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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6 01:05 下午

大钱(GQ简体字版专栏2009年11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小陶朱公子:

人从小到大,有几个基本问题,躲也躲不过,比如:情是何物?性是何物?一生应该如何度过?人从哪里来?时间之外是什么?为什么伦理道德长成这副模样?

因为你是财神的儿子,嘴巴里塞满银行卡出生,因为你生下来就有的钱不是通常意义上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的钱,而是能想让很多人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的钱,所以和其他普通人相比,你很早还遇上另一个问题,躲也躲不过:钱是什么东西?

我想你一定问过你的财神爸爸,他一定有他的说法,我现在也和你唠叨唠叨,方便你比较。你应该知道,所有这些躲也躲不开的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将来你如果遇见那些坚持只有一种标准答案的,绝大多数是傻子,极少数是大奸大滑,把你的脑子当内裤洗,把你变成傻子。总之,对于这些问题,你能多理解一种新的说法,你的小宇宙就更强悍一些。

从一方面讲,钱不是什么东西,你有钱没什么了不起。

很多了不起和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比如曾经有一个诗人,有天晚上起来撒尿,见月伤心,写了二十个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两千年之后,亿万小学生们起夜小便,看到月亮,都想起这二十个字。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小说家,严重抑郁,平常呆在人烟稀少的纽约远郊区。实在吃腻了自己做的饭菜,实在厌倦了自摸用的左手和右手,就一路搭车到纽约,在电话黄页里找到当红女影星的电话,打过去,说,我是写《麦田守望者》的塞林格,我想睡你。然后,他就睡了那个女影星。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画家,年轻的时候血战古人,把所有值得模仿的古代名家都模仿了一个遍,自信造出的假画能骗过五百年内所有行家。后来他到了日本,看到日本号称收藏石涛的第一人,指着此人最珍爱的一套石涛山水册,说是他二十年前的练习。收藏家坚决不信,这个画家说,你找装裱师揭开第四页的右下角,背面有我张大千的私印。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生意人,在手机被诺基亚、摩特罗拉、爱立信等巨型企业半垄断生产了近二十年之后,领导一个从来没有做过手机的电脑企业做出了iPhone。“为什么我会想起来做手机?看看你们手中的手机,我们怎么能容忍自己使用如此糟糕的产品?”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直接关系。

比如我见过一个陌生人在雨天,在北京,开车。一个行人过马路,匆忙中手里一包桃子掉在马路当中,散落在这个人的车前。这个人按了紧急蹦灯,跳下车,帮行人尽快捡起桃子。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更简洁的论证是,即使有钱很了不起,但是你有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你的钱不是你挣的。

从另一方面讲,钱是好东西,钱是一种力量,使用好了,你可以变得了不起。

比如培育冷僻的声音。在世界各地挑选一百个民风非主流、生活丰富的地方,每个地方租个房子,提供三餐、网络和一张床。每年找十个诗人、十个写小说的、十个画画的、十个搞照片的、十个设计房子的、十个作曲的、十个唱歌的、十个跳舞的、十个和尚、十个思考时间空间道德律的。不找太畅销的,不找成名太久的,不找有社会主流职务的。这一百个人在这一百个房子里生活一年,没有任何产量的要求,可以思考、创造、读书、自摸、吃喝嫖赌、做任何当地法律不禁止的事儿,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比如延续美好的手艺。在世界最古老的十个大城市,选当地最有传统美丽的位置,开一家小酒店,十张桌子,十间客房。不计成本和时间,找最好的当地厨师、用最好的当地原料、上最好的当地酒,恢复当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美好的味道、最难忘的醉。盖标准最严格的当地建筑、用最好的当地家具、配最好的当地织物,恢复当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美好的夜晚、最难忘的梦。如果在北京开,家具要比万历,香炉要比宣德,瓷器要比雍正,丝织要比乾隆。

比如促进渺茫的科学。对于病毒的理解还是如此原始,普通的感冒还是可以一片一片杀死群聚的人类。植物神经、激素、和大脑皮层到底如何相互作用,鸦片和枪和玫瑰和性高潮到底如何相通?千万年积累的石油和煤和铀用完了之后,靠什么生火做饭?中医里无数骗子,无数人谩骂中医,但是中国人为什么能如此旺盛地繁衍存活?需要用西方科学的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先看看中医到底有没有用,再看看到底怎么有了用。

比如推动遥远的民主。在最穷最偏远的两百个县城中,给一所最好的中学盖个新图书馆,建个免费网吧。在图书馆和网吧的立面上贴上你的名字,再过几年,你就和肯德基大叔一样出名了。召集顶尖的一百个学者花二十年重修《资治通鉴》,向前延伸到夏商,向后拓展到公元二零零零年。再过几百年,你就和吕不韦、刘义庆、司马光一样不朽了。

感觉到了吧,再多的钱也可以不够用,花钱也可以很愉快。

余不一一,自己琢磨。

冯唐

32 Comments »

  1. 左道: (

    牛逼不是吹的,再次拜服

  2. 郁岩: (

    我也好好琢磨琢磨。。。

  3. 春暖花开: (

    财聚人散 财散人聚。拥有金钱可以为社会做很大的贡献,但是不能以为拥有财富就趾高气扬,因为你再大的资本会遇见更强大的资本,再高贵的权势会遇见更强大的权势。如果你全都有,那么你百年之后,你的子孙承受的是骂名还是美名呢?金碑银碑不如人家的口碑。江湖中行侠仗义的英雄或者拥有绝世武功的隐者名声更胜一筹。冯唐兄对金钱的看法真的很不错。佩服

  4. 老鼠: (

    冯唐老师,我一直喜欢读你的文字。曾经对我喜欢的姑娘介绍你的书,说你书里面的故事,可她还是跳上别人的宝马走了。今天看到你谈到钱的理解,如醍醐灌顶,我是刚毕业不到三年的专科生,家在北方在深圳打工,可还是需要钱来改善生活,不得其门.

  5. xiao peng: (

    风尘迢迢,唐爷一灯。

  6. chengfeng: (

    怎么靠前,不顶白不顶。
    感谢冯唐,感谢冯唐的笔,否则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面有些想法写出来是这样的!

  7. may: (

    我想去你说的一百所房子,每个房间住一个月,有了告诉我,谢谢!

  8. 2009: (

    几百年后,张大千的画会比石涛的更值钱!
    看得出来,你在研读史书,侃得有味。

  9. jude: (

    看了《猪和蝴蝶》,才知道国内也有一流的随笔,那些天,逢人便说冯唐好。可惜无人懂。
    好的文字,的确,“足以打败时间”。

  10. 木子: (

    ······

  11.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一下子看到陶朱公,想不起來是誰,就去google,看到百度的解釋,喔喔,原來是范蠡.再看那詞條的解釋文筆,怎麼寫得那麼好,感覺簡直是馮唐寫的.

    如果我很有錢,就把台北市的古老房子全買下來.一坪300萬台幣也不怕,買下來不拆了蓋豪宅,就留著那樣的平房斜屋頂,留著潮濕的青苔石板小徑,留著高高低低葉冠濃密的老樹,留著掉漆斑駁的木頭窗木頭門,留著夏天的蟬鳴和冬天的雨聲滴答.

    讓人走過去,會再走回來多站一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原來這城市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很多很多走過腳下這條路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了,想起自己原來很渺小,想起自己有一天不在了這房子還會在,然後他們走開時,心裡或許會有碗大的疤吧.

  12. 容情: (

    楼上写得不错

  13. 信ZC: (

    我信了你曾常说的一个说法,对汉语有贡献的人.你绝对是一个.
    都说香港是文化的沙漠,但你到那儿后越来越文化了.
    前几天看比目鱼也去了香港,嗯,双星辉映.
    保重身体!

  14. 不扯淡了: (

    我也去google了一把陶朱公,继续拜读中~~

    &11楼写的不错

  15. 农药也是药: (

    有文化,提神。尽管是下班前读的。。。

  16. C&C: (

    读 HIGH 了!
    (露喜色,急上步,伸手)
    HIGH 了HIGH 了HIGH 了!!!
    (忙捋舌,紧握手,轻晃)
    老冯啊,不客气地说,“大”系列,很,值,得,期待……啊!
    (频点头,微聚瞳,抚肩)
    下篇…会是…《大二》吗?

    有空,给舒拔和小白也写封信吧!

  17. siloes: (

    看完之后觉得人生又充满了斗志!牛叉!

  18. 必填: (

    哈哈哈哈。醍醐灌頂,不得其門。

  19. kongxiaoqi_21: (

    喜欢冯唐,有一种剑走偏锋的感觉 (*^__^*)
    陶朱公、塞林格——google

  20. 动物凶猛: (

    看文字 冯唐兄这篇文章被编辑阉割过?

  21. 动物凶猛: (

    看冯唐兄这篇文字 貌似被编辑阉割过?

  22. 第27章: (

    用文字打败时间,只能是你的随笔。为了你这篇随笔,我也得买智族GQ

  23. 仿佛绅士: (

    为物所羁,不仅是凡夫俗子的累。不说了。
    为文所感,不仅是文字的干净淡然。拜读了!

  24. 醉榕听雨: (

    很深刻的一个话题,很犀利的一段文字
    冯唐兄,你也是个牛人

  25. 小白: (

    丫就是一写字的。人家都说了写字是为了释放,是为了体验过程,就像草 B草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射出来才会舒服。 丫们还有这么多人来朝拜? 看看就得了呗。 看完了回家琢磨,怎么干掉丫挺的。

  26. 王冠: (

    好!

  27. garyshi: (

    华人世界也有塞林格。就我随便想到的,一个是古龙,一个是李敖,再一个就是冯唐了。

  28. garyshi: (

    4楼的老鼠:

    如果你介绍的这些文字是你写的,相信她就不会跟宝马走了。

  29. wangyong: (

    你是我的榜样。

  30. 李楚凡: (

    如果在北京开,家具要比万历,香炉要比宣德,瓷器要比雍正,丝织要比乾隆
    这句话如果改成

    如果在北京开,家具要比万历,香炉还要宣德,瓷器要比雍正,丝织还要乾隆
    李楚凡 23:57:02
    就更好了

  31. 真tmd糊涂: (

    口袋里没钱心里也没钱的人,不痛苦.
    口袋里没钱心里有钱的人,痛苦.
    口袋里有钱心里也有钱的人,烦恼.
    口袋里有钱心里没钱的人,幸福.

  32. 每文土豆: (

    下次说说中医吧, 好让我学着怎么回应那些拿中医中药说事儿, 说中国是缺少科学基础的国家的人. 那些说法不是不对, 只是让人很难笼统的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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