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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4 09:25 下午

大雄(GQ简体字版专栏2009年10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梁思成兄:

见信如面。

我最近常住香港。从你活着的时候到七十年代末,大陆和外界的联系只能通过这个小岛。钱把小岛挤得全是房子和人,也挤出来中国其他地方没有的单位城市面积上的丰富。

从香港荷里活道往北边的山下走,有个年轻人开的小店,不到十平方米,卖二、三十年代到七、八十年代的日用旧货,120相机、拨盘电话、唱片机、收音机,从欧美的二线城市淘换来,集中在香港卖。因为不是荷里活道常卖的那些艺术品古董,所以也没有荷里活道那些成堆的和艺术无关的假货,开店的几个年轻人长得又鲜活生动,小伙子长得像有梦想的真的小伙子,小姑娘长得像有生命的真的小姑娘,所以不管有用没用,我常常买些零碎回去。

前两周买了一个七十年代通用电气出的调频调幅收音机带回北京,两块砖头大小,附带的电子表不准了,一天慢一个小时,而且电压需要转化到美国标准的110伏才能用,但是喇叭好,一个碗大的喇叭,FM调准了,满屋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碗大的疤。2009年北京很热,夏老虎,秋母老虎,立秋之后,日头还是击毙很多比你还年轻很多的老头儿和老太太。开空调也难受。空调房间睡一晚上,醒来,全身的毛孔紧缩,受了腐刑似的。唯一舒服一点是在傍晚,在院子里,日头下了,月亮上了,热气有些退了,蚊子还没完全兴奋,周身一围凉风,插上那个通用电气的老收音机,喇叭里传出老歌:“霹雳一声震哪乾坤哪(女生背景跟唱:震哪乾坤哪)!打倒土豪和劣绅哪!”

你们那拨儿人在北京出没的时候,很多历史久远的东西就这样被打倒了,包括绅士。

这三十年来,有些被打倒的很快恢复了,比你那时候还繁茂,比如暗娼、赌场、帮会、250块一平米买地卖两万一平米商品房的土豪。1990年以后,商业理念强调协同效应和资本运作,为了创造规模效应,这一类被打倒的,再次翻身的时候,都是扯地连天的,暗娼比理发馆都多,赌场比旅店都多,帮会比学校都多,土豪比街道都多。

还有些被打倒的慢慢恢复了,但是基本被炒得只剩钱味了。有些猪开始重新在山里放养了,但是他们长大之后,眼神稍稍有点像野猪的,200克猪肉就敢卖500块钱。有些茶开始走俏了,你那时候生产的普洱茶七子饼随便能卖到好几万了,顾景舟一把泥壶,如果传承清楚,也随便卖到二、三十万了。有些人开始开始收集古董,八国联军抢走的东西慢慢坐飞机回来了,再抢一次中国人的钱,一把唐朝古琴的价格,在唐朝的时候,够买一个县城了。

还有些被打倒的,脚筋断绝,基本就再也没苏醒过来。比如你当时想留下来的北京城墙和牌楼。现在的北京是个伟大的混搭,东城像民国、西城像苏联、宣武像北朝鲜、崇文像香港新界、朝阳像火星暗面。比如中文。现在的中文作家大多擅长美容、驾车、唱歌、表演、公众演说、纵横辩论,和娱乐的暧昧关系远远大于和文字的亲密关系。十年一代人。懂得《史记》、《世说新语》、唐诗、《五灯会元》妙处的,一代人里面不会超过十个人,有能力创造出类似文字的,十代人里不会超过两、三个。比如大师。余秋雨、张艺谋、季羡林都被官府和群众认可,是大师了。比如名士。花上千万买辆意大利的跑车在北京开开,花几千万买张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杀猪画摆摆,就被媒体和群众认可,是名士了。比如才女。如果现在街面上这些才女叫才女,那么李清照、张爱玲、或者你老婆转世,你我需要为她们再造一个汉语名词。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绅士。

首先,没有“士”。近二十年出现一个互联网,天下所有的事情它都知道。互联网有搜索引擎,键入一个词,当今人们与之最熟悉的条目就最先蹦出来。键入“士”,最先蹦出来的是迪士尼乐园、摩根士丹利、多乐士油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样的话,在三千条、两万里之外。大器,不争近期名利,坚毅,不怕一时得失,有使命,堪远任,用这样的标准衡量,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城,有几个“士”呢?你那时候,你愿意拿一条腿换一座北京城门的保存。现在,地产大鳄愿意为了亮丽的年度财务报表,把前门改造成斯坦福购物街。

其次,缺少“绅”。绅士需要有一定经济基础,但是“绅”和钱不完全相关。“绅”包含柔软、退让、谦和、担当。明朝是个对于才情品质缺少足够敬畏的朝代,特别是在后期。明朝后期的王婆总结极品男人的标准,五个字:潘、驴、邓、小、闲。貌如潘安,屌壮如驴,富比邓通,服低做小,有闲陪你。其中的“小”,从某种意义上,接近绅士的 “绅”。合在一起,绅士就是一个强大的精神的小宇宙,外面罩着一个人事练达、淡定通透的世俗的外壳。

这是一个我公安干警按财富榜抓坏人的时代,这是一个我国有企业建厂30年就敢出60年陈酿二锅头的时代,让我从明城墙遗址公园畅想你那时北京城墙的美好,让我从刘德华和曾梵志畅想中国新绅士的滥觞吧。

我们有的是希望。遥祝老兄秋安。

冯唐

49 Comments »

  1. 兰天: (

    看了你这篇,我眼睛慢慢就模糊了,可又有欣慰。毕竟还有人,在写这样的冷眼热文章。其实千百年人性不变,没有升华,同时也没有几十年就万劫不复了。希望是真的有。你接着写吧。

  2. sara: (

    也祝秋安。

  3. 小花牛: (

    你写的真好。你是用心血写字的人,我要看哭了。
    西门庆绝对是绅士,比武二郎强多了。
    by the way我的验证码为啥是6969?小欢你也是么?

  4. 上善若水: (

    很久没有这样的文章,淡然、冷眼!这才是我们认可的中国文人!不太符合你的年龄,

  5. 菜菜: (

    现在表扬林徽就不用给她老公写信告知了;
    风华绝代的美女加才女谁都可以表扬一下啊

  6. 简洁: (

    爱一个人可以在荷尔蒙的泛滥或消无间转瞬换一幅嘴脸,喜欢一个人就总可以有一搭没一搭持续保持清爽的愉悦,一个人偷偷的温暖,所以喜欢你,像我们在这个人世间这么同阶段的走一遭,面未见,声未闻,却是熟悉的陌生人

  7. 唇红齿白: (

    祝,秋安!
    祝,潘,邓,驴,小,陪!

  8. 仿佛绅士: (

    拜读!感动!无语!

  9. julia: (

    38岁的冯唐和18岁的冯唐没有改变呵,还那么的欢势,还那么的提刀横立傲然四顾。借用那句俗语,世界因你而精彩!好!

  10. 兰小欢: (

    大肆吹捧一番之后发现这里留言很麻烦,和查户口似的。

    花牛牛,我的验证码是1010。

    冯唐老师,下次给个机会让俺在孔乙己表达一下仰慕之情吧。我保证不失态,顶多带一堆书让您签名,我好回美国卖高价。:)

  11. 豌豆: (

    同等的情坏,写不出你样的文字,很亲切啊

  12. maggie: (

    好文。

  13. 沉默的孩子: (

    看了有说不出的感动~

  14. 小花牛: (

    小欢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想买一堆冯唐的书让他签名,但不卖,留着四处吹牛逼。
    后来转念一想,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太不给冯唐低调的机会了,就绅士的放弃了。

  15. 秋水: (

    秋水。

    啊哈哈。

    你不是说过的。

    做个长销作家。

    继续呗。

  16. 徐秋: (

    帅哥,你长的比余秋雨那二流子帅多了,文字也好多了,小辈一直在关注的你文字,除了有的轻微的自恋,其他都很好……

  17. 从来: (

    因为环境的恶劣,不是水灾蝗灾旱灾,就是兵荒马乱,我们历史上只出斗士,不出绅士

  18. 瓜子李: (

    北京的气还在,比梁时代更盛; 北京的度还在,比解放区的天还广!
    旧酒要沟兑,新欢需浅尝; 盼冯唐新书, 啥时过沪签售?

  19. 木子: (

    ls 冯唐的签名我也想要啊····如果真有机会给我留一本~感谢哦~哈哈·····

  20. 牛逼: (

    冯唐随笔不错,尤其他的文学观,不是俗人啊

  21. song: (

    灰色长袍的味道。

  22. Fan-JSpring: (

    恩,看完了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23. bluezheng: (

    GQ杂志做事不踏实啊,把这篇文章整残了,可惜!

  24. 子夜歌: (

    面目全非的今天 都变了

  25. 信ZC: (

    这个世道丰富得哈,唯一的纯色的冯唐只能遥寄思成兄述说心事—寂寞是什么~时间那样的距离.

  26. 余秋雨: (

    秋水兄

    见信如面。

    我是余秋雨。最近很多读者看了您这篇文章以后写信给我,求你也写一个《文化苦旅》灭了我。特此传达他们的美好愿望

    祝老兄秋安。

    一个读者

  27. 冯唐: (

    ID余秋雨,你丫就就一混蛋啊

  28. 冯唐: (

    18楼,到时候给我EMS一套啊。

  29. 冯唐: (

    冯唐,你这个坏蛋,最近在干嘛呢。网上没有多少你的消息啊
    好好写书吧,什么韩寒小四都是炒作,韩寒的文字好吗?不好
    郭敬明真的帅吗?穿得差点,就一丑男。
    还是咱们冯唐独自牛逼,脑子装文字,肚子装啤酒,酝酿一下,就成为文学的伟大阴谋
    感谢冯唐一直以来给我带来的快乐,但也需要指明,你才情还是有限的。基本是小众化吧
    至少比较符合我的阅读趣味,在你影响下(当然,我有脑子),一些不可言传只能意会的玩意,让我征服了几个妇女,我可是青年啊
    如果看见留言,就给我送一套你的书吧,要签名的。我种地之外,没事看看。

  30. 冯唐: (

    湖北恩施利川市网友

  31. Li: (

    被丢了被毁了被唾弃被遗忘的东西要再找回来,总会带着新目的,面目全非并不奇怪。像你书里一直眷恋的奶大腰窄嘴小的美人型,现在除了奶大不变,腰壮,嘴阔的也并非全无市场。

    别回头看呗。

  32. 半夜磨刀: (

    很久没看现代文学作品了。
    今天偶然看到这里,扫了几眼,印象较深。
    收藏。有空看看。
    祝好。
    继续干活去了。

  33. 傻逼可爱多: (

    果然粉丝皆为sf,让小花和小欢智商迅速归0

  34. 一颗果仁: (

    看了,胸口还是堵,但不用吸氧了。

  35. 静子: (

    冯唐:喜欢你的文字,幽幽的,隐隐的,说不出一种属于自己的隐隐的情怀。内敛的张扬,我爱的风格。

  36.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為什麼叫大雄?

  37. 不扯淡了: (

    同感,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留言,但是看过两三遍的人么?

  38. 马蜂『可爱多』: (

    冯唐,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第一篇文章就把我感动了,谢谢。

  39. 幽静: (

    上周坐在太阳伞下看你的万物生长,发现我更加的怀念BJ,更加的怀念70年代生人成长的那段岁月。正感慨万千呢,一抬头看到了5米开外的崔健戴个红耐克帽短粗短粗的站在那张望,旁边MS两个资深媒人绕着儿话音:你瞧,你瞧 ,好歹也是个腕儿啊~可走在街上谁能认出他啊…..我乐了,真巧,你在18岁给我一个姑娘里提到了崔GG,好像还正是崔GG才给了你新名字的灵感。生活,文字,崔GG,你,我…..好像看到你的文字,也是冥冥中的一种注定。PS,我们也会不会曾在协和某个旮旯里照过面?:)

    还没看过的其他的作品,我都会去当当买回来,实在喜欢啃那些文字。

  40. 白驹过隙: (

    写的真牛逼….

    这么多人奉承….冯哥会不会不舒服啊…哈哈

  41.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我看了好幾遍,正著看了,倒著也看了,還是找不出跟篇名大雄相關的地方,難道這是一個書讀得夠多的人才能領會的暗號?

    不過初見大雄時,第一個念頭是小時候看的漫畫小叮噹裡的主角大雄,後來小叮噹被正名為哆啦A夢了,現在我的小孩看到那隻機器貓只會大叫哆啦A夢,不會叫小叮噹了,幸好大雄還是叫大雄.

    一講到大雄就想起他懦弱自私懶惰又愛哭,但這樣的人就是幸運地擁有了哆啦A夢,小從幫忙寫功課,大到穿越時空,大雄這一無是處的小孩硬是能過著這麼逍遙的日子,而且一過就是四十年,至今沒有一點點悔改反省的跡象.

    小時候擠坐在幽暗小書局的樓梯看小叮噹;現在不論在小孩才藝班或是針炙師傅的診所,只要有哆拉A夢,還是會拿下來翻。一定是大雄害了我吧,使我成為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投機者,因此年輕時總感覺有一天會有個棒得不得了的男生毫無理由地對我一見鍾情;中年之後深信我買的房子過戶第二天就會翻漲兩倍;至於我生的孩子當然是什麼都不用做自然而然是個天才了。

    我還蠻能習慣自己這樣的個性的,幸運的時候得意洋洋,稍有不順就抱怨連天,悲悲喜喜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了。梁思成的時代沒有小叮噹更沒有哆啦A夢,當時的中國被日本害苦的只是硬體還不及軟體。梁思成他遙想美好的中國精神宇宙,並身體力行,如今他成為我們所遙想的曾有過的美好中國精神宇宙。就像讀馮唐的文章當下我的靈魂總會像被清洗一番後那樣透徹明朗,馮唐久久不寫新文,我的靈魂就漸漸蒙上厚厚灰塵了。

    我想說的是,我們成為這樣的大雄一代,能怪誰呢?當然是怪日本人啦!

  42. 牢骚: (

    连牢骚都比别人发的牛X

    保持队形,验证码:5763

  43. 信息: (

    看着看着感觉就开始放怪,左手托左脸,瞬间左手开始变小,左脸也变小,直到小成一个点,而头开始变大……怕神志跑太远,忙松开变小的左手,可是右手抓着的鼠标却又开始变小,而右手渐渐变大,巨大的手要滚动缩小成一个点的鼠标就像又重新开了一场梦……想用牙齿咬住什么,牙齿却是软软的。

  44. jimmy: (

    前几天读过一篇文章,刚建国时毛主席和一帮手下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其中一个干部汇报说:不久我们就会让北京城里竖满了参天的大烟囱,毛主席欣慰地笑了。现在想想,NND,土鳖,硬生生把个古城弄成一个“拉斯维加斯”。如果真能坐上大雄的时光机器回到七十年前的北京看看,谁还会脑子抽风跑到欧洲看什么古堡庄园?

  45. 2009: (

    冯唐有北京男人的侃劲。“简洁”的留言很精彩。

  46. 多多更新令人愉快: (

    啊啊!原來是要大雄送信。哎呀,我想太多了!

  47. 小陈弟弟: (

    一直喜欢冯老的文章,干净利落透明力大,像二锅头,要一口干。冯老和我的想法很像,但比我的想法深,我想得比冯老多,但沉淀不如冯老。我也觉得,当今社会能了解司马迁,杜仲,。。。。。。。等等古人的人少之又少,一百个长鸡巴的余秋雨不如一个没鸡巴的司马迁,古人写的东西是能腾云驾雾踏雪无痕的真轻功,一到现代人手上便是累赘是装逼,是香港武侠片中的吊钢丝,是张艺谋英雄里的超傻逼,是董桥肉肉文字里让人反复咀嚼后觉得反胃的腻汁儿。我支持冯老,希望冯老赶快出新书,一个星期不看冯老写的文章比一个星期不上厕所还难受。

  48. 三十而立: (

    最近一直在想,中国现在缺少的不是整日高谈阔论、四处批判、却提不出任何可行性方案的,理想主义者;缺少的却是懂得曲线救国的、脚踏实地的,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而且更缺少的是这些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的声音。要让更多的人明白作一个有“强大的精神的小宇宙,外面罩着一个人事练达、淡定通透的世俗的外壳”的人的重要性,而不是一味地去作一个纸上谈兵的愤青。

  49. 小狐狸: (

    再一次重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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