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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6-28 12:42 上午

红酒招魂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学医的时候,教授一边讲人体构造和机理,我一边琢磨这种构造和机理可以由逻辑衍生出来的观点,比如,性交得当其实也能治疗诸如阴道炎、慢性盆腔炎之类的妇科疾病,比如人类的设计寿命或许只有四十年,比如出生决定论和童年决定论。

出生决定论是个基因问题,也就是说,和兽性相关的,百分之九十,一个人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比如说乳房大小、阴茎短长、脑子反应速度、是情圣还是清华男生、能记住“短歌行”还是“长恨歌”。天生是刘翔的,什么不练都比你我跑得快。至于刘翔能不能成世界冠军,由出生后那百分之十的因素决定。

童年决定论是个定型问题,也就是说,和人性相关的,百分之九十,一个人五岁之前就定型了,比如说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我五岁之前只喝茉莉花茶,到现在也分不出龙井和毛尖的好坏,分不出明前茶、谷前茶,总觉着都缺茉莉花的香味。我五岁之前陪我姥姥和我老妈喝散装二锅头,一两一毛六,到现在也分不清白酒的好坏。对于我来说,白酒只有三种:二锅头、像二锅头的、不像二锅头的。只要是五十度以上的白酒,半斤下去,地板都开始柔软,星星都开始闪烁,姑娘都开始好看。

唯一例外是红酒。

第一次喝红酒是和掺着海南咖啡喝的。我老姐和我老哥当时也不大,他们坐在马扎上,拉起窗帘,一起偷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邓丽君的歌儿在当时还属于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东西。我也坐在马扎上,拿床铺当书桌,做作业,背唐诗“美人天上落,龙塞始应春。”我偷听着邓丽君,想像她应该是个肉肉的好姑娘。我偷看着我老姐和我老哥,这两个没出息的,他们表情古怪,偶尔互相看一眼,仿佛对方有可能听着听着邓丽君忽然变成男女流氓,仿佛喝了雄黄酒的青蛇白蛇。邓丽君有一句歌很淫荡:“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老姐和我老哥听了心痒,找来半瓶烟台产的味美思葡萄酒(之所以能剩下半瓶,是因为我姥姥和我老妈喝了半瓶之后,一致认为,这种酒一定是散装二锅头兑葡萄香精汽水做的),再倒进半杯我老爸剩下的海南咖啡,逼我先喝。这两个缺心眼的,我之后就再也没喝过比那杯液体更难喝更难看的东西了。

我对于红酒的恶劣印象是我最早的书商帮我扭转过来的。这个书商热爱红酒、拉丁舞、妇女。跳拉丁舞,他吃亏在个头儿。有次他喝多了,随便抓了一个腰身妖娆的妇女跳探戈,他的腿甩出去,本来应该悠长绵延地一甩然后在瞬间收回,但是我只看到了瞬间收回,仿佛林忆莲的眼睛在瞬间闭上。那天,一群人喝光了酒馆以及附近小铺的二锅头,书商跳完舞,脑门上渗出细碎的汗珠儿,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外国红酒,说,你们这群人渣,这红酒是好酒,太早拿出来,一定被你们浪费了,现在拿出来,慢慢喝。

这瓶红酒真是好东西。如果和二锅头比,二锅头是抽你一巴掌,这瓶红酒是足底按摩。二锅头是北京姑娘,脾气比你大,脱裤子比你快,这瓶红酒是江南女子,一句话不说,注意到你每一个表情,理解你心里每个皱褶。

我老姐在美国湾区的家里,有一只我们共同的狗,德国牧羊犬,它叫Zha Zha(喳喳、扎扎、插插)。它五岁,比一般五岁小孩聪明,会用抽水马桶,做家务,每天负责打开信箱取报纸。Zha Zha喜欢跑步,我偶尔去美国,把老姐家当寺庙,码字,躲清静。每次我写累了从电脑前站起来,Zha Zha就叼着狗链子凑过来,脑袋顶着我出门。它想我带它去百米之外的大湖去跑步。

我老妈心脏查出毛病之后,戒了二锅头。她开始唠叨,红酒好啊,血脂高的人,最好喝红酒,一瓶红酒下肚,红酒进了血管,拉着血脂的手走进膀胱,然后尿出来,尿里都带着油星儿。我说,您说的,好象和我医学院里病理生理教授说的不一样啊。我妈问,你教授怎么说的?我说,从前有个叫赵之谦的文人,一个月内妻女双亡,刻闲章“如今是云散雪消花残月阙”。我身体里有个半兽半仙,只要云散雪消花残月阙的时候,它就醒过来,脑袋从身体里面顶我,让我打开一瓶红酒。一瓶红酒下肚,小兽小仙渐渐柔软,沿着红酒的溪水,漂流出来。我老妈问,你们医学院里病理生理教授就是这么教你的?

2007-6-24 08:30 上午

傻A和傻C之间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转一个老友比目鱼写的一段博客。这段博客里,照片是我的,比目鱼改了用在我身上。

“傻A和傻C之间”是我先改的,改自“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以及“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用在自己身上,自勉。比目鱼客气,改成“牛A和牛C之间”,我觉着,意思几乎相同,差别薄得像一张纸。佐证是和菜头的MSN签名档:many people think they are full of niubility, and like to play zhuangbility, which only reflects their sha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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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上看到一张冯唐的照片,比较有意思,于是找本人要了一张原版,PhotoShop了一下。

冯唐一直是一个徘徊在牛A和牛C之间的人,博客的名字叫《用文字打败时间》。对于这句口号,时常有前辈老师走到冯唐面前,叹口气,道:“其实文字是打败不了时间的。”在这种情况下,冯唐同志总是脸上保持着谦虚、礼貌的微笑,尊敬地望着前辈,不语。

2007-6-4 01:11 下午

果珍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十五年前,我兼职当导游的时候,发现对于外国青少年来说,北京是一个非常无聊的城市:肮脏、零乱、风沙,姑娘素面朝天、脾气暴烈,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好在这些青少年并不重要。他们爸妈决定购买各种假冒伪劣工艺品,我和司机分享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六十的返点。一个不会说汉语的华裔少年长了厚实的胸肌和满脸蛋子的雀斑,仿佛一边脸贴了一个东来顺的芝麻烧饼,用英文问我,你知道酒店附近哪里有游戏机吗?我说,不知道,应该没有。他又问,你们有这么多庙,你信神吗?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信。

我们在一个无宗教的环境中长大,从来不知道害怕。

我们有理想,这个理想是个简单的美景,将来,物质极大丰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牛奶和啤酒,我的飞船就是你的飞船,你的宫殿就是我的宫殿,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你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为了这个理想,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一切个人都是远远小于集体的。

我问授课老师:“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紫禁城还是只有一个,我们都想住,怎么办啊?”

“到了那个时候,物质极大丰富,紫禁城到处都是,你随时申请,随时发一座给你住。”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校花还是只有一个,我们都想和她好,而且不想别人和她好,怎么办啊?”

“到了那个时候,小伙子的思想觉悟都高了,高得你现在无法想像,你特别希望和你好的校花也和别人好。你随时申请,随时发校花的一个时间段给你。”

于是在我的心目中,那个简单美景的细节进一步丰富。那个美景里,每人一座紫禁城,每个校花每天都拖着沉重的双腿,非常疲惫。

我老妈说,除了这个遥远的全人类的理想,我还需要一个能在今生今世实现的个人理想。

我从来不看电视,我老妈反复逼我看一个关于“果珍”牌桔子香精糖精颗粒的广告。广告里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装修时髦的房子里,有车库,有客厅,有洗手间,家电齐全,温暖如春,一男孩儿,寸头、硕壮、傻笑,一男子,西裤、衬衫、开心。一女子,盘头、长裙、练达,端来三杯热气腾腾的“果珍”,男子和孩子都欢欣鼓舞。广告的最后指出,这种“果珍”是美国航天局指定饮料。我老妈说,生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广告描述的一切就应该是你现世的一切理想。

这个“果珍”实际上成了我们一代人的理想。诚心正意修齐治平,我们只有一条正路,上最好的中学,上最好的大学,不要选文科,不要搞摇滚、体育、美术,不要嫖赌抽,毕业之后进外企或者出国,积攒几年工资之后贷款买房娶妻生子,冬天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喝一杯热气腾腾的“果珍”。

中学毕业十五年之后,要好事者组饭局。赴局的男子,头都开始秃了、肚子都开始大了、说话都开始慢下来像个领导了。赴局的女子,面皮都开始锈了、屁股都开始塌了、脾气都开始好起来像个当妈的了。我们都基本实现了“果珍”理想,我们纳闷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从小说怪话、经常被语文老师呵斥罚站的男生幽幽地说,“你们还记得《孔雀东南飞》里小官吏焦仲卿是怎么死的吗?”,我们几乎同时想起当时的暗号,齐声回答,“都是他妈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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