯光刺醒以后,爬起来就走了。
和父亲没有说上两句话,他明白这样会面的目的就是让父亲见他一面,既然见到了。
他也就可以走了。
我陪他走到楼下。
弟弟是骑车来的,当然还是骑车回去,不过,那可是很长的一段路。
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和父亲多说上几句呢?你以后会认识到,他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朋友。
弟弟说。
他困了,下次吧。
我也就没再说什么,我脑袋里空空的,这会儿不管我说什么,都会首先让我自己感到意外。
弟弟埋头推着车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和我打了个招呼就跨上车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他。
弟弟的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打了个缓慢的转,重新停在了我的面前。
“什么事?”
弟弟快睡着了似的。
我告诉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问他是不是那个叫小燕的女孩带信叫他来的。
他说是的。
我说,奇怪,她怎么就能一下子找到了你呢?弟弟说,那你该问问她,我怎么知道。
“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
她可能总以为是吧。
干嘛?”
不干嘛。
我预感到小燕会来找我的,现在我有更充份理由和她以我简洁明了的方式相处了。
真是太好了。
想到这里,心里那种性生活刚进行了一半的感觉重新升腾起来。
弟弟晃晃悠悠的背影终于在路的一端消失了。
我还在路边站着,我想到父亲,心里有了些内疚。
女人嘛,对我来说,总归是有的,没问题,但是对父亲来说就不一定了。
我让父亲和我穷折腾了一天,却什么也没有捞到。
一头豹子寻觅了一天如果没有找点吃的,晚上当它面对一窝小豹子时,它会内疚。
同样,一头已经足够健壮的小豹子,面对一只因为年老伤病或其他原因而不能再出去捕捉猎物的老豹子时,它不应该感到内疚吗?所以,当一辆送客归来的马自达飞快地从我的左侧驶来时,我便机械地伸出了我的左手。
王晴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睡眼惺松,她一开门劈头就骂我疯了,说我又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这个时候找过来。
而且平常她是从来不邀请我到她的住处去的。
我知道她住这,但我是第一次来,我已经违反了我们约定俗成的规则。
她看我神不守舍可怜巴巴的模样。
大概动了一个老女人的恻隐之心。
王晴让我快进来,就像我是什么被通缉的地下党似的,她还探头看了看门外.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看来还算幸运,我没有和王晴这棵树上的另一只或者另几只猫头鹰撞车。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睡裙下清晰可见的力士香皂味的身体。
它的温度比此刻宜人的室温要高上十至十五度。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这时碰到了一团凉冰冰的东西。
我把它拽了出来,是那条值零点二五美元的银项链。
王晴眼睛一亮,她说这是送给她的吗?我说好吧。
她把项链随便地缠在手上,并不怎么当回事的样子,我知道她一眼就看出它的实际价值了。
她早就练就了这样一副眼力。
王晴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问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就问她,(是的,我想尽可能地说得坦率一些,)我们除了通奸关系,是不是应该说还有一点友谊?或者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吗?王晴回答得很谨慎,她说,就算是吧,那又怎么样?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真的。
说完我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另外此刻我双眼因为发涩而满含泪水,这使我的目光更有份量了。
王晴显然被我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所感染,她说,只要她能帮的,她一定帮我,平常她也是这么向我标榜的,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挺能干的女人。
我说,我想请你和我父亲睡觉,好吗?他是我这个世界上最爱戴的人,你会像我一样爱他的。
王晴脸色一阵发白,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我完全可以避开王晴的巴掌,但是我没有避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右手划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左脸上。
在承受这个巴掌的过程中,我心情非常平静,我想到了小铃铛和李红,还有更多的更出色的婊子们,她们比王晴实在多了,很多问题,我和她们一定会谈得很好,谈得很投机,因为我们坐在一张像草席那么大的美元上交谈,牙齿一叩就是金币的声音,所以我们都能做到诚实。
但是,很多道理我是没法让王晴也懂得的,因为我和王晴从一开始,就处于他妈的那种什么也不是的虚幻不真的关系之中。
再接下来的事情,稀松平常。
半个小时以后,我躺在那张柔软的席梦思上昏昏欲眠,难以克服的厌恶在一个单身女人的卧室里漫延开来。
恍惚之中,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已经过去的一天里什么也没做,哪也没去,只是和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在虚无的中心终于干完了一件可以干的事情。
〈全文完〉

附录:你是流氓,谁怕你!简平《我爱美元》(朱文小说集)通篇写的是一个“我”(根据评论者对我们的提醒,作者和笔下的人物具有同一的“互文性关系”),整天想着把所碰见的任何一个女人(不论年龄美丑)往床上抛,还帮着自己的父亲“找乐子”,满城满市地找妓女,当父亲看到那些姑娘还是孩子。
想起自己的女儿以至不忍下手时,他便振振有词地诘问:“你的女儿就不可能成长为一个像样的妓女了吗?”
在和妓女讨价还价时,因为口袋里的钱不够,就希冀着天上降一场大雪。
雪片都是一百面额的美元,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美元就是美丽的元,美好的元!”
对于这样满是流氓腔的下流、无耻的文字,竟有文学评论家欣欣然为此击掌欢呼,称一代“文学新人”正以新的姿态在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到来,不仅为其打出所谓的“新状态”的文学旗号,还煞有介事地用各种玄乎的新名词为之作理论上的提升和包装。
令人费解的是,具有很高声誉的作家出版社也来推波助澜,还堂而皇之地在封底打上标签,宣称这是“现代人结束精神流浪的悲壮努力”,其谄媚、恶俗和麻木昏庸非但使人震惊,更使人愤慨。
随便选书中的一些文字,就是耸人听闻的。
“我们都要向钱学习,向浪漫的美元学习,向坚挺的日元学习,向心平气和的瑞士法郎学习,学习它们那种绝不虚伪的实实在在的品质。”
“那些历尽磨难的老作家们,他们对钱不感兴趣,也没有睡过十个以上的女人,所以他们没能写出什么东西。
再看看稍后一些的作家,他们终于尝到一点金钱和女人的甜头了,但谈起来要么扭扭捏捏,要么装腔作势,所以我们也不能希望他们能干出什么像样的事情来”……任何时代,所有社会秩序和价值体系的重建,都是对人类自身的一次完善和提拔,而这种自吹全新的“根本理解”一听便知是彻底的根本性的倒退,不仅极端的下流、腐朽,最为恶劣的是侵犯了整个社会的利益,毒化了社会风气和人的心灵。
相对地摊上的黄色读物,《我爱美元》更具欺骗性和误导性,因为它打着纯文学的旗号,用“文学理论”来作包装,使公众(特别是虔诚的文学爱好者)在惊吓失望之余,认为文学已到了如此不可救药的无耻、堕落的地步而远离文学。
已有一段时间,我们似乎听不到文学批评界坦诚而正直的声音,对当下的文学创作,一些评论家不是自愿放弃自己的声音,就是加入不痛不痒、吹吹捧捧的媚俗的合唱,要不便不负责任、哗众取宠地为《我爱美元》这样的“流氓文学”摇旗呐喊。
不客气地说,目前的文学批评界与其说是不景气,倒不如说是自暴自弃。
而有的出版社也因为“我爱美元”,丧失基本的原则立场。
为劣质品打开绿灯,不惜毁弃自己的声誉、不惜损害文学事业。
正是这样的背景,使一些作者的流氓习气得以恶性扩张,并渗透到文学创作之中,无所禁忌,全然不顾社会影响而四处抛售龌龊委琐的东西。
(原载于1996年5月6日《新民晚报》)

12.余华:鲜血梅花

一代宗师阮进武死于两名武林黑道人物之手,已是十五年前的依稀往事。在阮进武之子阮海阔五岁的记忆里,天空飘满了血腥的树叶。阮进武之妻已经丧失了昔日的俏丽,白发像杂草一样在她的头颅上茁壮成长。经过十五年的风吹雨打,手持一把天下无敌梅花剑的阮进武,飘荡在武林中的威风如其妻子的俏丽一样荡然无存了。然而在当今一代叱咤江湖的少年英雄里,有关梅花剑的传说却经久不衰。

一旦梅花剑沾满鲜血,只需轻轻一挥,鲜血便如梅花般飘离剑身。只留一滴永久盘踞剑上,状若一朵袖珍梅花。梅花剑几代相传,传至阮进武手中,已有七十九朵鲜血梅花。阮进武横行江湖二十年,在剑上增添二十朵梅花。梅花剑一旦出鞘,血光四射。阮进武在十五年前神秘死去,作为一个难解之谜,在他妻子心中一直盘踞至今。那一日的黑夜寂静无声,她在一片月光照耀下昏睡不醒,那时候她的丈夫在屋外的野草丛里悄然死去了。在此后的日子里,她将丈夫生前的仇敌在内心——

罗列出来,其结果却是一片茫然。

在阮进武生前的最后一年里,有几个明亮的清晨,她推开屋门,看到了在阳光里闪烁的尸体。她全然不觉丈夫曾在深夜离床出屋与刺客舞剑争生。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她已经隐约预感到丈夫躺在阳光下闪烁不止的情形。这情形在十五年前那个宁静之晨栩栩如生地来到了。阮进武仰躺在那堆枯黄的野草丛里,舒展的四肢暗示着某种无可奈何。他的双眼生长出两把黑柄的匕首。近旁一棵萧条的树木飘下的几张树叶,在他头颅的两侧随风波动,树叶沾满鲜血。后来,她看到儿子阮海阔捡起了那几张树叶。

阮海阔以树根延伸的速度成长起来,十五年后他的躯体开始微微飘逸出阮进武的气息。然而阮进武生前的威武却早已化为尘土,并未寄托到阮海阔的血液里。阮海阔朝着他母亲所希望的相反方向成长,在他二十岁的今天,他的躯体被永久地固定了下来。因此,当这位虚弱不堪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时,她恍恍惚惚体会到了惨不忍睹。但是十五年的忍受已经不能继续延长,她感到让阮海阔上路的时候应该来到了。在这个晨光飘洒的时刻,她首次用自己的目光抚摸儿子,用一种过去的声音向他讲述十五年前的这个时候,他的父亲躺在野草丛里死去了,她说:

“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她经过十五年时间的推测,依然无法确知凶手是谁。

“但是你可以去找两个人。”

她所说的这两个人,曾于二十年前在华山脚下与阮进武高歌比剑,也是阮进武威武一生唯一没有击败过的两名武林高手。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会告诉阮海阔杀父仇人是谁。

“一个叫青云道长,一个叫白雨潇。”

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如今也已深居简出,远离武林的是是非非。尽管如此,历年来留存于武林中的许多难解之谜,在他俩眼中如一潭清水一样清晰可见。

阮海阔在母亲的声音里端坐不动,他知道接下去将会出现什么,因此几条灰白的大道和几条翠得有些发黑的河流,开始隐约呈现出来。母亲的身影在这个虚幻的背景前移动着,然后当年与父亲一起风流武林的梅花剑,像是河面上的一根树杆一样漂了过来。阮海阔在接过梅花剑的时候,触摸到母亲冰凉的手指。母亲告诉他:剑上已有九十九朵鲜血梅花。他希望杀夫仇人的血能在这剑身上开放出一朵新鲜的梅花。

阮海阔肩背梅花剑,走出茅屋。一轮红日在遥远的天空里漂浮而出,无比空虚的蓝色笼罩着他的视野。置身其下,使他感到自己像一只灰黑的麻雀独自前飞。

在他走上大道时,不由回头一望。于是看到刚才离开的茅屋出现了与红日一般的颜色。红色的火焰贴着茅屋在晨风里翩翩起舞。在茅屋背后的天空中,一堆早霞也在熊熊燃烧。阮海阔那么看着,恍恍惚惚觉得茅屋的燃烧是天空里掉落的一片早霞。阮海阔听到了茅屋破碎时分裂的响声,于是看到了如水珠般四溅的火星。然后那堆火轰然倒塌,像水一样在地上洋溢开去。

阮海阔转身沿着大道往前走去,他感到自己跨出去的脚被晨风吹得飘飘悠悠。大道在前面虚无地延伸。母亲自焚而死的用意,他深刻地领悟到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已无他的栖身之处。没有半点武艺的阮海阔,肩背名扬天下的梅花剑,去寻找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

母亲死前道出的那两个名字,在阮海阔后来无边无际的寻找途中,如山谷里的回声一般空空荡荡。母亲死前并未指出这两人现在何处,只是点明他俩存在于世这个事实。因此阮海阔行走在江河群山,集镇村庄之中的寻找,便显得十分渺小和虚无。然而正是这样的寻找,使阮海阔前行的道路出现无比广阔的前景,支持着他一日紧接一日的漫游。

阮海阔在母亲自焚之后踏上的那条大道,一直弯弯曲曲延伸了十多里,然后被一条河流阻断。阮海阔在走过木桥,来到河流对岸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所去的方向,从那一刻以后,方向不再指导着他。他像是飘在大地上的风一样,随意地往前行走。他经过的无数村庄与集镇,尽管有着百般姿态,然而它们以同样的颜色的树木,同样形状的房屋组成,同样的街道上走着同样的人。因此阮海阔一旦走入某个村庄或集镇,就如同走入了一种回忆。这种漫游持续了一年多以后,阮海阔在某一日傍晚时分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出现,在他的漫游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在这里呈现出几种可能。然而在阮海阔绵绵不绝的漫游途中,十字路口并不比单纯往前的大道显示出几分犹豫。

此刻的十字路口在傍晚里接近了他。他看到前方起伏的群山,落日的光芒从波浪般连结的山峰上放射出来,呈现一道山道般狭长的辉煌。而横在前方的那条大道所指示的两端,却是一片片荒凉的泥土,霞光落在上面,显得十分粗糙。因此他在接近十字路口的时候,内心已经选择了一直往前的方向。正是一直以来类似于这样的选择,使他在一年多以后,来到了这里。然而当他完成了对十字路口的选择以后很久,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那落日照耀下的群山。出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并没有按照自己事前设计的那样一直往前,而是在十字路口处往右走上了那条指示着荒凉的大道。那时候落日已经消失,天空出现一片灰白的颜色。当他回首眺望时,十字路口显得含含糊糊,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在这条大道上往前走去。在他重新回想刚才走到十字路口处的情景时,那一段经历却如同不曾有过一样,他的回想在那里变成了一段空白。

他的行走无法在黑夜到来后终止,因为刚才的错觉,使他走上了一条没有飘扬过炊烟的道路。直到很久以后,一座低矮的茅屋才远远地出现,里面的烛光摇摇晃晃地透露出来,使他内心出现一片午后的阳光。他在接近茅屋的时候,渐渐嗅到了一阵阵草木的艳香。那气息飘飘而来,如晨雾般弥漫在茅屋四周。他走到茅屋门前,伫立片刻,里面没有点滴动静。他回首望了望无边的荒凉,便举起手指叩响了屋门。

屋门立即发出一声如人惊讶的叫唤,一个艳丽无比的女子站在门内。如此突然的出现,使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觉得这女子仿佛早已守候在门后。

然而那女子却是落落大方,似乎一眼看出了他的来意,也不等他说话,便问他是否想在此借宿。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女子步入屋内,在烛光闪烁的案前落坐。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细细端详眼前这位女子,依稀觉得这女子脸上有着一层厚厚的胭脂。胭脂使她此刻呈现在脸上的迷人微笑有些虚幻。

然后他发现女子已经消失,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她消失的过程。然而不久之后他听到了女子在里屋上床时的响声,仿佛树枝在风中摇动一样的响声。

女子在里屋问他:“你将去何处?”那声音虽只是一墙之隔,却显得十分遥远。声音唤起了母亲自焚时茅屋燃烧的情景,以及他踏上大道后感受到的凉风。那一日清晨的风,似乎正吹着此刻这间深夜的茅屋。

他告诉她:“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

于是女子轻轻坐起,对阮海阔说:

“若你找到青云道长,替我打听一个名叫刘天的人,不知他现在何处?你就说是胭脂女求教于他。”

阮海阔答应了一声,女子复又躺下。良久,她又询问了一声:“记住了?”“记住了。”阮海阔回答。

女子始才安心睡去。阮海阔一直端坐到烛光熄灭。不久之后黎明便铺展而来。阮海阔悄然出门,此刻屋外晨光飘洒,他看到茅屋四周尽是些奇花异草,在清晨潮湿的风里散发着阵阵异香。阮海阔踏上了昨日离开的大道,回顾昨夜过来的路,仍是无比荒凉。而另一端不远处却出现了一条翠绿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丝丝霞光。阮海阔走向了河流。

多日以后,当阮海阔重新回想那一夜与胭脂女相遇的情形,已经恍若隔世。阮海阔虽是武林英雄后代,然而十五年以来从未染指江湖,所以也就不曾听闻胭脂女的大名。胭脂女是天下第二毒王,满身涂满了剧毒的花粉,一旦花粉洋溢开来,一丈之内的人便中毒身亡。故而那一夜胭脂女躲入里屋与阮海阔说话。

阮海阔离开胭脂女以后,继续漫游在江河大道之上,群山村庄之中。如一张漂浮在水上的树叶,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然而在不知不觉中,阮海阔开始接近黑针大侠了。

黑针大侠在武林里的名声,飘扬在胭脂女附近,已在江湖上威武了十来年。他是使暗器的一流高手。尤其是在黑夜里,每发必中。暗器便是他一头黑发,黑发一旦脱离头颅就坚硬如一根黑针。在黑夜里射出时没有丝毫光亮。黑针大侠闯荡江湖多年,因此头上的黑发开始显出了荒凉的景致。

阮海阔无尽的行走,在他离开胭脂女多月以后,出现在了某一个喧闹的集镇的街市上。那已是傍晚时刻,一直指引着他向前的大道,在集镇的近旁伸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傍晚的来临,阮海阔便会继续遵照大道的指引,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然而傍晚改变了他的意愿,使他走入了集镇。他知道自己翌日清晨以后,会重新踏上这条大道。

阮海阔行走在街上,由于长久的疲倦,使他觉得自己如一件衣服一样飘在喧闹的人声中。因此当他走入一家客店之后不久,便在附近楼台上几位歌妓轻声细语般的歌声里沉沉睡去了。在黎明来到之前,阮海阔像是窗户被风吹开一样苏醒过来。那时候月光透过窗棂流淌在他的床上,户外寂静无声。阮海阔睁眼躺了良久,后来听到了几声马嘶。马嘶声使他眼前呈现出了夜晚离开的那条大道。大道延伸时茫然若失的情景,使他坐了起来,又使他离开了客店。

事实上,在月光照耀下的阮海阔,离开集镇以后并没有踏上昨日的大道,而是被一条河流旁的小路招引了过去。他沿着那条波光闪闪的河流走入了黎明,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而在此之前,他似乎以为自己一直走在昨日继续下去的大道上。那时候一座村庄在前面的黎明里安详地期待着他。阮海阔朝村庄走去。村口有一口被青苔包围的井和一棵榆树,还有一个人坐在榆树下。坐在树下那人在阮海阔走近以后,似看非看地注视着他。阮海阔一直走到井旁,井水宁静地制造出了另一张阮海阔的脸。阮海阔提起井边的木桶,向自己的脸扔了下去。他听到了井水如惊弓之鸟般四溅的声响。他将木桶提上来时,他的脸在木桶里接近了他。阮海阔喝下几口如清晨般凉爽的井水,随后听到树下那人说话的声音:

“你出来很久了吧?”阮海阔转身望去,那人正无声地望着他。仿佛刚才的声音不是从那里飘出。阮海阔将目光移开,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去何处?”阮海阔继续将目光飘到那人身上,他看到清晨的红日使眼前这棵树和这个人散发出闪闪红光。声音唤起了他对青云道长和白雨潇虚无飘渺的寻找。阮海阔告诉他:

“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

这时那人站立起来,他向阮海阔走来时,显示了他高大的身材。但是阮海阔却注意到了他头颅上荒凉的黑发。他走到阮海阔身前,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声音说:

“你找到青云道长,就说我黑针大侠向他打听一个名叫李东的人,我想知道他现在何处。”

阮海阔微微点了点头,说:

“知道了。”阮海阔走下井台,走上了刚才的小路。小路在潮湿的清晨里十分犹豫地向前伸长,阮海阔走在上面,耳边重新响起多月前胭脂女的话语。胭脂女的话语与刚才黑针大侠所说的,像是两片碰在一起的树叶一样,在他前行的路上响着同样的声音。

阮海阔在时隔半年以后,在一条飘着枯树叶子的江旁与白雨潇相遇。那时候阮海阔漫无目标的行走刚刚脱离大道,来到江边。渡船已在江心摇摇晃晃地漂浮,江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一位身穿白袍,手持一柄长剑的老人正穿过无数枯树向他走来。老人的脚步看去十分有力,可走来时却没有点滴声响,仿佛双脚并未着地。老人的白发白须迎风微微飘起,飘到了阮海阔身旁。渡船已经靠上了对岸,有三个行人走了上去。然后渡船开始往这边漂浮而来。白雨潇站在阮海阔身后,看到了插在他背后的梅花剑。黝黑的剑柄和作为背景波动的江水同时进入白雨潇的视野,勾起无数往事,而正在接近的渡船,开始隐约呈现出阮进武二十年前在华山脚下的英姿。

渡船靠岸以后,阮海阔先一步跨入船内,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可当白雨潇跨上去后,船便如岸上的磐石一样平稳了。船开始向江心渡去。虽然江水急涌而来,拍得船舷水珠四溅,可坐在船内的阮海阔却感到自己仿佛是坐在岸上一样。故而刚才伫立岸边看渡船摇晃而去的情景,此刻回想起来觉得十分虚幻。阮海阔看着江岸慢慢退去,却没有发现白雨潇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白雨潇十分轻易地从阮海阔身上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阮进武。但是阮海阔毕竟不是阮进武。阮海阔脸上丝毫没有阮进武的威武自信,他虚弱不堪又茫然若失地望着江水滚滚流去。

渡船来到江心时,白雨潇询问阮海阔:

“你背后的可是梅花剑?”

阮海阔回过头来望着白雨潇,他答:

“是梅花剑。”白雨潇又问:“是你父亲留下的?”

阮海阔想起了母亲将梅花剑递过来时的情景,这情景在此刻江面的水气里若隐若现。他点了点头。

白雨潇望了望急流而去的江水,再问:

“你在找什么人吧?”阮海阔告诉他:“找青云道长。”阮海阔的回答显然偏离了母亲死前所说的话,他没有说到白雨潇,事实上他在半年前离开黑针大侠以后,因为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言里没有白雨潇,白雨潇的名字便开始在他的漫游里渐渐消散。白雨潇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从阮海阔身上移开,望着正在来到的江岸。待船靠岸后,他与阮海阔一起上了岸,又一起走上了一条大道。然后白雨潇径自走去了。而阮海阔则走向了大道的另一端。曾经携手共游江湖的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在五年前已经反目为敌,这在武林里早已是众所周知。

与白雨潇在那条江边偶然相遇之事,在阮海阔此后半年的空空荡荡的漫游途中,总是时隐时现。然而阮海阔无法想到这位举止非凡的老人便是白雨潇。只是难以忘记他身穿白袍潇潇而去的情景。那时候阮海阔已经与他背道而去,一次偶然的回首,他看到老人白色的身影走向青蓝色的天空,那时田野一望无际,巨大而又空虚的天空使老人走去的身影显得十分渺小。多月之后,因为过度的劳累与总是折磨着他的饥饿,使他病倒在长江北岸的一座群山环抱的集镇里。那时他已经来到一条蜿蜒伸展的河流旁,一座木桥卧在河流之上。他尽管虚弱不堪,可还是踏上了木桥,但是在木桥中央他突然跪倒了,很久之后都无法爬起来,只能看着河水长长流去。直到黄昏来临,他才站立起来,黄昏使他重新走入集镇。

他在客店的竹床上躺下以后,屋外就雨声四起。他躺了三天,雨也持续了三天。他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他感到水声流得十分遥远,仿佛水声是他的脚步一样正在远去。于是他时时感到自己并未卧床不起,而是继续着由来已久的漫游。雨在第四日清晨蓦然终止,缠绕着他的疾病也在这日清晨消散。阮海阔便继续上路。但是连续三日的大雨已经冲走了那座木桥,阮海阔无法按照病倒前的设想走到河流的对岸。他在木桥消失的地方站立良久,看着路在那滔滔的河流对岸如何伸入了群山。他无法走过去,于是便沿着河流走去。他觉得自己会遇上一座木桥的。

然而阮海阔行走了半日,虽然遇到几条延伸过来的路,可都在河边突然断去,然后又在河对岸伸展出来。他觉得自己永远难以踏上对岸的路。这个时候,一座残缺不全的庙宇开始出现。庙宇四周树木参天,阮海阔穿过杂草和乱石,走入了庙宇。阮海阔置身于千疮百孔的庙宇之中,看到阳光从四周与顶端的裂口倾泻进来,形成无数杂乱无章的光柱。他那么站了一会以后,听到一个如钟声一样的声音:

“阮进武是你什么人?”

声音在庙宇里发出了嗡嗡的回音。阮海阔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被光柱破坏,无法看到光柱之外。

“是我父亲。”阮海阔回答。

声音变成了河水流动似的笑声,然后又问:

“你身后的可是梅花剑?”

“是梅花剑。”声音说:“二十年前阮进武手持梅花剑来到华山脚下……”声音突然终止,良久才继续下去,“你离家已有多久了?”

阮海阔没有回答。声音又问:“你为何离家?”

阮海阔说:“我在找青云道长。”

声音这次成为风吹树叶般的笑声,随后告诉阮海阔:

“我就是青云道长。”

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言此刻在阮海阔内心清晰响起。于是他说:“胭脂女打听一个名叫刘天的人,不知这个人现在何处?”

青云道长沉吟片刻,然后才说:

“刘天七年前已去云南,不过现在他已走出云南,正往华山而去,参加十年一次的华山剑会。”

阮海阔在心里重复一遍后,又问:

“李东现在何处?黑针大侠向你打听。”

“李东七年前去了广西,他此刻也正往华山而去。”

母亲死前的声音此刻才在阮海阔内心浮现出来。当他准备询问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是谁时,青云道长却说:

“我只回答两个问题。”

然后阮海阔听到一道风声从庙宇里飘出,风声穿过无数树叶后销声匿迹了。他知道青云道长已经离去,但他还是站立了很久,然后才走出庙宇。

阮海阔继续沿着河流行走,白雨潇的名字在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重又来到。阮海阔在河旁行走半日后,一条大道在前方出现,于是他放弃了越过河流的设想,走上了大道。开始了对白雨潇的寻找。

阮海阔对白雨潇的寻找,是他漫无目标漂泊之旅的无限延长。此刻青云道长在他内心如一道烟一样消失了。而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事虽已完成,可在他后来的漫游途中,却如云中之月一样若有若无。尽管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模糊形象,会偶尔地出现在道路的前方。但他们的居住之处,阮海阔早已遗忘。因此他们像白雨潇一样显得虚无飘渺。

然而阮海阔毫无目的地漂泊,却在暗中开始接近黑针大侠了。他身不由己的行走进行到这一日傍晚时,来到了黑针大侠居住的村口。这一日傍晚的情景与他初次来到的清晨似乎毫无二致,黑针大侠那时正坐在那棵古老的榆树下,落日的光芒和作为背景的晚霞使阮海阔感到无比温暖。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来到了何处。他如上次一样走上了井台,提起井旁的木桶扔入井内,提上来以后喝下一口冰凉的井水,井水使他感受到了正在来临的黑夜。然后他回头注视着黑针大侠,他后到黑针大侠也正望着自己,于是他说:

“我找到青云道长了。”

他看到黑针大侠脸上出现了迷惑的神色,显然黑针大侠已将阮海阔彻底遗忘,就像阮海阔遗忘他的居住之处一样。阮海阔继续说:“李东已经离开广西,正往华山而去。”

黑针大侠始才省悟过来,他突然仰脸大笑。笑声使榆树的树叶纷纷飘落。笑毕,黑针大侠站起走入了近旁的一间茅屋。不久他背着包袱走了出来,步到阮海阔身旁时略略停顿了一下,说:“你就在此住下吧。”说罢,他疾步而去。阮海阔看着他的身影在那条小路的护送下,进入了沉沉而来的夜色,然后他才回身走入黑针大侠的茅屋。

阮海阔在离开黑针大侠茅屋约十来天后,一种奇怪的感觉使他隐约感到自己正离胭脂女越来越近。事实上他已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那条指示着荒凉的大道。他在无知的行走中与黑针大侠重新相遇以后,依然是无知的行走使他接近了胭脂女。那是中午的时刻,很久以前在黑夜里行走过的这条大道,现在以灿烂的姿态迎接了他。然而阳光的明媚无法掩饰道路伸展时的荒凉。阮海阔依稀回想起很久以前这条大道的黑暗情景。不久之后他嗅到了阵阵异香,那时他已看到了远处的茅屋。他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了何处。当他来到茅屋近前时,那一日清晨曾经向他招展过的奇花异草,在此刻中午阳光的照耀下,使他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热烈。

胭脂女伫立在花草之中,她的容颜比那个夜晚所见更为艳丽。奇花异草的簇拥,使她全身五彩缤纷。她看着阮海阔走来,如同看着一条河流来。

阮海阔没有走到她身旁,她异样的微笑使他在不远处无法举步向前。他告诉她:“刘天现在正走在去华山的路上,他已经离开云南。”

胭脂女听后嫣然一笑,然后扭身走出花草,走入茅屋。她拖在地上的影子如一股水一样流入了茅屋。

阮海阔站了一会,胭脂女进去以后并没有立刻出来。于是他转身离去了。

阮海阔对白雨潇的寻找,在后来又继续了三年。在三年空虚的漂泊之后,这一日由于过度的劳累,他在一条大道中央的凉亭里席地而睡。在阮海阔沉睡之时,一个白须白袍的老人飘然而至。他朝阮海阔看了很久,从此刻放在地上的梅花剑,他辨认出了这位沉睡的男子便是多年前曾经相遇过的阮进武之子。于是他蹲下身去拿起了梅花剑。

梅花剑的离去,使阮海阔蓦然醒来。他第二次与白雨潇相遇就这样实现了。白雨潇微微一笑,问:“还没有找到青云道长?”

这话唤起了阮海阔十分遥远的记忆,事实上在这三年对白雨潇空荡荡的寻找里,已经完全抹去了青云道长。

阮海阔说:“我在找白雨潇。”“你已经找到白雨潇了,我就是。”

阮海阔低头沉吟了片刻,他依稀感到那种毫无目标的美妙漂泊行将结束。接下去他要寻找的将是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也就是说他将去寻找自己如何去死。

但是他还是说:“我想知道杀死我父亲的人。”

白雨潇听后再次微微一笑,告诉他:

“你的杀父仇敌是两个人。一个叫刘天,一个叫李东。他们三年前在去华山的路上,分别死在胭脂女和黑针大侠之手。”阮海阔感到内心一片混乱。他看着白雨潇将梅花剑举到眼前,将剑从鞘内抽出。在亭外辉煌阳光的衬托下,他看到剑身上有九十九朵斑斑锈迹。

白雨潇离去以后,阮海阔依旧坐在凉亭之内,面壁思索起很久以前离家出门时的情景。他闭上双目以后,看到自己在轮廓模糊的群山江河、村庄集镇之间漫游。那个遥远的傍晚他如何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那条通往胭脂女的荒凉大道,以及后来在那个黎明之前他神秘地醒来,再度违背自己的意愿而走近了黑针大侠。他与白雨潇初次相遇在那条滚滚而去的江边,却又神秘地错开。在那个群山环抱的集镇里,那场病和那场雨同时进行了三天,然后木桥被冲走了,他无法走向对岸,却走向了青云道长。后来他那漫无目标的漫游,竟迅速地将他带到了黑针大侠的村口和胭脂女的花草旁。三年之后,他在这里与白雨潇再次相遇。现在白雨潇已经离去了。

13.马建:亮出你的是舌苔或空空荡荡

在视野边际,看着我——这片阴忧而寥阔的记忆

女人蓝

汽车拚命爬上了5000多米的岗巴拉山,几辆解放牌卡车还在下面困难地移动。 山顶最后几片云擦着乱石和玛尼堆往峡谷滑去,羊卓雍湖展现出来。湖面映 满蓝天,还把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雪山顶倒插在湖里,使你不觉产生拥抱的 欲望。这是通往后藏的盘山公路。

在拉萨住了一个月,游遍了所有古庙古寺,特别是大昭寺。那里是藏族佛教 圣地。来自各处的圣徒不绝如缕地围着那里转经,祈求来世投胎富足人家, 不再受苦。门前磕长头的人群像职业运动员操练一样趴下,站起合掌,再趴 下。对旅游者来说,算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是西藏的葬礼,更吸引 外地人。我背着照相机去了几趟天葬台。不是天不亮葬礼已完,就是远远被 发现不准你靠近。有时还把石头扔下来叫你快走开。几次悻悻而归。听说死 人要先在家里停尸三天,然后由家人背到天葬台下,一路不能回头。走到村 口或路口要把一个红陶罐摔碎,表示死者灵魂不再回来。天葬师要来点上香 火。有钱还要请喇嘛念经,把死者的功绩介绍到佛国,由那里再去投胎转世 或者就在佛国里永远生活。天葬师要把死者身上的肉全部刮下切成碎块,再 把骨头用铁锤敲成糊状,如果年轻骨嫩的还要撒些青稞面,搅拌后让鹫鹰吃 掉。如果死者是个信徒还要在胸前用刀划个有吉祥意义的符号。最后把死者 头皮交给亲属,天葬算是完成。再跟死者来往就到寺庙里烧香拜佛了。

我准备去后藏偏僻的地方碰碰运气,设法看到天葬场面。当汽车转到山底沿 羊卓雍湖奔驰的时候,我觉得头晕。推开车窗,外面湖面平坦,阵阵清风没 一丝尘土。但汽车里拥挤不堪,阵阵羊皮子的膻味顶得我无法呼吸。我忍受 不住便逃下了车。

这是八月,高原的黄金季节,天空又蓝又透明,使你都感觉不到空气。我走 到湖边放下旅行包,掏出毛巾痛快地洗了个脸。这里叫浪卡子,是个上百户 人家的小镇。藏民在山脚下盖起一排排泥屋,屋顶全插着经幡。一座很小的 喇嘛寺立在半山,墙壁涂成红白二色,屋檐下有一条很宽的蓝色,旁边是几 堵没屋顶的断墙,还有一座灵塔刚刚涂上白灰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是个很美的地方。湖边没有一点杂物,卵石在水里清晰可见,阳光一直透 进湖底。那些屋顶上红黄白蓝色的经幡在阳光下随风摇动,示意着佛国的美 好境界。这片泥屋的下面,也就是靠近湖边,有座水泥红瓦房,大概是乡公 所。我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章的假介绍信,走近一看又不像乡公所,只是一间 普普通通的平房。一个当兵的走出来,听口音是四川人。他招呼我里面坐, 我就跟他进了屋。这是个电话兵部,他驻扎这里,负责维修这一段的电话线。 平时线路畅通就去湖里钓鱼,大概还看看杂志和武侠小说。他很高兴我要求 住在这里。他已经在这儿呆了四年,学会了不少藏话,常跟乡里藏民串门喝 酒。一支冲锋枪就挂在墙上,屋里乱糟糟的像个废品仓库。

我打听这里有没有天葬台,他说有。我又问最近有没有天葬,他怔了一下说 前几天刚死了个女人。我兴奋起来继续问他,他却支支吾吾说要去买酒晚上 喝。我给他钱,他极不自然地推开就走出去。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推测着, 万一在这里看不到再碰机会就太难了。哪能我去哪里就正好死人。这次机会 千万不能错过。

晚上我俩喝酒,聊着外地的新闻,为了和他搞好关系,我海阔天空吹起牛来。 他喜欢钓鱼我也钓,而且保证回北京给他寄一副进口不锈钢鱼竿,并立刻写 了地址,声称赵紫阳和王光美都是我左邻右舍。当然那个地址北京永远也查 不到。后来又跟他谈起女人,他很感兴趣不断吸烟。这个话题我可是专家, 便把当代女性之开化夸张地描述了一番,还用四川话说,他要到北京我就把 我的粉子让给他睡,并宽容地叫他不要客气。他摸了摸桌面,突然跟我说, 那个女人才十七岁。

我愣住了,这么年轻。她是生孩子大出血死的。他说。孩子还在肚子里。我 觉得一阵恶心,掏出烟来。

我俩沉默了一阵子。屋里地面很潮,靠墙支了个单人床,是军用木床,刷着 黄漆,床头那一面还印着红五星和部队编号。墙上贴了很多剪下来的画报。 一堆铁脚架、电线绳子堆在门后脸盆架下面。窗户下半部用报纸糊满,上面 透过玻璃看得见天空:已经由深蓝变成黑色。公路早就没有了过车的声音。

当兵的站起,靠在床架上,对我说:你能看到的,这里的老百姓不管那一套, 多数人没见过照相机,米玛的两个丈夫更不知道照相机是怎么回事。

谁有两个丈夫?我问。

就是那个死人。

怎么会有两个丈夫。我又问。

嫁了兄弟两个呗。他声音很小。我呆了一会儿,又问,怎么非要嫁两个丈夫?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劲,人死了还问为什么嫁两个丈夫。但他回答了我:她 不是本地人,是从乃堆拉迁来的。她家十一个孩子,米玛又是最瘦弱的一个, 刚满六岁就被人用九张羊皮换来了。

现在还有换人的?我问。他没回答,继续说,长大就不一样了,她还去龙马 孜上过三年学。那会儿她后母还活着。

她后母叫什么?我觉得这是个值得写的事,拿出笔和日记本。

她后父是个酒鬼,一醉了就唱歌,还要抱女人,有时就抱住米玛乱摸,老婆 一死他更厉害了。十几岁的女孩子哪能推开那么个大汉子。他声音焦躁不安, 我知道他快要骂人了。刚才吹牛的时候他就不住地乱骂。

妈了个八子的,等老子脱了军装再说。他脸色由红变紫,显出一阵四川男人 常表现的倔犟。我没吱声,等着骂出来的那个字慢慢消退。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风向,电话线一动不动。我把酒喝干,在屋里走了几圈。 这里夏天没有蚊子,湖面的湿气溢进室内,使人觉得阴冷。

能带我去看看吗?我说。

他没抬头,从桌子抓起钥匙和手电筒:走。

我俩钻进村子,沿一排黑骏骏泥屋堆砌的夹缝之间往上走去。小巷坎坷难走, 干湿牲口粪和杂草在手电筒的光下无声无息地缩着。狗叫成一片。他推开栅 栏朝一间有光亮的房子喊了句藏语,我俩钻进了屋里。

几个坐在火堆旁的男人全把脸转过来张着嘴看我。一个岁数稍大的站起来。 当兵的还用藏语说着,其它人看着我。

我拿出打火机打着火,又拿出烟递给他们。昏暗中只能看见他们的牙齿。我 啪拉又打了一下打火机,让火苗窜起,他们的下巴都松弛了下来,我就把打 火机递给那个站起来的,他接过坐下,这时他们的视线全移到打火机上,互 相传看,不时抬头对我笑笑。我坐下,旁边一个青年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羊 肉,切一块给我。这种生吃牛羊肉的习惯我在羊八井牧区吃过多次,便从腰 里解下刀削着吃起来。他们很高兴,又递过一碗青稞酒。酒没泡好,麦粒还 漂在上面,我想起了那个女人。

屋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牛粪饼烟味,使人不敢呼吸。我扫了一眼,这里和其它 农民的家一样简单:沿墙高出一尺的木柜上铺着卡垫,墙用石灰水刷过,进 门右边还有一间里屋,没有门帘,里面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米玛住 的内室或是堆杂物的仓库。火堆正上方是个古旧藏柜,靠墙边贴了张佛画: 一个无常鬼手握生死轮回大圆盘,正张口吓唬着活人。画很旧,底下贴了几 张藏文佛经片断,都是印在些红红绿绿的纸上。

大概他们说到我要看天葬的事了,几个藏民一边看我一边点头。当兵的站起, 也叫我起来。他带我走到门后,用手电照着一个扎上口的麻袋,麻袋底下是 用泥土做的土坯。

这就是她。当兵的说。

我的手电筒在麻袋上晃了几下,她大概是坐着,脸对着后门那边,头很低, 大概是麻袋扎口时按下去的。

躺到床上后我就一直睁着眼,想像着这个姑娘的样子。她一定会唱歌,这是 少数民族的特点,我就常听到她们在树林里、山路上停下来唱,你虽听不懂, 但听着那袒露无遗的女人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就够舒服的了。她们还把皮袄 解下来扎在腰上,头发在弯下腰干活时就滑到耳朵两边。我又把在汽车上看 到的那个姑娘的脸借来:圆脸,两腮发红,鼻子不大,眼圈乌黑,看人直盯 盯的,脖子和前胸皮肤白细,从侧面可以窥见乳房之间的凹处,黑幽幽的不 时随汽车颤动着。

当兵的查完线路回来,拧开灯,面无表情,点了支烟就挨着我躺下。我俩都 无睡意。

他终于说话了:告诉你吧,反正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呆两天就走了。我要不 说出还挺不好受。我也坐起,把枕头竖在背上听他说。他说:

我跟米玛很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没调防。这地方可不是人能长期呆住的。 最初我是在山上碰到的她。我上山换电话线,要翻两座山。她把羊群撒开坐 在那里呆着。我下山的时候背着一大捆旧线,很重。我招呼了一声就坐在她 旁边。她的狗看了我一眼又睡过去。

那是个挺热的下午。羊群都找有风的地方吃草。她笑了笑。然后就一直看我, 好像我不是个男人似的。我告诉她我是下面电话站的,她没听懂。我就顺着 电话线指到下面的房子,她又笑了笑,转过脸看着岗巴拉山顶,那里正有一 辆货车在吃力地爬坡,但声音听不见。米玛说见过我,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住这么久不回家。她说话的口音跟这里的藏语不一样。那天我剪了一大段电 线给她,叫她拿回去晒衣服捆东西用。以后我常跑上山看她。她也常常特意 等我,给我她烤制的羊肉干和青稞酒。她还会把大枣和野生山梨泡成酒。我 常跟她一呆就到天黑。她比一般农村的藏姑娘更爱干净,身上的膻味和奶酪 味不太浓,我倒很喜欢闻。有一次我伸手解她捆在皮袍上的布带她没推我, 我就和她抱在了一起。

她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女人。只要一挨近她或者手碰着她的脖子下面我就走马 了。我觉得她在等我。可我还太幼稚。她还告诉我,她阿爸常抠她。她多次 跑出来不敢进屋。村里的人都知道她阿爸跟她睡在一起。青年们都看不起她。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撞进来摸到我床上,我不知哪来的胆子 就跟她干了那种事,而且一夜没停。天不亮她推开我说要回去了。我帮她套 上衣服就睡了。米玛临走把她从小佩在身上的松耳石项链塞在我枕头下面。 第二天我才知道她嫁给了那兄弟俩。

他说完歪头看了我一眼又说,这事要说出去我非毁了不可,他们也会捅了我。 我严肃地点点头,表示守口如瓶。所以在这篇小说里只能叫他当兵的。

当兵的从抽屉里拿出项链,我挨近灯光看了看。这是串玛瑙石项链,间隔几 块就串个红木珠,一块很大的绿松石垂在中间,光滑乌亮有姑娘身上那股奶 味。我想起在土坯上放着的麻袋里的她。

后来她又找你了吗?我问。

没有,她结婚以后就不上山放羊,在家里干活了。听说老大和老二都喜欢她, 兄弟俩一喝上酒,就能听米玛在下半夜大声叫唤。有人还看见老二带她去汪 丹拜佛回来在马上就干那事。那会儿米玛已经怀孕了。这兄弟俩活了大半辈 子才娶上这么个老婆。

她为什么不再找你了?我又问。

来过。当兵的吞吞吐吐小声说。我不想都告诉你。

爬上天葬台已经看见太阳从东面升起。这里不像拉萨的天葬台处在一块伸出 来的巨石上,平平整整。这是个半山腰,在山丘连着大山的一块平坦的乱石 岗上。有几根铁钎深埋在地里,几段绳子勒在上面,旁边有几把生锈的破刀 子,两把大锤和一把断了柄的斧子。到处是没敲碎的骨头渣子,死人头发, 碎了的手镯、玻璃珠和鹰拉出来的死人指甲。这时山上很静,鹫鹰还栖在山 顶上。

羊卓雍湖开始起雾,一朵朵雾气轻轻柔成一片,湖面就不见了。雾越来越浓 如女人呼吸一般起伏,轻飘飘弥漫升高,把血红的太阳遮起。贴着湖面的雾 气无声无息地扭动,又慢慢离开涌向山脚。

他们从雾里渐渐出现了。老大背着麻袋里的米玛。他们大概请不起天葬师, 或者这一带没有。老二背着面口袋和水瓶,还有一只平底锅。走在后面的是 个喇嘛,慢慢我认出来就是昨晚在米玛家喝酒的其中一个。雾跟在他们后面 升腾。

他们对我笑了笑,解开麻袋,她露出来了。四肢用了绳子捆在前胸,像是刚 出生的婴儿;背上用刀划了个+,划开的肉已经干缩了。绳子一松开她就摔在 地上。他们把她的头固定住四肢拉直。这时她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空和一 缕缕散开的雾气。老二已经烧起香堆,撒上些糌粑,浓烟很快搅到雾气里。 还有一堆火上架着平底锅,老二把酥油化在锅里,老大往三堆香火里加上几 块粪饼,抬头看了看山顶。喇嘛早就盘坐在羊皮上打开经书,双手不停地扯 着念珠。他坐得离火堆很近。

我先是远远地看着,慢慢才走近。她的四肢摊开了,似乎对着天空还要做点 什么,乳房比其它地方白细,松散在肩胛两旁,腹部凸起,那个没出世的小 生命正呆在里面。或许是当兵的种,我想。

我把照相机调好光圈对了对距离,便蹲在她右边准备拍照,背景正好是袅袅 上升的雾气,远处苍白的雪山顶刚被太阳涂上一层暖色。从镜头里看她像个 女孩子。我想到她小时候从马背上驮到这里的情景。那时她也是一丝不挂, 从羊皮袋里伸出脸,张望着这里的大山和湖面;后来她放羊也是静静地看着 这雪山顶,大概在想着自己的家乡。在镜头里她似乎是睡着了。我又使镜头 往下移:松弛的胳膊,手心向上。我猛地想起当兵的那张吱吱呀呀的木床和 正在喝酒的俩兄弟。我把焦点在她脚上对了对,脚面苍白,五趾靠得挺紧, 小趾很短,指甲还没长出。我又往后移了一下调好画面位置按了快门。快门 按不下去。我把相机检查了一遍,又按了一下,快门纹丝不动。我挺紧张, 忙把自动曝光调到机械快门上,重新对好她,轻轻按快门,还是按不下去。 我两腿发软坐在地上把胶卷退出来,重换上电池,对着米玛的脸部又按了一 下,快门像是冻住了一样。这时,我突然看到她嘴角荡起一丝细纹,不是微 笑,不是嘲弄,但确实是动了。

我慢慢站直,头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一阵风呼啸而过,一只秃鹰俯 冲下来,在尸体顶上盘旋,然后落在一块石头上,收起翅膀。

我回到他们三人那里。老二拖过口袋掏出块粪饼,顺手扔进火堆,又掏出块 糌粑,掰了块给我。我大吃起来,里面竟然有几个葡萄干。他又掏出块羊肉 干,还用暖瓶盖倒了杯青稞酒,我一口气把酒喝光。羊肉干大概就是米玛做 的,我抬头看了看她。她的阴部正好对着这儿,一根棉绳从血乎乎翻起的阴 道里露出,大概是往外拉孩子用的。我用刀使劲拉着羊肉干。俩兄弟对我笑 了笑。我好像也笑了,不过是把脸对着远处的雪山顶。那里已经被太阳映红, 雾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湖面像昨天一样平静,一样清澈, 深沉得像米玛的那块绿松石。

老大起来往三堆香堆里加粪饼,又过来给喇嘛倒酒。喇嘛不喝了。他告诉他, 米玛的灵魂已经送上天了。老二也站起,把随身背上来的快刀从口袋里拿出, 我就跟他们走过去。这时鹫鹰喧嚣翻腾在空中冲撞,黑压压地布满了上空。 俩兄弟把米玛翻过来,从臀部丰满的位置插进刀子,顺着大腿把整条肉一直 割到脚跟。老二把肉接过用刀再切成小块。她的一条腿已全是骨头。由于腹 部贴地,从她大腿里又流出些粘乎乎的水。我把照相机端起来,调好距离, 这回快门咔啦一声落了下去。

很快鹫鹰落满四周,几十只鹫鹰拚命嘶叫扑打争抢着。鹫鹰的外围落了一片 乌鸦,大概它们自认种族低劣,没有一只敢靠前,它们远远看着,嗅着,等 待着。

这时阳光完全铺满天葬台。老二不断轰着越围越近的鹰群,不断地向它们扔 着米玛身上的肉块。我也捡起一把锈刀,拿来一只刚剁下的手,从指缝切下 去,然后把大拇指扔进鹰堆。老二看到笑了笑,把米玛的手拿过去放在石头 上,把剩下的四个指头先用大锤敲扁,然后再扔过去喂鹰。我顿悟:这样就 不会剩骨头了。

当老大把米玛的脸由下巴掀起的时候,我就记不起米玛的模样了。只是她的 眼珠还清清楚楚对着天空,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天葬台上。

最后老大抓着米玛的辫子,上面还扎着红色绒线,轰了轰围着他的鹫鹰,晃 晃悠悠走回火堆。这时乌鸦已经与鹰混在一起围着铁钎啄着拌上青稞面的脑 浆和碎肉渣子。

我看看表,上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我该下山了,当兵的还在等着我。他说 他已经借好了船。他说,今天陪我去湖里打鱼。

多木拉湖的微笑

那时他就慢慢下了马,还是刚才走过的地方。

他使劲吸了口气又悄悄吐出来,空气里只有柔子草和晒热的湿土气味。风向 没变,还是从岗底斯山脉斜转过来的风,漫不经心越过荒原消失在远处。那 里是多木拉湖。远远看去湖水被风吹动着,像有史前恐龙在里面喘息。四周 芦苇拂动,水浅的地方结着白色碱花。这是个咸水湖,每年都有牦牛和马在 那片沼泽中失踪。他知道家不会迁到那儿。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缰绳扔回马背上,往山丘高处走。这里的草坡被底 下膨胀的石灰岩撑裂,雨水雪水把裂痕不断冲刷,形成纵横交错的沟沟坎坎。 马群常在这些地方摔伤,小牲口也常陷进深坑溺死。他又爬上坡。眼底下一 潭潭死水托着蓝天。他回头看马,马一动不动。它跟他跑了快一个月,是格 桑索却大叔的一匹壮马。可他骑得并不顺手,也许离开马背时间长了,以至 大腿和尾骨都磨得生疼。他是在这一带长大的,有一年干旱的厉害,他的家 就迁到了这里。他想起最小的妹妹嘎嘎就在这里骑着牦牛摔死在草沟里。那 时他十一岁。

他不再看马转身又走,草原渐渐宽阔,最远的那儿平平坦坦,草在阳光下苍 白地抖动着。没有云,没有帐篷和牲口群。他觉得胸口空空荡荡。

这是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草甸。一些生命力极强的高寒植物在八月的阳光 下,正热乎乎地蔓延着。他踢开几棵石松坐下又回头看马,马甩着蹄,用尾 巴拍打蝇虻,肚皮也不再抽搐。风停了,他想。这是匹遛马,马鞍是现凑上 去的,前几天垫马鞍的麻袋丢了,以至木鞍直接压着马背,有几处都磨破了, 马常常疼得乱跑。他想起以前自己骑的棕色跑马,多深的草沟也能一跃而过。 还有那匹白牦牛。自从去萨嘎读书后,他连牦牛都没有骑过。眼看假期一天 天过去,他心里一阵阵发紧。五天前他碰到扎西巴一家。他们还认得他。扎 西巴老得快站不住了。扎西巴老爹问他去萨嘎学的什么咒术。扎西巴老爹有 十几口人,零零散散支了好几处帐篷,晚上他们都挤过来听他讲外面的事。 扎西巴老爹一点也听不见,就讲自己年轻时去萨嘎学咒术的事:他阿库当喇 嘛的时候被活佛丹巴·多吉才让挖了眼和嘴,还砍了手祭了南无大慈大悲观 世音菩萨,回家没几天就死了。他阿爸派他出去学咒术报仇,他赶上一群牦 牛上路了。他说他的大人叫顿错杰允,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他交 了所有的牦牛和一副银幢,一只铜香炉,在大人那里住了一年。大人教给他 的是降伏咒和几个普通恶咒。他回来以后用一个恶咒把丹巴·多吉才让的眼 弄瞎,然后就回到了家里,跑到这一带生活了。

扎西巴家里的贡布告诉他,他家上个月从这里迁到了东南方向,听说那里有 片山洼地很好,但要走十几天。贡布还说他妹妹达娃玛吉长得像熟透的山莓 果,谁见了都想动手,说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不好受。扎西巴贡布也不明白他 家为什么往那儿迁,只听说那里秋季好,夏天也没有风。那个峡谷口在北面, 只要没风洼地里的熊蜂和毒蚊子会扑进牲口群里,常常炸群。牲口闻着湿气 会一直钻到多木拉湖里溺死。扎西巴贡布说他父亲身体很差,几乎连乌朵都 抡不起来,他阿妈从牦牛背上摔过一次,也不能干活了。这一点贡布没说对, 他想。阿妈从来不骑牦牛。大概是嘎嘎摔死的事传错了。

一阵风从多木拉湖吹来,他嗅了嗅,空气平平淡淡还有点苦。天暗了,脚下 也变得沉重了。他蹬蹬发麻的腿歪歪斜斜站起,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 里火辣辣地难受。

马没了。不知什么时候跑的。

他想起刚才变风向的时候他睡了。我该把它牵上来,这里没有草吃也没有蝇 虻。他想着就下了坡,沿着马踏过的草迹走着,双腿感到很吃力。后来天黑 了,他就站住了。他张张口又闭上,荒原突然冷了。他还能辨别出多木拉湖 的方向。那里不能去,那里听说是施仁仙女撒的尿,湖旁的一座山顶那儿, 还有她撒尿冲刷的痕迹。可尽管这样想,他还是明明往那里走。

他给家里去信说放假要回来,结果信是四个月以后他回来时自己在马攸木乡 政府打开的。乡里说他家一开春就赶上牲口进了亚热草海子。他赶到亚热以 后碰上几家牧民说法都不一。他最后决定沿格桑索却大叔说的方向找。找来 找去,后来他又追到昨天那个山岗附近。扎西巴老爹嘱咐他别往多木拉湖去, 他说施仁仙女还常在那一带跟山神约会,看见他俩交媾的人眼睛都要瞎的。

他在昨天晚上几乎追上了家。那个土坡扎过的帐子刚刚拆掉,翻起的土还湿 着,架平底锅的石块下面土还是干的。他还捡到一块用来当鞍垫的裙布,这 条布上有针线,看样子就是阿妈缝的。他记起达娃玛吉穿的帮典。她长大了。 他想。其实他走的时候她就挺大了,她不再在他面前脱衣服,撒尿也要跑出 十几步远。

他想起了达娃玛吉身上的酸奶味。那时,他就回头对黑马说,你看,你看看, 她们就在这儿,她的氆氇铺在这儿。他趴在地上嗅着,翻弄着大概从锅里捡 出来的羊蹄子角,抬头对自己说,我找你们快一个月了,你还坐着干什么, 达娃玛吉,起来起来,跑过来,我给你买的鞋是北京出的,我告诉你,北京 是哪里,好多人呵,把全马攸木的牲口加在一起还不够多,学校的大楼全是 大窗户,有楼梯转着下来,他突然停住,往四周看了看。那时,草原上没有 一丝风,一股牦牛粪和羊骨头味儿拖泥带水钻进他的鼻腔。他看见一堆屎壳 郎在牛粪里钻着,粪渐渐膨胀变松。

现在他站在黑乎乎的荒原上,任凭蚊子扑咬。他又朝前走,看见湖水泛着一条条 淡紫色波纹,她就在这里撒尿,那个仙女。他躺下还远远看那里,那个仙女冬天 才离开这里去山神那里同居。这是她撒的尿,湖边一圈圈白色,梦里她就是这样 撒了尿。

他睡了。又醒了。

耀眼的阳光把他映成红色,他想抓住刚才的梦。他清醒了些,他蓦地坐起找 他走来的方向。他也意识到了没有食物和水,连马也没了,他只有侥幸碰上 牧人才能活着出去。

他刚趔趄着站稳就眩晕起来,太阳穴和心脏狂跳,他饿得有气无力。昨天黑 马应该跑到这儿,这是一条低洼路,左边一条挺宽的水沟,它不会窜过去的, 昨天只有往这边跑才是顶风,才能躲开蝇虻叮咬。

他看着湖面,水平平静静,沿水边那条白色烧碱像条延绵数百公里的哈达, 近处一个水坑也像冰一样在苍白的阳光下刺眼地闪光。大片柔子草长在沼泽 地高处。这里连苍蝇都没有。他还是直了直腿慢慢走近湖边又顺着湖往右走, 似乎沿着水走会碰上什么事情。

这一天他除了见到一片被碱烧死的草坡以外什么也没碰到。他试着喝了口水 马上又吐出来,而且胃烧得很疼。尿也比它好喝,他自语着。后来,他抬头, 看见湖水笑了笑,那样子挺像达娃玛吉。

黄昏来临时他就不走了。岗底斯山被蒸气包裹着,山峰最高处正映着夕阳的 光亮渐渐变晴,光又很快一点点缩小离开了山峰,在天穹只停了刹那,天就 黑了。

以后,他感觉一阵风吹来,他看到了家。他是在风吹来以后先看到的帐篷: 一堆火忽明忽暗,还是那只锅,盖是用一块锌铁皮做的。母亲在蒸气后面往 锅里放酥油,他闻着酥油茶和奶渣炒热的香味,他还看见妹妹,不,是妹妹 看见了他就尖叫一声跑了过来,用头碰他,敲他肩膀。他笑了,然后钻进帐 篷。

没有变化,地上还是从前那几块牦牛皮和达娃玛吉的氆氇,父亲还是习惯地 靠在中间的木柱上,那里离火堆最近。柱上还挂着酥油袋,那是母亲用了一 辈子的东西。他带来的白塑料桶放在父亲旁边,他告诉他们这只桶让黑马驮 着跑了。这时达娃玛吉拉起达娃那日。小妹妹一点没长,还是傻乎乎地笑, 就像他当年给她抹了一脸炭灰,她也傻笑一样。达娃玛吉低头看火又掰了块 砖茶扔进去,他把带来的精盐拿出来递给她。她长大了,她弯腰接过盐袋的 时候胸脯刷地挺起来还颤抖了几下。他想起学校的操场。他吃完饭就在那里 打球,操场旁边是个大水池,教学楼紧贴着水,从倒影看白灰墙显得干干净 净。

他把背包拉开,不是黑马驮跑了吗,他想。他拉开包,先拿出给母亲买的一 件叠得方方正正用玻璃纸包着的衬衣,两个妹妹惊叫起来。她们围着背包开 始掏里面的东西,他就说,你们要洗手。父亲也往包裹看,他已经喝了很多 酒,像贡布大叔说的那样,他身体很弱,靠在那里像个用了多年的雪董,木 碗里的青稞酒歪洒在手上。

他觉得后背挺冷又往火堆靠了靠。虽然是夏季,夜晚的冷气使他下肢麻木难 受,他还听见了羊群在外面拥挤磨擦用角互相顶撞。帐篷里牛粪烟和热气在 他身边弥留不散,他喝了几口酥油茶,仔细品味着,奶很新鲜,砖茶没煮透 而且有点霉味。他又想说话,他说,你们问我吧;又说,你们见过我住的大 楼吗,好多层,每一层都住人。他又想到电影院,又说,咱们这里全都能进 到电影里。他看他们听不懂,又说,电影还分故事片和新闻片,还有外国电 影。他看他的话还没打动他们,又说,外面是个更大的世界,当然没有那么 高的雪山。他就这样说下去,后来就想起了学校,想起他在同学眼里是个不 可思议的人,竟然生活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荒原上。他被学校的生活激动着, 也常常想着充满粪烟和酸奶子气味的帐篷和无边无际空荡荡的高原。

在这片高原里,只要你有火药和枪,有马和狗,你就能拎回野驴和黄羊,自 由自地吃睡。他曾经在城市和高原之间扯来扯去,那个文明生活对他的诱惑 太大。在回来的车上他就感觉到被撕裂的躯体和灵魂的哀嚎。

现在他的一半躯体回到家了,现在他就坐在家里,在荒原深处,在多木拉湖 边听风阵阵泛起的沙沙声和家人讲述羊和牦牛怎么繁殖的琐事。阵阵达雪飘 香,正是达娃玛吉身上成熟的甜香。他站起,弯腰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过去 摸摸百岗坎坷的平面上,他做刀柄时砍的条条刀印,摸摸柜面镶着的玻璃镜 片。那时她和他就把脑袋挤在一起,对着镜片她看自己,他看她,她头发搔 痒了他脖子,这些东西都没变化。

你不是想你的马攸木吗,你不是回来了吗,你不是找家的帐篷来到了这里, 你给达娃玛吉带来金灿灿的绸带和尼龙袜子,给母亲的衬衣,还有用水冲开 就喝的桔子粉,一卷中国风光长条画,这些都叫黑马驮走了吗。你告诉她外 面的女孩子穿那样的皮鞋,不是那样走路,你要接她们去那里,可以找工作, 那些书里什么都写着,那里路修的硬硬的,商店比马攸木多一百倍,你们就 再也不回来了。

达娃玛吉来了,她给他碗里添上新茶。他看着。她说,你解开扣子吧,都出 汗了,外面女人多吗。他看着达娃玛吉的眼又看嘴唇,他说,她们不穿藏袍, 穿牛仔裤,就像光溜的牛腿,睡觉都要脱下来,不像我们穿皮袍就睡觉。他 不看她,她也不看他。

在城市里,他一看到姑娘就想起这片荒原了,还有和荒原搅在一起潮乎乎又 闷人的气息。

现在,他垂头丧气面对多木拉湖那大片冉冉苏醒的沼泽。大片烧碱首先接住 天空送来的光亮。黑马已经把包送到帐篷里了,他想。他就这样走回家去, 牧羊犬帕木扑了过来,脑袋在他裤裆上磨擦着。

他看见蓝天后面的岗仁布钦峰从远处走来,周围是一朵朵白云,都像施仁仙 女。他坚持站了一会儿又摔在地上,上衣口袋里的圆珠笔滚了出来,又被几 株柔子草夹住便不动了。

光臀八齿小蠹

太阳开始发红的时候缕缕白云就开始往那里积聚。这是有晚霞的兆头。我往 四下打量:东西一座高山没有积雪,周围山丘时起时伏轮廓很蹩脚。看来要 翻山了。这是羌塘草原西部,湖泊很多,是拍草原景色的理想去处,只是河 流纵横交错,常常转进去出不来。爬上一座山的时候,太阳已滚下地平线。 借着天空反光急忙环视一下四周,回去的路已经漆黑,前面是草原,昏暗一 片,没有一点烟火。

今晚又要露宿野外了。我不再寻找人间烟火,就在山顶上选了个通风的地方 坐下。在班戈买的饼干吃完了,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块干巴巴的奶渣子, 当时在集市上偷来吃了一块,酸得厉害,几乎扔掉。这奶渣子在嘴里多含一 会儿就软了,尽管酸得不敢咬但毕竟有些奶味。这股味是人生来就能习惯的。 趁晚风还没吹起,我铺好睡袋,没脱鞋就钻了进去,面对天空想着那个永恒 主题:人生。在西藏看到的东西和在内地都不一样。首先藏族人对于死亡并 不悲伤,只是认为换了个人间。但寺庙里外那些磕长头的就令人费解。人为 什么那么怕惩罚呢?我觉得饿了。肚子空空荡荡没一点食物。一股气流在胃 里翻腾了半天,便顺着大肠推开肛门溜了。

我把身体转了一下。这样胃好受些。天也冷了。我想起夜宿的经验,抬头看 看风向。还好,我的气味顺东往西走。那边有条河,又是一片平原,狼嗅到 了也过不来。我把匕首从包里拿出绑在手腕上准备入睡了,脑子里心惊胆战 地想像一头野牛会从我身上狠狠踩过去,一只野狗拖跑了背包,还有一只狼 不声不响走来猛地咬住我骨瘦如柴的脖子,几个小鬼在地狱里没吃饱,便围 着我像吃罗卜一样嚼着耳朵、鼻子和手脚。后来又想女人,想她们胸罩里面 那热乎乎的气味。

我看见在我来的方向左侧,有点模模糊糊的光,你是一动不动。我忙掏出照 相机用中焦镜头看了看,光的形状有点像帐篷顶上的透风窗。也就是说有个 可以睡觉的地方了。我爬出睡袋摸黑下了山,用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找到了 那个帐篷。

快走近时我弄出点声响,没有狗跳出来,就掀开了门帘。一个老人围着火堆 一动不动。我用藏语招呼了一声,他转向我,大概对着火堆凝视的缘故,他 一时没看清我。等我坐在火堆那里他才发现我是汉人。他笑了笑,用汉语问 我从哪里来。我告诉他我从山上下来,是想照晚霞,昨天在多巴乡。他说他 见过照相的,以前他在色拉寺修过铜佛,那里天天有外地人和外国人参观。 那几年他学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话了。

我放下背包,打量了一下帐篷,里面什么都没有,架火用的几块石头是烧透 的,大概这里常有人扎帐篷。他也是今天或昨天到的这儿。我又搜寻了一下 有没有可吃的东西,除了他底下坐的几张老羊皮和从马上卸下来的背袋,还 有一只铝盆,便什么也没有了。

我问有没有吃的。他说没有。我就把手伸到火上。他把他身后的粪饼和刚捡 来的艾草和湿矮柳根往前拽了一堆,就跟我聊起天来。我饿得难受,就有一 句没一句的应酬着,迷糊着。后来他站起,把腰带扯了扯走出帐篷,我就铺 好睡袋,拖过他的一块老羊皮先睡了。朦胧中我觉得声音不对头,外面传来 牲口蹄子死命蹬地的声音。我慌慌张张拿出刀走出去。他回来了,左手紧抓 着一头牦牛的角,右手捂着牛嘴。牦牛死命往后退,我刚要帮忙,他就小声 喊我别过去。后来他把牛头夹住,从腰里拔出刀,对着牛脖子捅过去,然后 摘下帽子把血接住。牦牛死命挣扎,他松开手,推了牦牛一把,那牛便晃晃 悠悠往来的方向走去。他端着满满一帽子血进来,让我接住。

喝吧,他说。他回到老羊皮上找出烟来点着,一面把手指上的血伸进嘴里嘬 了嘬。我把牛血放在身边,看着热气和泡沫一点点消失。我不想睡了,就主 动跟他聊着天,一边等血慢慢在帽子里凝固。

他是吉瓦乡一带的牧民,半年前离开那里去日喀则求佛,他把所有的牦牛和 羊群都卖了,钱就献到仑布寺里。我问他今后怎么生活,他说他要去岗底斯 山朝佛,到玛珐木错洗掉自己的五毒。他说他也有个女儿。我问他女儿为什 么不跟他在一起生活,他一下子没说出话来,眼光四处搜寻了一圈。我知道 他想喝酒了,就拿出卷烟给他扔过去。

当他把事情说完了以后,我猛地想起了一个姑娘。但我却犹豫着,直到跟他 分开手也没告诉他。一是怕他缠着我,二是担心他见到女儿的样子准要发疯。

他大概是这样说的:(有些无关紧要的事和话我给省掉了)

“我把牲口全卖了,到仑布寺里求了菩萨,保佑我女儿平安无事,保佑我死 后能在天上见到她,求佛保佑我,一路到胜乐轮宫转完四十九圈再升天。”

“都是我造的孽。”

“我小时候吃奶吃到十四岁。阿妈的奶不知为什么还是不断。我阿爸在镇叛 那年给打死了。这一带的牧场没几户人家,你要走进去就知道了。虽然每年 的雪顿节和剪羊毛的时候我都到吉瓦乡去,也能见到一些女人,可我也搞不 清楚,反正我离不开我的阿妈了。有时她也哭,可没办法,我是她一点点养 大的男人。自从阿爸死后,她除了照管我,也从不跟过路的牧人招呼。那年 我在吉瓦听说了色拉寺要修铜佛,就借这个机会离开阿妈去了拉萨。你知道 那时候我们的女儿都九岁了。她要是知道是我阿妈生的她,还怎么活下去呢?”

“在外面我明白了很多事,可没有人知道我是个有罪的人。每天干完活我就在大 殿门口磕头,洗我灵魂。可我已经长期养成了吸嘬奶头的习惯。那几年我把十个 手指头都咬烂了。”

我想起他刚才把手伸进嘴里嘬牛血的样子,眼神像婴儿一样贪婪。他的脸黑 得吓人,一堆乱七八糟的头发用一束红线绳扎着,被火映红的太阳穴旁凸出 几条血管,而且说话时他的手总在不断伸着,一缕没扎上的头发垂下来,随 着他摇动的脑袋也不住地晃动着。我很讨厌他的样子。

“五年以后我以为自己完全洗了罪,就回到家。女儿玛琼已经十三岁了。我 还给她带了衣服和松巴鞋。”

“玛琼十三岁就能自己缝帮典。有时倒在我怀里让我给她梳在外面见到的姑 娘梳的头发。没过两年她长成个大姑娘了。那样子跟她阿妈一模一样。你不 知道,在牧区女人跟男人都在中午光着上身。”

我说我知道。我又问他:你阿妈呢?

“在我回来的第二年就死了。”他说。

“玛琼跟我骑着马一块围牦牛的时候,她一颠一颠的奶子搅得我心惊肉跳。 一次,我忍不住,抓起头母羊死命嘬那奶子,让玛琼看到了。从那天起,她 把衬衣拉下来,睡觉也不挨着我了。我就常喝酒,知道老毛病又犯了。”

“去年夏天,来了个收豹子皮和古器的,叫吐布。他挺有文化,还会说汉话, 他说他在拉萨当过工作干部。他其实是个很坏的家伙,死后要下地狱的。他 随身带了很多牧区常用的铝锅、塑料酒壶、花线。”

是不是他爱上你女儿了。我打断他的话。

“他把被窝卷放在我女儿那边,晚上就跟玛琼睡了。那天我听着玛琼小声叫 唤,心里不好受。可我又想让吐布娶了她,不然我就会再犯罪孽。那天我又 开始咬手了。”

“吐布在这里住了十几天,玛琼天天给他烤肉端酒,他也给玛琼两个塑料发 夹和一对塑料手镯。那些天我天天放牲口,腾给他俩帐篷。可吐布越来越坏, 不到三十岁就能像老人一样骂女人。要不是玛琼喜欢他,我早和他拚了。”

“他俩临走那天我喝醉了,那天我真不该喝那么多酒。”他激动起来,两眼 一直盯着我说着。我不该喝那么多的酒呵。

我看牛血已经凉了,便扣在手上还给他帽子,用刀切了一半给他。他没看, 就一只手伸过来接着,一只手在血块上哆哆嗦嗦抠着吃起来,我看他很可怜。

“都是吐布灌的。”他抬头突然看看我。

我明白他撒了谎,便低头看着手上的红牛血。已经被我削着吃的那一面正映 着火,我感觉我的刀子上的反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吐布大概也醉了。开始我还跟吐布说要好好照顾我的女儿,我带大她可不 容易,他也跟我保证要对她好。”

“后来他叫我阿爸的时候,我就笑了。然后我告诉了他玛琼是我母亲生的。 我记得玛琼当时叫了一声,跟吐布说我胡说。可吐布挺高兴,还给我倒酒。 我就更胡说起来,我要吐布晚上把玛琼让给我睡。吐布答应了,可玛琼扑上 来打我。吐布说你要不跟你阿爸睡我就不带你走,玛琼也呆住了。”

“结果,天刚亮,我酒醒了。我发现自己趴在玛琼身上,我把积压了几年的 压抑全发泄在了玛琼身上。开始我还以为是做梦,就出去撒了泡尿。等我完 全清醒又钻进帐篷,就见到了玛琼。她用衣服把身体挡了挡,我走出去,骑 上马往荒原里跑了。”

“等牧场下霜以后,我就赶上牲口到查拉去了。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喊我阿爸, 可我还要找到她。我到查拉打听,好多人都说那一带没有这么个女人。后来 我在马车店打听到几个月前有一个皮货商来过,还带着个女的。店老板问我 那个女的是不是头上戴了很大的绿松石乌朵,圆脸,眼有点肿?他还说,那 个商人老骂那姑娘,听他口音是日喀则一带的。于是,我就卖掉牲口,又去 了日喀则。”

“到了那里我不敢说是找我女儿。我打听过好多叫吐布的,后来在街上碰到 一个皮货商人,他认识吐布,可吐布下去收货了。在离日喀则二十几里的公 路边上,我找到了吐布家。玛琼不在。我就问吐布的母亲,我是玛琼那里来 的人,有口信告诉她。”那个老太太说:“你找那个杂种,早被我轰出去了。 我家不收留那种臭女人。俺阿噜哩迦莎诃,叫观音菩萨早点送她进地狱。”

“后来我到扎什仑布寺,一连转了好几天。转经的人都说有个女人,还不到 二十岁,早叫这一带游手好闲的男人糟蹋遍了,她是靠了转经求佛的人给她 口吃的活在街上。听说她是从吉瓦牧区来的。那个女人疯疯傻傻的,经常光 着身子。后来下身臭得厉害,就没男人去碰她了。老人还狠狠地咒骂了她阿 爸。我心里真难受。那会儿我就天天磕头赎罪,也求佛发大悲找回我的玛琼。”

他又讲了很多事,但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一心求死。听说去岗底 斯山转山的都常常死在山上,转得多升天的位置也高。活着回来对他也确实 毫无意义。我抬头看看顶上的风窗,已经有些发白了。胃里的牛血还没消化, 一阵阵腥味冒出来。我就找了几个蒜瓣吃进去压压腥气。就想睡点觉。他也 歪倒在老羊皮上,头枕着那只铝盆,嘴里默念六字经。帐篷里全是他散出的 臭气。

我躺下,想着在八角街上看到的那个姑娘:圆脸,两腮被高原的风吹得紫红。 头上没有绿松石乌朵,相反,她头发像一堆剪下来堆在一起的牦牛尾巴。她 常用手把垂在前额的头发捋回去。当她也觉到有人注意她时,就猛然抬头, 对着过来的人微笑。如果你站着,又没扔东西给她,她还会对你伸伸舌头。 她下眼皮有些浮肿,但微笑起来眼睛很亮,有种温柔的感觉,嘴唇在笑的时 候也变得又红又有弹力。那其实是生活在高原上的女人那种凄楚朴实,像草 原一样宽容的微笑。拥挤的集市伴着尘土和嘈杂声不断埋没着她。她是靠着 一个卖牛肉的案子才不致被人们踩死。这个姑娘前额已经布满了皱纹,大概 是她经常抬头乞讨的缘故。当她发现有人停住,又对她抱以怜悯时,她会捧 起自己左边的乳房,弯腰用嘴吸嘬,还不时抬头对你笑笑。乳头由于常含进 嘴里变得又圆又透明。几条狗常从她身边窜过,钻进肉案底下等着捡剁下来 的碎肉渣子。

金塔

噶尔寺座落在珠穆朗玛峰和另一位仙女希夏邦玛峰之间。爬上寺院最高处同 时可以看到两位仙女银装素裹,仰首天穹似乎要重返天国。寺的下面是一条 通往尼泊尔的驿道也已经荒废。以前这条路是商人和行旅的必经之路。路旁 一条河蜿蜒而过,周围平坦地方种着青稞和豌豆,离河稍远一点就是光秃秃 寸草不生的碎石地,牧民常常在夏季赶牲口到别处放牧。寺庙最高处原有座 铜塔,听说埋着圣人米拉日巴的一块骨头。现在除了底座的石块以外,塔形 已荡然无存。其它日楚也早就塌陷。海拔不断增高使这里变得人烟寥寥。

这里的藏民身材矮小行动迟缓。一切移动的东西:白云,羊群,野狗,飘动 的幡帕,背着孩子走路的女人和一个刚从内地上来的流浪汉,我,都像电影 慢镜头一样缓缓移动着。最使人难受的是脑袋,你能感觉出从太阳穴开始往 下裂开了一条缝,叫你明白以上无疑是天灵盖,而且随时会像观象台的铁帽 一样张开。有一半记忆从大脑消失了。在那里我忘了我前夫人长得什么样子, 尽管是为了她我才痛苦地浪迹天涯。也忘了世界上所有的哲学家和作家。但 小脑完好,一些忘了很久的陈年旧事全在眼前,尤其是我那大把钥匙在六年 前就丢了,在这里就忽然记起是丢在床底一块垫箱子的木板后边。丢的时候 我正做梦,我梦见老鼠先是被钥匙掉到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它抓起钥 匙去开写字桌的抽屉,它失望地乱翻了一通,把我的胃药倒出来吃了两片, 才把钥匙塞到木板那儿。

我坐在街口喘着气。几个孩子和狗慢慢围过来,有的看我的脸和头发,有的 看衣服、胡子和照相机。他们都慢慢蹲下,我就在喘气的空隙对他们微笑一 下。后来,我就站起来把那张假介绍信拿在手,打听乡政府在哪里。

乡文书曾在区里读过高中,但已经被缺氧变得迟钝了。他用吸一支烟的时间 读完了介绍信,对我慢慢地笑了笑,又过了五分钟才收回笑容。我告诉他, 我是来爬珠峰的,是某某报社派来的政治任务。他说,一个人不行,去年也 来过一个人,还写好了遗嘱,半个月后他回来了,脸冻的青紫,鼻子和耳朵 全溃烂了,送到区医院抢救了一个月。翠颜仙女的脸,可不是谁都能摸的。 他还说,珠峰下面有一条冰河,人冻不死,也会让冰块撞死。我有些沮丧。 他又告诉我,你可以爬这里的一座山,爬上去就能看见珠峰。那儿是个荒废 的尼泊尔寺庙,山下还有人居住。

当天下午他就带我来到噶尔寺下面的村子。

村子远看是一片牛羊圈。一些石板屋顶离地面不到一公尺,见不到人。地上 泥土松软,脚踏上去尘土渐渐升起,慢慢停在空中就不动了。一条狗从栅栏 底下慢慢爬出来,不慌不忙叫了一声,随后,石板下面的地洞里,探出个姑 娘的脸,脸又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露出大半个身子。她左手拿着块镜 片,右手用一把梳子对着我梳头。街道很窄,除了尘土就是石头。乡文书指 着一家说,那一家是他的熟人,你给他一盒烟就可以住在那里。他是我们乡 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我俩扶着石板钻进地里。除了几处还没熄灭的灰烬里面 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有人坐在那里喘气。那天晚上我住在那里,听到了 下面的故事。但由于大脑失灵和翻译的原因,故事也缺乏逻辑。又由于小脑 出奇地灵活,有些细节清清楚楚又不可能是假。最不合理的是事情发生在四 百年前,而叙述者是讲他自己的经历。

我十一岁就跟德格·桑布扎学手艺。那时噶尔寺的铜塔刚动工,师傅和太太 还有我都住在寺里。听说师傅和太太库拉朱丽祖籍都是尼泊尔人,但师傅是 在珠峰这边出生的,我父亲病死在往尼泊尔去的驿道上。师傅是很有名气的 金银匠,这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有他打制的首饰。

桑布扎师傅承接了修筑金塔的工程。这座铜塔全部用黄铜铸造,塔尖用纯金 专铸。我的手艺就是在这七年里学会的。太太库拉朱丽比师傅小了近三十岁。 她是跟师傅逃出来在这边举行的假婚。师傅是在尼泊尔认识的她。那时库拉 朱丽被师傅刻制的美丽首饰迷住了。她快三十岁了还没一点皱纹,她的鼻子 边上还镶着一颗蓝宝石,使你想起玛法木湖的圣洁。她每天早晨都把头发盘 起,将发际的中缝里涂上红粉,最后在两眉之间点上朱砂。师傅雕刻的最好 看的金银首饰都佩在她身上。

铜塔浇铸模型七年后终于完工。这个铜塔像倒挂的大钟,底座将安放在石头 砌成的基座上。最底层直径四米,一层层缩小呈圆锥形,每层探出来的边沿 都悬挂着各种吉祥物,其嘴里衔着风铃。第四层也是最高那层,就宽出了许 多,像个平顶。据师傅说,这样塔尖的下面不会落雨生锈,上面那个纯金的 塔尖也不易被盗。这一层的四周是十三只孔雀。铜塔算上基座共十六米,除 了顶部和基座其它全一次浇铸。塔壁上全是师傅刻的释迦牟尼佛本生的故事。 塔尖将是一座完整的金塔,塔洞里刻有十六大菩萨。金塔虽高不过两尺,但 经师傅精雕细刻,可谓无价之宝。它中间是空的,与塔身探上来的铜柱嵌在 一起。

我从小身强力壮,能吃苦,师傅极喜欢我。师傅说我镶嵌的可乌比他做的更 结实好看。库拉朱丽太太对我更好,常把给师傅的好吃的留给我一些。我十 三岁那年,师傅去旦桑墩选铸沙,为时一个月。他临走让我住进他的屋里。 他怕寺里的喇嘛跟库拉朱丽睡觉。晚上,库拉朱丽叫我在她身边睡,第二天 晚上她伸手摸了我,以后我一闻到她的气味就打哆嗦。她浑身上下有股麝香 味。后来她又把寺里的格贵找来,他们都以为我睡了才开始搂在一起。但库 拉朱丽总是哼哼呀呀把我惊醒。师傅回来我也不敢告诉他。

那时师傅已经五十多岁了,除了背有些驼身体还算结实。他一头卷发披在肩 上,两眼乌黑,头上爱扎一条紫色绸子。他不多喝酒,喜欢跟来打制首饰的 女人调情,常常自己垫上银料给他喜欢的女人做耳环和乌朵。他还趁给女人 佩带护符或手镯的时候近乎她们。

我跟库拉朱丽睡觉是在铜塔铸模还没干透的时候。那会儿师傅常关在一个单 独房间里镌刻金菩萨造像,晚上还有好几个扎巴守夜。那里只有库拉朱丽和 管寺庙财产的欧涅可以入内。外面的工程全由我带着几个匠人修筑。那天晚 上我没打哆嗦,我还微笑地看着她一层层解开身上的纱丽,然后我像醉了似 的在她身上吸啜。从那天起她离不开我了,我也离不开她了。只要天黑下来 我就要找她,嗅着她的气味一直钻进她屋里。就是白天我也能闻出她在屋里 还是在师傅那儿。

那天,她一早就去聂拉木换油和红粉,下午我嗅出她正往回走,便放下锉刀 就往山后跑,刚上坡就碰到了她。她慌忙躺下撩起纱丽。师傅上来时我俩正 在地上扭来扭去。师傅一脚把我踢开,然后又踢库拉朱丽,捡起一段木棍使 劲抽她。

以后几天我和太太都不敢互相注视。我们都在等机会。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推开我的门。那天她面色苍白,两眼呆痴,她站在屋里跟 我说师傅扔下她走了。他真的走了。后来寺里说黄金少了很多,是师傅拿走 的。

以后整个工程我承担了下来。喇嘛们怕我也逃走就专门派人看护着。我和库 拉朱丽住在一起了。她对我非常体贴,给我讲了好多尼泊尔那面的事。她要 我跟她一起回尼泊尔,到了那里她就和我举行假婚礼。她怀念那里,她说她 常梦见自己小时候和一颗贝尔树举行真婚礼的情景,还有果实,她的真丈夫。 她给我看她珍藏的那个果实。她说这是个神灵,有了它她谁都不怕。她说到 了她的家乡还要给我重新占卜,如果两命相克就跟我分开。她说他跟德格· 桑布扎就是相克的命,她是在家里的反对下逃出来的。

十几天后铜塔落成了。我和库拉朱丽准备好行装,打算上路了。那天晚上, 她跟我说桑布扎做金塔尖的时候,她常进去看,她知道金塔卸下来的全部机 关:千手观音菩萨底下的曼荼罗中间有一把金钥匙,打开藏金钥匙门的机关 在金刚护菩萨底下,只要口念俺缚日罗罗乞叉含秘密真言,拿起佛像按开金 门,钥匙就能拿到。真言只有噶尔寺的堪布知道。我想了想就劝她不要去冒 险,万一让喇嘛们发现我们就别再想走了,说不定还会打死我们。但她说她 有办法。

那天晚上,她大概是后半夜离开的我。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砸门,说库拉朱丽在金塔上下不来了。全寺的人都往山 顶跑。她果然干了那件事。金塔虽然卸下来了,但金塔里面的铜柱却从她大 腿里深深插进了她的身体,那根铜柱随着她上下扭动也忽长忽短,并不断变 粗,直到她半点也动不了为止。

金塔摔在第四层的平顶上。所有的喇嘛都吓呆了。我找来梯子准备往上爬, 但梯子一靠塔身就着了火,我也被烤得往回跑,铜塔像在大锅里融化时一样 热了。后来,堪布也来了。他派人用棍子先把金塔挑了下来,然后设道场开 始诵去灾魔咒。果然大雨马上来临,铜塔一片浓烟,但更热了,雨水落上去 发出了可怕的爆裂声。

几天以后浓烟才消失。我看见库拉朱丽还站在那儿,已经死了。她身上还不 断散出那股香味。

我和噶尔寺的喇嘛们都准备离开那里了。听堪布多吉·帕卓说,这块地方不 适宜修建寺庙,这里是海龙王的一只眼,应该建在山下河的那一边。可我怎 么也走不下山了,只要闻不到库拉朱丽身上的香味我就会马上摔倒。

后来,我就在喇嘛们走后空下的最大一间房子里住下了,也就是天天守着她。 有时会在深夜常听到她发出哼哼呀呀像跟人性交似的呻吟声。两年以后,她 渐渐干枯了,平时就像风标一样随风转动着。风停的时候她的脸总对着她的 家乡。那条路是在珠穆朗玛峰和希夏邦玛峰这两位仙女之间。后来她的脸变 得像雪一样苍白,只是黑头发更黑更亮。终于有那么一天,她离开塔顶像纸 一样飘落了下来,我就把她卷好下了山。

故事讲完以后,他指了指后面的墙上说:就是她。

我猛地站起,先是一阵缺氧反应,眼前一片金花。我过去摸了摸,和羊皮差 不多硬,但头发很光滑。我又划了根火柴,发现大腿那堆黑毛下面确实是个 圆洞。

后来乡文书告诉我说,老银匠不让划火。第二天我就爬到了山顶。像我开头 说的那样,铜塔只剩下一堆石头。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发现尘土还挂在空中。几个姑娘背着石头往一个斜坡慢 慢走着,她们走不了几步就停下呼吸一阵,还对我笑笑。有一个就是从石板 屋里钻出来,对着我梳头的姑娘。她胸脯丰满,我还注意到她衬衣的第二个 扣子掉了,一只别针死拽着两头,忠实地看护着主人的身体。

灌顶

那里群山起伏绵延几百里,在阳光下群山赤裸裸地站着不动声息。黄昏来临 时,我才看见大片荒山被夕阳注入了血液,像皮肤一样地抖动着。但晚霞一 瞬间就在山顶隐没,最后一缕霞光弥留在天地之间的时候,我开始爬起来, 在这片如城垣延伸开去的群山里摸索着生命那股砰砰乱响的感觉。后来,我 被它掏走了,被它洗涤荡尽了,然后就剩下龌龌龊龊的空躯,骂着抓挠着, 然后,我又微笑着站起来走回了公路上。

那是我离开卡嘎的第二天。当时我没沿着公路走,只想爬上这片荒山去展示 一下生命是个什么狗玩意,除此以外,我还能干些什么。我转了一天,走投 无路,失败了,而且像孩子一样丢脸地啜泣。

都是艺术家的毛病,一阵阵抽风。在高原上宗教弥漫着每一寸土,这里人神 不分,传说和神话搅成一团。有些痛苦完全是现代文明人的性不通慧。今天 我写出这个事,也该是忘记的开始吧。

她是在丹增·旺堆活佛死后的第九天被找到的。她刚生出来九天,就睁着眼 睛,不时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东西。屋是泥和着草做成的泥坯垒的。一盏酥油 灯照着阿妈和德不觉上面几块红红绿绿的碎布片。这是个穷人家。阿妈听到 外面有声音就把她塞进牛皮袍里。外面的人一下子堵住了门口,像一堆黑黢 黢的牲口。阿妈站起走过去,让客人进来。客人的身份很高,都是丹巴寺里 的喇嘛,为首的是雄赖巴。

雄赖巴索朗孜摩说:你的孩子听说是九天前生的。阿妈回答是。周围的喇嘛 马上合掌念起经文。索朗孜摩马上派人回去禀报,说活佛在这里转生了。他 又问:男孩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桑桑·卓玛。以后就叫桑桑·扎西。索朗 孜摩说。

后来在这里举行了隆重的活佛转生仪式,桑桑·扎西全家就迁到丹巴寺了。

桑桑长到十五岁已经读完了五部大论,正在进修曼仁巴的医学知识。她生平 第一次离开丹巴寺步行一小时到曼仁巴扎仑。最近几个月她不让有人陪同, 因为她觉得自己走在这条路上会想些事情。这几个月她常被那种说不出来的 感觉搅惑着。以前的十五年里,她除了识字就是背经文,平时修习瑜迦功。 这条使她睡觉都会惊醒起来的路,其实有一半是她经常走的。从她的禅室推 开门是一条石条铺成的弯曲下坡的小路,两边是扎仑的下面所属各康村的居 住院,走到转弯那里就是一堵红色高墙,里面是全寺中心,供奉着释迦牟尼 和十六大菩萨。红墙下面是转经人走的路,有一个老人手持摩尼轮已经转了 二十多年,她祈求自己下一世做个男人。扎西常常碰到她。老人见到她就全 身伏地不住磕头。

红墙对面是格贵的大门,常有大堆的狗在那里追逐交媾。再往前走右拐就看 到街了。这是丹巴寺最靠近街的大门。逢上晒佛节便人山人海,平时也有些 商人扎满了帐篷。一些石匠和乞丐在帐篷和屋子之间用石块垒起些简陋住处。 桑桑·扎西常来这儿买点印度商人的手镯耳环。去曼仁巴是从岔口出来往左 拐。那是离开寺庙的一条种着荞麦和豌豆的田间小道,路旁一簇簇独行草在 矮柳丛里繁衍。清晨还有阵阵女娄菜的气味。她常站在这里,从这里回头看 丹巴寺的全貌,晒佛台在最高处,也就是半山腰。那儿高大,洁净,一尘不 染。有风的时候还会听到屋顶上一片片幡帕颤动着,发出像撕碎布片似的声 音。成百座日楚沿山势修筑起来。再往前是一条小河,那河由山上下来汇入 远处闪闪发光的年楚河里。过了河就是曼仁巴了。

每次当扎西走到这条路上的时候,她首先是忘了自己是活佛,是丹增·旺堆 的转世,也不是男人。田野里的气息使她痴迷。她还愿意站在那座木板桥上, 看着水草被水冲得摇摇晃晃。年楚河后面是一片荒山。

明天就要给她举行金刚杵灌顶的隆重仪式了。这一次,是由西方阿弥陀佛调 伏她的贪性和疑嫉,也是她显露如来藏的最后一次身灌。现在是秋季,信佛 的人不断从山里赶来,迎接她灌顶后马上举行的显露活佛仪式和布施活动。 扎西对这些活动都不感兴趣,她只想一个人多想些事。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曼仁巴上师的正屋。大堂显得空荡,一具尸体停在中 央,上师今天要讲人体气脉点的位置。这正是她急于要知道的。上师等一个 扎巴把祭坛铺好,才开始动刀。他切开胸部先把五脏六肺都挖出,供到桌上, 然后挑出心指出心眼的位置,阵阵臭气熏得扎西不断恶心。这里只有她是女 人,虽然她也和他们一样剃着光头。她身旁靠着格列·班觉。他和其它十几 个弟子一样正全神贯注盯着上师。格列·班觉是白朗寺派来深造的格西,已 经学完《时轮金刚》。扎西每次听课都习惯地靠近他。

上师叫弟子全闭上眼,用心发慧看他心里正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四个 喇嘛看到说了出来。上师叫到桑桑·扎西说。她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又是活 佛。桑桑马上入定,可她瑜迦功只修习六年,心眼还模模糊糊。她口诵真言 稳住本尊,重调心脉,明点还是不清。这时她觉得脚趾突然发烫,渐渐一股 热气聚成一团,由腿直入心眼。她急忙默诵净三业真言稳住意观,渐渐看清 上师心里呈现一条冰河。在她解定和光明交织之间,又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站 在冰河里。她收心,告诉了上师。上师告诉她这里的就是我从你那里看到的。 看到未来的眼不是心眼。上师开始从太阳穴扎进尸体的头盖骨。

桑桑心里很乱,上师没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会在河里,那是自己的未来吗?她奇怪 自己一丝不挂竟是那个样子,就像佛画上的空行母。这时上师从脑垂体下面挖出 一块软骨说:这就是未来眼。你们经过修炼会用这只眼看到别人身上潜藏的各种 疾病和周围的魔鬼。刚才我看到桑桑·扎西在冰河里,就是后天她在星相占算时 选出的六行三苦之一。

桑桑·扎西听着。不过你的瑜迦功在冰河呆三天是可以毫无损伤的。上师说。 扎西心里全乱了。她只是在山上远远见过那条河。虽然她可以在冰天雪地里 几天毫无冷意,但河是什么滋味呢?

她又想到刚才脚趾那股热气,不是自己发的功。她往旁边看了看,只见光环 还在班觉的头发里游动。她就对他笑了笑。她明白,班觉的瑜迦功已经超过 上师。只是他从未跟任何人透露过。

上师举着尸体上的那块软骨告诉大家,这是一个不明世事,昏昏沌沌活了一 生的人,所以它的这块骨头是黄色的。你们要修到发慧的程度它就成为透明 体了。佛家的禅、显、密功最后都要归到这块软骨上,只有它才能使你看清 佛界,心明眼亮,辨查万物的精灵部分。上师又用刀挖出一只眼挑破了,望 着一股流出的浊水说:俗人是靠这只眼看东西的,由于它本身浑浊,所以俗 人才被五毒缠身不能净悟。扎西把视线盯在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面。那是 个中年人,牙齿又白又大,五脏那里飞来飞去好多苍蝇。

下午桑桑一个人静坐在屋里。她刚去看了阿妈,阿妈病得很厉害了。她用几 个月在曼仁巴上师那里学来的医学知识给阿妈治病,但都不理想。上个月她 曾经把病魔移走一部分施到一只狗身上,狗立刻就死了。但喇让强佐说万物 皆有灵,不可把病乱移。她眼看阿妈一点点枯萎下去,心里又是沉不下来了。 明天是她灌顶的日子,也是自活佛丹增·旺堆死后寺里为她举行的最隆重的 仪式。可她心不在焉。她看到这些天各康村全部重新换了幡帕,寺里那些十 几年没用的长号也专门派人修理好,几个喇嘛天天吹练,各殿堂都灌满酥油 灯,不分昼夜燃着。她心慌意乱,对着一盏灯呆想着。

禅院中央修筑了曼荼罗道场,摆上佛像和各种祭品,那个解剖过尸体的五脏 全供在上面,肠子已经洗干净盘在一个金钵上,下面为她修双身铺了几层卡 垫,四只香炉已经插满香。禅院四周的壁画底下铺上红布,摆满了酥油灯。

这次金刚杵灌顶照旧是喇让强佐丹增·旺杰。想起要和他修双身,桑桑有种 喘不过气的感觉。她感觉旺杰讨厌她,不喜欢他哥哥转世给了她。但旺杰精 通密法。是他教她读完五部大论和受了瓶灌。这时,她想起喇让强佐的脸, 前额皱纹很多,看人时皱纹就在那里扭动。眼珠几乎挤满那双小眼,身体出 奇地高大。

她又想起禅院的壁画,那上面金刚喜菩萨禅坐中央正在修男女双身。明天她 就是趴在菩萨身上抬起双腿的那个样子。一种赤裸裸的湿热感觉,使她突然 激动起来。喇让强佐的脸闪出来,没有笑意。她立即排开意念入禅,口念释 迦牟尼如来小咒渐入心气:她看到了三个空行母走来,告诉她明天是金刚喜 菩萨亲自授身,那个穿红裙的还转头对她笑笑。然后她的本尊文殊菩萨也显 出,坐在她对面的曼荼罗上。她觉得体内发热,脉点像明灯一样在心里闪烁, 臀部,大腿两侧,膝盖窝,脚跟脚背都轻如羽毛。这时,班觉竟出现了,她 觉得自己一丝不挂便害羞起来忙退出定。她心绪乱了,她把四方菩萨全引进 本尊,但本尊里无我,脑子嗡嗡直响,甚至外面的声音都进到心里。她只好 又出定,想着刚才那三个空行母的话。

外面传来一阵炸卡赛的油香味。她觉得饿了,便敲了敲木鱼。侍女进来,她 要她端杯酥油茶,然后就把门关上。

外面已是深夜。她看着酥油灯芯上那个黑结,揣测明天自己的样子。她一想 到自己赤裸裸躺在那里就心跳,而且还感到一阵惧怕。她试图排开这种对诸 佛不敬的想法,一心禅坐,但怎么也入不了定。她坐立不安。这是这些年她 头一次心不专一。她知道犯了比丘戒,浑身发紧。她又把熄掉的两盏酥油灯 重新点上,口念俺摩诃素伽缚日罗萨恒缚弱牟斛苏罗多萨恒五秘菩萨真言。 渐渐发慧。

清晨,她醒了,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女性,那时天还朦朦胧胧。她是在天亮 之前感到的。首先是血,她的血平静流淌漾溢全身,乳房被内衣挤得砰砰跳, 大腿、骨盆和柔软的腹部轻盈润滑。她坐起,女性在她身上悄悄苏醒。她一 下子想到马上就要赤裸着公布于众,便紧张地抱着双肩,牙齿发颤。她看着 外面的天空由紫红色渐渐变蓝,又渐渐明亮。

几百名喇嘛坐满禅院,烟火全部点燃,各种法号和着鼓筒铃钹一起奏响。

桑桑·扎西身披袈裟,脖挂朱红挂珠走上卡垫中央与喇让强佐对面盘坐,双 手落膝,掌心向上诵五秘菩萨大咒。

她心绪不定,手不时颤抖着,双脚由于羞涩而紧贴着大腿,当法号又吹响的 时候她发现自己一点都没入定。她在慌乱中抓住真言陀罗密,试图立刻入尊, 但语法颠倒。

来不及了。她睁开眼看见喇让强佐解开袈裟,向她走来。她眼里闪了一下乞 求的目光,心惊肉跳地让喇让强佐按倒在卡垫上,很快就被大腿内侧的胀疼 和上面身体的重量压得昏昏沉沉了。她觉得在清晨注入她体内的那个女人, 被喇让强佐一下子撕成了碎片。

她开始产生感觉是自己的后背和脖子上的汗水。她下身不再涨痛,而且随上 面那个身体的动作也自然扭动着了。她觉得自己在往一个黑洞里飘落,不时 有阵阵骚痒从大腿那儿往上延伸。那个洞里只有她自己,这使她宁静了刹那。

她猛想到这是在修男女双身法,要靠自己的气、脉、明点找到丹增·旺杰体 内的智慧,才能得智方双运。她马上想到还要开显智慧气,但旺杰拉她站了 起来,把她的一条腿搅在他腰部,一阵晃动又使她忘掉了脉轮。

这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形渐枯萎,喇让强佐像磁铁不断吸吮着她全身的骨髓和 精气。

她垮了,她身不由己地让喇让强佐随意摆布了。当丹增·旺杰又盘腿坐好, 把她贴在身上的时候,她就像壁画上的空行慧母一样蹲下去,双腿熟练地勾 在旺杰后背上。她看到早晨刚萌发起来的双乳像老女人一样干瘪,腹部下面 的酸痛和使她连呼吸都仓促的感觉,开始由耻骨移到骨盆,沿尾骨和脊椎往 上升。

她睁开眼,阳光铺天盖地照着整个道场,青色香烟抖动着在她四周飘荡,她 只看到了青烟之上的释迦如来呈现出一片金色微笑。她又把脸从旺杰臭哄哄 的下巴移到了另一边,在那一大堆光亮的脑袋里她看到了班觉。她马上闭眼, 把脸埋到旺杰的胸上紧咬着牙齿。

灌顶在中午才结束。

当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像狗一样弯腿趴在卡垫上,浑身还在痉挛地抽动 并泡在汗水里。她猛地想起垂死的阿妈。

两个尼姑过来,扶起了她,还用金钵端水给她擦着身下血糊糊的汗迹。她动 不了,双腿早失去了知觉。

当她站起的时候周围的法号齐鸣,一片佛谒歌声随青烟和筚栗的泣诉融汇一 片。那个金钵也在这时献于曼荼罗上。喇让强佐已经着上袈裟,红光满面坐 上蒲团。她双腿哆嗦着等待这个盛会结束。她明白自己修行多年的瑜迦在今 天上午就离开了自己的躯体。但她对自己是女人,所有器官都只能是个女人 这一点已不再惊讶了。

桑桑·扎西死的时候是在放进冰河的第二天晚上。

按照仪式规定,她应该在冰河中打坐三天,三天后显示如来藏。三个守护她 的喇嘛轮流看护着,并把结在她脖子上的冰捣碎。可她最精通的掘火口诀再 也没返回她体内。

天快亮的时候,雄赖巴索朗孜摩离开火堆,踏着冰小心翼翼走过来,看见桑 桑·扎西的身子正一点点往下沉。他们把她拉到冰面上,发现她已经变得像 冰一样透明了,膝盖被鱼咬碎的地方没有一丝血迹。她双眼还微微睁着,像 平时修行用眼借以食光的习惯神态。

迎接活佛的队伍是天亮到的。人们穿着节日盛装,马的身上也系着彩绸。对 于僧人来说活佛死和活其结果是一样的。但他们还是围着桑桑愣了一会儿。 她已经冻在冰上,阳光不冷不热地照着她,谁都能看见她像冰一样透明身体 里的所有器官。一条不知从哪里钻进去的鱼还在她的肠子里游弋。

桑桑·扎西的头盖骨现在在我这里。记得当时卖主说那是他曾祖父留下来的。他曾祖父年轻时在曼仁巴那里修行过巫术。扎西的头盖骨是丹巴寺的神圣法 器,一直供在神殿里,只有举行灌顶仪式时才用一次。现在这个头盖骨碗已 经变成黄褐色,左侧不知哪个年代给摔了个裂口,缝里积满油垢。骨缝中心 像心电图的波纹一样弯弯曲曲。据搞医的朋友讲这是女性还未发育成熟的特征。人头骨碗的边是黄铜镌刻的图案镶嵌的,里面也用金属按骨的形铺了一 层。当时卖主出价五百元,我用壹百元廉价买了回来。谁要是有美元无处使 用就找我联系。价格要够我走完东北的路费。

10 Comments »

  1. 机器猫: (

    好像过年时候的年菜组合拼盘,正好READING WEEK可以慢慢看了

  2. 木子: (

    我今儿居然是第一个留言的人

    先留言 再看

  3. 叶烨: (

    百年中文沿革,五四那批老文人为何不广泛归置一下?

  4. smokingbarrel: (

    建国后的都看过而且喜欢,建国前的只看过周氏兄弟的。我觉得王小波大部分的小说都比绿毛水怪强,不过中篇和长篇居多。王朔的动物凶猛确实牛逼,多么希望当年的王朔能把构思中的长篇《残酷青春》写出来啊,《我的千岁寒》太装逼了。朱文我最喜欢那篇讲南京的那个女人的生活的,好看。

  5. 魍荥: (

    留个言 留以后看

  6. 沉浮: (

    就是这样,故事永远讲不完,感谢收拾,

    要不乱花渐欲迷人眼,我分辨不出

  7. 狗屎: (

    大过年了,帮忙捞点干的,谢了唐哥!

  8.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耶…,馮唐喜歡的女作家不多嗎?

    我喜歡蕭紅,池莉和嚴歌苓,私心將他們的小說加入成為十六種,哈哈!

  9. 迪亚娜: (

    实在是太不喜欢《我爱美元》那篇了,我的理由和道学家的不同:
    流氓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工种,并不是谁想装谁就能装得了,朱文装得太蹩脚了,就一个嫖妓的事情,要用这么多篇幅,真正的流氓看见要笑死的,真正的流氓根本用不着花钱找女人,他真正的烦恼只可能是女人太多的问题。
    那如果朱文是装流氓,就应该老实些,不要把自己的东西归入流氓文学。大家最好也别把他当做流氓来看,最多算是一个想当流氓当不成流氓的人。那这种人写的东西因为不入行,所以就没什么阅读价值了。

  10. jessica: (

    故事里的姑娘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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