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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30 03:22 下午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公历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一晚上的功夫,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忽然开了。只用了一天的阳光,深红的花骨朵就全部撑开成浅粉的花。只在上午六点到八点之间,深红的花骨朵和浅粉的花夹杂在树上。看到这个景象,是让人很愉快的。一周干了八十小时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正经事儿,脑浆子像是被轮奸过一样疲惫,忽然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看到四个姑娘,皮肤真白,头发真黑,腿真漫长,戴个墨镜。看到这个景象,是让人很愉快的。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听见早上五六点钟的鸟叫,胡同里的抽水马桶声音,深夜里,郁闷的人借着酒劲儿向湖心喊平常说不出来的话。听见电话里,我老妈唠叨,法国总统的新老婆是个时装模特,韩国前总统是个北国汉子,美国邻居里这两个中年男人是同性恋,她都知道。我听得出,她元气还在,还能再活很多年。早就认识一个男歌手,气质实在太好了,声音实在太一般了。买来一对很适合听人声的喇叭,接上胆机,塞他的CD进去,听到他的声音不是那么一般了,气质竟然更好了。我像牛一样听古琴,我喜欢听那个姑娘的手指尖端摩擦琴弦的涩涩的响动,姑娘弹完说,她也最喜欢听那个响动,然后即兴又弹了一段,里面更多那个响动,这是让人愉快的。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闻见槐树花和香椿花,慢慢烧了很久的墨鱼烧肉,初夏夜雨之后的土腥味儿。和一个老朋友坐着,没想起说什么的时候,喝茶,再喝茶,三泡之后的铁观音泛出兰花香。旁边有人抽当年的雪茄,雪茄的干湿合适,附近有人不太吵闹地哼歌儿,雪茄的味道慢慢飘过来。有人带来一瓶很贵的红酒,他喝之前,伸进鼻子,鼻翼翕动,说有花香,水果香,坚果香,巧克力,树木,我闻了闻,又闻了闻,只闻见了葡萄,这是让人愉快的。一个姑娘在旁边,新洗的头发,发出动物和植物混合的香味儿,她告诫我说,你新写的关于唐朝的书里,别说檀香,说沉香更好,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喝了六道的茶,舌头凑过去,竟然还有美人迟暮的味道,枯涩里面,竟然还有香甜。我吃了头台,吃了主菜,吃了甜点,喝了饭后茶,抹抹嘴,说,七分饱,下半身的牛仔裤,还是二十年前的,还没感觉腰间肉紧,还能系得上最紧的一格腰带,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晚上六点,众神归位,点几个凉菜,开始喝酒。午夜十二点,找个地方吃碗面,再喝三瓶啤酒解酒。风起,如头发贴面而过,我忽然想起你,你在嘴里的味道和最后这瓶啤酒类似,苦苦的,爽爽的,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摸五个月小孩的屁股,元朝的真品青花瓷,明朝末年柏木的画案。在车里,在飞机上,累极的时候,左手放在公文包上,电脑不能丢,右手放在腰间的西汉玉上,温润不留手,仿佛千年前摸这块玉的姑娘的手,慢慢睡熟了。我说上次忘了抱你,你说这次补上,你的腰间有你不知道的温暖,然而我知道,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诸多杂事捏着鼻子全部清掉,全部账单已付,全部稿债已交,全部人情都是别人欠我的。买一个1TB的硬盘,把所有要听,要看,要想的都存进去,系统地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还可以远程登陆,随时听、看、想。五个月的小孩儿长得像包子,双手牵着床,勉强坐着,我扒开他的双手,一捅他,他就倒了,还笑,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以前的姑娘说,有人开车法拉利新款跑车在美国1号高速公路上带着她跑,想泡她,她说怕风大,你丫赶快靠边吧。我说去看旧金山东亚博物馆吧,她遮盖住所有说明,我告诉她所有玉器的年代和真伪,全对了,她说,这比法拉利款跑车管用,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生命中,眼、耳、鼻、舌、身、意,都有让人愉快的事儿。

2009-6-21 05:53 下午

《垂杨柳》代后记:垂杨柳,我的当代史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不喜欢旅游,喜欢读历史。旅游仿佛如船行海面,基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看看天海苍茫,感叹一下,或者晕一下船,说自己经历了痛苦。历史里杀人越货、怪力乱神,有虚假和夸张,也说不清楚对错和美丑,但是读多了,真相重叠,我能明白它要说什么。

我老妈喜欢旅游。我问:“为什么啊?”我老妈说:“以后别人问起来,去过纽约吗?去过!去过华盛顿吗?去过!去过欧洲吗?去过!”我问:“去过又怎么样呢?”我老妈想了想:“去过,懂吗?你去过吗?他去过吗?我去过!”后来,我开一辆二手别克车,拉我老妈走80号公路北上,到华盛顿和纽约,一路上她在车后排睡觉,到了地方照相,然后就吵吵着要回去。再后来,她自己参团,欧洲十日十三国游。我给她买了个数码相机,设置成最傻瓜,反反复复教,回来之后,所有的照片还是曝光过度、焦距模糊。“你瞧瞧你这个傻屄破相机,但是我去过了,欧洲!”我老妈说。

看历史的习惯形成得很早。小学后三年的数学和语文是一个大右派恩师教的,他文革前就是高中数学高级教师了,文革时候发现出身太差而且勾引妇女,没挨打,被下放到小学。那时候,毛泽东诗选和李白诗集和鲁迅骂人话是优秀汉语的标准品。我恩师说,别总背诵这些骂人话和诗了,很容易变成疯子、傻子和白痴的。也别看经、子、集,除了两三个人的几百句话,其他基本都是缺少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基本都是庸人和死人写的。中国的历史记录牛屄,没有任何其他一个民族能比,从东周开始,每个月都有相当明确的记录。看过去的东西,看事实,不要看过去文人的总结归纳分析判断,自己动脑子做自己的思考。我于是开始从《史记》开始,读《二十五史》,到现在还没读完。

读史的习惯形成前后,对我造成三个长期的影响。

第一影响是曾经中了封建主义帝王将相的毒,一个恍惚,还是往疯子、傻子和白痴的方向出溜,脑子里涌出壮丽而空洞的句子,“立德立功立名”,“男儿何不带吴钩”,“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得志则行天下,不得志则独善其身”等等。 把历史书当成练习题集读,看完情景描述,大殿上大臣禀报,掩住后面,自己脑子里总结利弊,先做判断,再看历史上真实的决定是什么,后果是什么。一个额外的发现是,好的史笔需要无动于衷,不能在描述情景时就表现出倾向性,暗示答案,仿佛好的习题集不能这样编撰。十几年这种训练之后,医学院之后再去读美国的商学院,发现除了一些名词和财务知识,其他是如此的小儿科。

第二个影响是爱上古器物。最开始是玉器。主要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不同的朝代,那时候的中国人怎么想像、怎么审美、怎么操刀。玉器从夏朝以前到民国,绵延不绝,相当主流。在中国文化中,没有其他任何器物有类似的特质,青铜器和陶器汉代以后就基本不用了,瓷器是宋代以后才开始,硬木家具要到明朝才兴盛。玉器另外一个好处就是便于携带,脖子上、手上、腰间,过机场安检,警报不响,摸上去和千年前一样温润,一个恍惚,左脚踏进唐初长安的春明门。后来喜欢上实用器,文房、家具、象棋、围棋、麻将。乾嘉盛世,大清国仿佛现在的美国, GDP占全球的 20%以上,吃有机食品,用心用功做平常用的物件。

第三个影响是长久地迷恋文章。写文章的过程中,历史感在最开始是潜意识的。写《万物生长》是“为了忘记的纪念”,写个十来万字,忘记一个人,一段时间。等写《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和《北京,北京》的时候,就已经在写自己的改革开放史了。从公元一九八五年到二零零零年,十五年改革开放,一个少年从十五岁长到三十岁,外部是飞快变化的三环路、北京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内部是飞快生长的肉身,中间被锻轧锤炼的是情感、情欲、人生观、世界观。正是这种无意识的历史写作,解除了我帝王将相的毒。历史就像成年人打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彼此的道理没有大小,胜负成败和道理没有关系。个人和体制相比,永远弱小。鸡蛋和石头相比,鸡蛋永远呆傻。不如归去,换了浅吟低唱。好的文字,从现在直到千百年后,和古玉等古器物一样,冷僻但是绵延不绝。甚至更好携带,脑子里、心上、裆下,过测谎仪,警报都不响,一个恍惚,跨进另一个人的肉身。小就是大,弱定胜强,让强大得不能弱小的人们去做国师吧。

所以在《北京三部曲》之后,我决定有意识地用自己的方式书写历史,一刀切下去,只管自己,不管他人和市场,只管瞬间圆满,不管往高处带人,只管宿命,不贪财名,不怕死。

至于写作的顺序,本来的设想是先挑口最重和我最着迷的题材写三个长篇,构成《怪力乱神》三部曲。第一部,《不二》,着重于“乱和神”,色情和宗教,背景是初中唐。第二部,《天下卵》,着重于“力”,权利斗争,背景是辽金元。第三部,《安阳》,着重于“怪”,医学、巫术和古器物制作,背景是夏商。然后再在剩下的朝代里,挑个感兴趣的人物,一朝一朝写下去,比如创立战略管理咨询公司的孔丘,比如资本主义色情享乐狂李渔,比如呕心沥血管理国企的李鸿章。这样一来,就有《二十五史》加当代史和现代史需要书写,我就有了两辈子也做不完的事情。

《不二》的预付稿酬早就收了,答应在二零零九年底交稿。利用假期,躲在美国乡下赶稿子,写完了《不二》的中篇梗概。我老妈在院子里种黄瓜,忽然问:“我死了,你会想我吗?”声音很小,我还是听到了。我老妈没等我回答,接着问:“我翻了你的公文包,除了三个电话和两个电脑之外,里面有眼药水,估计看电脑多了,眼睛累的时候滴的。还有巧克力棒,错过了吃饭,饿急了的时候吃的。还有润唇膏,开会说话多了,嘴唇裂了,抹的。还有呕吐袋,脑子使多了,想吐的时候接着。你会不会很快累死啊?”没等我回答,我老妈接着问:“你哥打来电话,说你在写关于和尚的黄书,小心和尚啊,比好看姑娘和胖子更可怕。你这样敞开儿了撒了欢儿地写,发表之后,会不会被和尚闷棍打死啊?”

所以我决定,在写完《不二》之后,停下《怪力乱神》剩下两部的写作,在我老妈仙去之前,先写完《垂杨柳》这个以我老妈为中心人物的当代史。

位于北京广渠门外的垂杨柳是我的小宇宙。满清时候这里是养鹿和养马的地方,二十世纪末的时候还有两个车站叫鹿圈和马圈。建国初,这里的定位是重工业区,重炮、吉普、坦克都可以造。北边是铁路和现在的 CBD。南边是农村和水塘,有鱼、蜻蜓、蝴蝶。西边是城里,骑车几分钟就到天坛。东边是化工业区,骑车几分钟鼻子里就有氨水味道。我打算以这个地方为中心,从一九四九年写到二零零九年。一共六十年,一共六十章。每章开头都从那年一月一号人民日报新年社论摘一段最具时代特征的段落,之后就是我老妈唠叨,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年的心事、家事和天下事。费了些周折,这六十年的人民日报也影印齐了。国内的图书馆,托关系走后门,死活借不出文革十年一月一号的人民日报(知耻之后,勇还有多远?),也死活借不出一九八九年一月一号的人民日报(智力水平有问题,其实该藏匿的是一九九零年一月一号的)。这些,在香港的公立图书馆都轻易补齐了。数码录音笔早就买好了,还买好了 4G的记忆棒、一大盒七号电池和几箱红酒白酒,找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我要录下我老妈对于这六十年的唠叨,然后用最不破坏气韵的方式转化成文字。

我想,最差最差,我发表了《不二》,写完了《垂杨柳》,在我老妈仙去之前,被和尚打死,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宗教原因被杀掉的写作者。这样的命运,遗憾不大,可以接受。

是为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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