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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3 12:29 上午

是意淫古人的时候了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是意淫古人的时候了

冯唐

读书是每个人都可以喜欢的事情。有人先入道,有人后开始读,后来人自然就有对读书理论的需求:知道前辈们如何读书,省却好些弯路。前辈们也乐得提供:“好为人师”、“含饴课孙”和“饮食男女”一样的根植人心。但是,晚辈们要千万小心,擦亮眼睛,在笃信前辈们的结论之前,考量结论的语境和作者的心境。
五四以来,在读书理论里,最正统、最嚣张、最深入人心的就算 “不读中国古书论”了。

最正统,因为是由鲁迅首倡。一九二五年一月,《京报》副刊征求 “青年必读书”十部的数目,鲁迅因此写了一篇《青年必读书》的短文。鲁迅的答案很短:“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但是有个挺长的附注,附注里说:“…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鲁迅当时讲的中国书,即指中国古书,这层意思,他又在一年后的《写在<坟>后面》和《古书与白话》等文章里反复阐明。

最嚣张,四人帮说批孔,破四旧,亲切地直呼孔丘为孔老二。书评大家曹聚仁明确提出“爱惜精神,莫读古书”,并且写了一连串的文章:《我的读书经验》、《要通古书再等一百年》、《无经可读》、《劝世人莫读古书文》等,洋洋洒洒,够出一本专辑。

最深入人心,懒人说,路上有狮子,不读中国古书当然好了。书店里有《中国可以说不》、《WTO手册》的民族意气和全民牛逼,有金庸、古龙的拳头,有卫慧、棉棉、九丹、木子美的枕头。书店外有网吧卡拉OK,有茶楼酒吧,有发廊影院。信息时代了,事烦时窄,难做的事情,前辈大家说不做就当然不做了。

现在看来,没有比“不读中国古书论”更荒谬的了。

鲁迅说“不读中国古书”是因为他是鲁迅。不提他的私塾幼功,单是他自1912年到北平教育部任职开始,至1936年于上海逝世为止,数十年间,购书读书,每年日记都以一篇书账结束。从现在的人口构成看,能认全鲁迅书账上所有汉字的,百无一人,能了解一半书目内容的,千无一人,看过一半书目所涉书籍的,万无一人。简单地说,如果杜牧和柳永痛心疾首地对你说,歌寮夜总会无聊之极,小蛮腰小肥屁股无聊之极,你要打个大大的折扣。另外,鲁迅说“不读中国古书”是因为一九二五年。那年月,中国上下,摆不稳一张书桌,“昔宋人议论未定,辽兵已渡河”,还是学些造船造炮,金融会计这类的西学然后做起来要紧。

曹聚仁说“不读中国古书”是因为他犯了一个逻辑错误。曹聚仁笃信颜李学派读书论。颜元说:“读书愈多愈惑,审事机愈无识,办经济愈无力。”李塨说:“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宋明之亡以此。”曹聚仁的推理如下:颜李认为“开卷有害”,颜李是中国古人,颜李读的当然都是中国古书,所以颜李认为应该不读中国古书。 其实颜李只是认为“开卷过多有害”,知行应该平衡。另外,曹聚仁把读古书看得太神圣了,一定要读真经,一定要从考证甚至考古入手,一定要懂古文家今文家宋学家汉学家的异同,才能读古书。简单的说,再大的美人也要大便,《诗经》里“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和崔健的“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作为后生小子,意淫古人,读断读通就好,摸着想象中的手心驰神荡就好,不必知道古人的界门纲目科属种。

无论是靠写字补贴家用的还是不靠写字补贴家用的,都是意淫古人的时候了。

不靠写字补贴家用的,必然是经世济民的好手。简单地说,去美国读两年MBA不如恶补两年明史、清史,小白菜比小甜甜布莱妮可爱,廷议比课堂案例凌厉,明史清史必美国教科书讲中国的事情更通透。

靠写字补贴家用的责无旁贷,是文字就应该是你的原材料,掌握之后煎炒烹炸,上至三代铭文,下至隔壁王寡妇叫床,不该避讳。撇开祖宗几千年积累下来,狡猾可喜的文字,是犯罪。不要言必谈五四时期的反叛,那是中国新文字的青春期,一定要杀死父亲才能知道自己姓什么。李锐讲:“从严复、林纾的时代算起,总共才一百年多一点。但是,这一百多年是方块字的文学变化最巨大、最深刻的一百年。在这一百多年里,我们先是被别人用坚船利炮逼迫着改变自己,接着又用一场又一场的革命改变自己。这一百多年,我们几乎一直是在急于改变自己。”现在是该上上祖坟的时候了,检点一下,祖宗有什么好东西。给不服气的人举一个例子,几十年来,有没有重新出现过类似纪录人类经验的中国文字: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衿袖,疑如濯魄于冰壶。(李白)

(下一篇预告:如何意淫古人。下下篇预告:二十种古代狡猾可喜文字)

 

 

 

 

挣多少算够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开始挣钱之后,不能再把父母家当食堂,不能睡到“自然醒”。于是常想,挣多少就算够了,可以把楼口的川菜馆子当一辈子的食堂,天天睡到大天亮。

先不考虑能挣多少。领导说,人有多大胆,田有多大产。村民说,要想富挖古墓,要想富扒铁路。然后村干部在村民的院墙上写标语:私造枪支是违法的,武装抗税可耻,坚决打击刑事犯罪。字色惨白,斗大。

“挣多少就算够了“可以分解成两个问题:挣钱的目的是什么?目的明确之后,量出为入,应该挣多少?

挣钱的目的可以简单概括成三种:一、为了近期衣食无忧,二、为了有生之年衣食无忧,三、为了金钱带来的成就感和权力感。

如果目的是前两种,需要进一步问的是:你要的是什么样的衣食无忧?穿老头衫、懒汉鞋,喝普通燕京啤酒,住大杂院,蹬自行车,想念胡同口四十出头的李寡妇,是一种衣食无忧。飞到意大利量身定制穿绣了自己名字缩写的衬衫,喝上好年份的波尔多红酒,住假前卫艺术家设计的水景豪宅,开兰勃基尼的跑车,想念穿红裙子的金喜善,是另一种衣食无忧。

即使现在选定了生活方式,还要能保证将来的想法和现在基本一致,才能保证计算基本准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习惯鲍鱼,退休后不一定能习惯鲫鱼。还要考虑意外,天有不测风云,比如婚外恋、宫外孕等,所以计算要用风险系数调整。

如果是第三种目的,你希望呼风唤雨,管辖无数的人,每次上厕所用无数个马桶。你没救了,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成社会精英,上富豪榜或是进班房。

生活方式确定,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每年的花销基本可以算出,就算你活到75吧,然后用现金流折算法(DCF,Discounted Cash Flow)算到今天,算出该挣到的数。挣到这个数,你就该够了。挣到这个数后,按你预定的生活方式花,到75岁生日的时候,你不剩啥钱,也不欠啥钱,死神不找你,你就放煤气割手腕,确保预测准确,功德圆满。

在一个夏天的下午,我想起年轻时造的阴孽和未来医学可能的进展,我估计我应该比常遇春长寿,比如活到60。进而我又大概算了一下自己该挣多少。

生活上,太俭,我受不了。大昭寺的导游说,那个面目古怪的佛像生前是个苦行僧,十三年在一个山洞里修佛,喝水,不动,皮肤上长出绿毛来。颜回说,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我不想当绿毛圣人,也不想太早死。太奢,我不敢,畏天怒。吃龙肝凤髓,可能得非典。请西施陪唱卡拉OK,我听不懂杭州土话。

我喜欢质量好的棉布和皮革。好棉布吸汗,好皮革摸上去舒服。自己一天比一天皮糙肉厚,十四、五的小姑娘又不让随便乱摸,所以好皮衣很重要。我喜欢吃肉吃辣,哪种都不贵。住的地方小点儿无所谓,过去上学时我们六个人睡了八年十平方米的宿舍。但是一定要靠近城市中心,挑起窗帘,就能感到物欲横流。对车不感兴趣,但是对通过开好车泡好看姑娘这件事并不反感,想过的最贵的车是BMW X5。我不需要金喜善,看金喜善觉得漂亮不是本事。我想象力丰富,金百万洗洗脸,我也能把她想象成金喜善。我喜欢各种奇巧电子物件,手机要能偷拍,PDA要能放电影带Wi-Fi,数码相机要一千一百万像素,用通用的光学镜头,隔一百五十米,能照出北海对岸练太极的老头的鼻毛。如此如此,再用现金流折算法算一下,大概需要一千来万。

我自己的下一个问题是:是撅着屁股使劲儿挣呢,还是调低对生活的预期?

“薄酒可以忘忧,丑妻可以白头,徐行不必驷马,称身不比狐裘”,说这话的不知道是先贤还是阿Q。

2003/7/20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

冯唐

我先后知道了阿飞:这个人物、她的音乐、她的文字、以及她的生活。这几个部分相互重叠交叉,构成一个不完整但是丰富的形象,让我对于阿飞的文化意义更加疑惑。进而反照本心,自己的价值观又一次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进入三十岁之后,每两、三个月一次,那种有震感的心率不齐。
其人物

认识阿飞是通过一个叫泡网的论坛。

这个论坛据说聚集了一批九十年代中末期就开始泡网的骨灰级人物,多有名记老炮,而且实行会员制,非请莫入。所以在信箱里收到邀请信,信上附了密码,挺得意。

泡网分谈琴、论剑、绝色、寻音等论坛。谈琴论坛里多文学青年和文学流氓,言语有味,思路邪仄,所以常去。在论坛里常见一个号称 “阿飞”的人上贴,伤春却不自怜自恋,淫荡却不脱衣脱裤,唠叨却不没筋没骨。帖子一扫,就知道是女的,不仅号称流氓(阿飞),而且是女流氓,不仅是女流氓,而且是伤春、淫荡、唠叨的文学女流氓,泡网欣欣向荣啊,祖国形式大好啊。

阿飞偶尔上贴,通告“幸福大街”演出计划。幸福大街我常去,“金鱼盆”的水煮鱼不错,“幸福花园”的杰克丹尼全三里屯最低价,艾未未主笔设计的“甲55”有成吨的水泥钢筋。我问一个网名狂马、状如河马的老大:

“阿飞长得好不好?”

“不好。”狂马一点犹豫没有,刺刀见红,我觉得这个老大具备干咨询的潜质。

“唱的好不好?”

“歌词好。”

“什么路数?”

“朋客。”

朋客,我懂,就是反叛和暴力。如果主唱相貌俗丽,乐队脏兮兮,加上凶杀、色情、反叛和暴力,一定牛逼。曾国藩说“花未全开月半圆”最好,所以不绝对牛逼也有不绝对牛逼的好处,所以推掉晚上杂事,直奔经贸大学南门外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酒吧。

其音乐

阿飞站在台上,我踮着脚尖,超越一片人头,望见。身材小小的一个姑娘,穿了个小花棉袄,红的,上面绣着小花。阿飞双手大力掐搂着一个大号话筒,仿佛一个大号的花心筒,阿飞大声尖叫,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感觉声音嘹亮而扭曲,仿佛处女叫床,痛并快乐着。

我从小就对音乐一窍不通。我小学时候的恩师是个老右派,会拉手风琴,会吹口哨,小分头上头油,风流倜傥,到四、五十几岁还有艳遇。我看见过他的胳膊内侧,用口红写的薛涛小楷“劝君早还家,绿窗人似花”,不知道是哪个文学女流氓的手笔。我的恩师总是担心我的功夫难以行走江湖,“射、御、礼、乐、书、数”,除了“书、数”尚佳,心术不正,四肢无力,五音不全。

“所以你要学音乐,唱歌、跳舞。你总不能见到姑娘就说‘我爱你’,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唱‘我爱你中华’,每唱到‘中华’的时候就用眼睛扫她。再长大些,你总不能见到姑娘就说这是我给你写的诗歌和散文,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请她跳一支高尚的青年交谊舞。”

经过包括我哥我姐等众多高手的调教,我还是五音不全,四肢无力,而且更加心术不正。我还是见到漂亮女生就结巴,除了问天气和道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更可怕的是,几乎在我眼里,所有姑娘,只要常洗脸常笑,都是漂亮的,所以我长期以来,就是个结巴,只能在四百字一张的稿纸上恣肆汪洋。

阿飞唱完,招呼来自泡网的歌迷群众,找了一家小馆,问老板有没有啤酒和很大的折扣。尽管阿飞喳喳呼呼,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个极端内向的人,是我的同类。

第一次和网上的人物见面,我看了看周围落座的十几个人,有的真精神,有的真寒碜,恍惚之间,我们没有坐在三环路边的小馆,而是《西游记》里的山洞:精神的是妖精,寒碜的是妖怪。我一边吃一边琢磨阿飞的音乐,我担心阿飞的音乐不好红。不成调,不上口,就很难进“钱柜”厚厚的歌本。我不懂,我是外行。

一个文学女青年(或是文学女前辈)见没有人陪她喝大酒,于是大声叫着:“喝酒不是这样的。喝酒不是这样的。”没过多久,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死活不让别人送她回家,自己打了一个“夏利”,开门的时候,差点一把拉掉车门。

经过这么多年,我恩师没有算到的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这么多文学女青年和文学女流氓,我四肢无力,五音不全,但是还能凑合混个吃喝。或许我对阿飞音乐的担心也是多余。

其文字

由于四肢无力,五音不全,我对文字要求严格。文字是红烧肉,文字是汉白玉,文字是普洱茶,文字是女儿红。文字没有什么了不起,所有常用的字都在《新华字典》里有,但是这么多可能的排列组合,有些人想也不想就能抓到最舒服的,有些怎么抓都抓不到痒处。

阿飞送我两本书《小龙房间里的鱼》和《阿飞姑娘的双重生活》,我在里面找到红烧肉,汉白玉,普洱茶,女儿红。更精确的感觉是仿佛吃重庆辣子鸡,辣椒多,鸡肉少。但是,不顾体统,筷子乱拨,找到一块鸡肉,实在是香。总比张爱玲好,全是鸡肉,很少辣椒,太多的机锋感觉拥挤,感觉作者注定红颜薄命。

挑几块鸡肉出来:

比如在《为什么要在冬天唱歌》:“我和贝司打了。他不知说了句什么,我说你妈逼,他说你妈逼。我拖着吉他扑了上去,被他在头上打了一记。我哭了起来,很大声。眼泪掉在地上。我没想到眼泪这么巨大,大得让我充满了好奇。最后我抬头嫣然一笑:你打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我不想表演,我只想蜷缩起来,唱歌。”

比如在《摇滚歌手的非摇滚生活》“终于快毕业了,小时候捡垃圾的习惯终于得到了报应,我做的课题是环境工程固废组的,叫‘中国城市垃圾焚烧可行性分析’。”

比如阿飞的歌词:“我是鱼,小龙房间里的鱼,其实你从没有看过我的身体,其实它和灵魂一样一样美丽。”文字取胜不在多,海子不过也就是那三、四十个字被人们记得。

阿飞的性情文字,如果挑缺点,就是可能不好卖。阿飞一定有自己的主张,但是感觉她走偏李碧华的路数比偏张爱玲的路数轻松。写几个新派历史色情小说,“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奇怪的时代,魏晋南北朝是一个美好的年代,那时侯路上没有警察和妓女,只有GAY们手牵着手走路。”然后拍电影,然后拍电视剧,然后腆着脸到好莱坞评奥斯卡,然后就牛逼了。

又一次听阿飞唱歌,在CD Café。一屋子的牛鬼蛇神,乌烟瘴气。我只听到一首歌的尾巴,阿飞反复唱:“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仿佛咒语,我赶快逃窜出来,到机场赶飞机去了。后来看到印出来的歌词,好象是我听错了,其实是:“我说你是一个流氓,我说你是一个流氓。”感觉突然没有了。

其生涯

阿飞经历复杂:清华工科学士,文学硕士,编辑,摇滚歌手,侗族女子,作家。象我一样复杂。我也是少数民族,蒙族,老妈在我高考前抓紧改的,因为能够加十分。阿飞和我聊天,说将来不知道干什么。我说,千万别和我讨论,我从来就没知道过我将来干什么。

八年学医让我的时间观念彻底错乱,过去和将来就象只隔了一层纸,浅浅得没有本质差别。全部生命就在一个核桃壳里,人站在外边,一米八高,一百三十斤,你说过去和将来的区别是什么?

阿飞不抽烟,不吸毒,不上妆,不喝酒,不染头发,不穿鼻环,不知道名牌,不暴露肚脐,不摆姿势,不放纵,不掩饰,不讲故事,不让人联想起暗娼而是联想起巫婆。阿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作家。

回想起过去,青春期,发情期,时常困惑,老师帮了我们大忙。做完了一天的功课,老师禁止我们抽烟、泡妞和打群架。价值观飘忽不定,老师强迫我们背诵保尔·柯察金的名言:”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当时的背景下,这些话很容易理解。当时的生命里,正经事只有“读书”一件,高中之后还有大学、研究生、博士生、出国留学,纵极想象,也想象不出之后的将来还有什么。保尔·柯察金的意思明确,只有读好书,才不会后悔,才能在那想象不出的之后的将来,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床睡那些长着小媚眼和大波波的姑娘。

现在,读过大学、研究生、博士生、洋学位,转眼就到了中学时想象不出的之后的将来。忽然觉察到老师们的狡诈:现在再读保尔·柯察金的名言,狗屁不通,没有定解。金多伤神,酒多伤肝,小媚眼长出皱纹,大波波象小区门口花坛里的大芍药花一样渐渐枯萎。到底如何不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一种解法是,宽容些、开放些、多看看、多听听,生命中没有感动就放过去,有感动就想一想。如果身心带宽足够,双重生活、三重生活,都是正路。

象阿飞说的:”我一直想要一大盒那种包在金纸里的巧克力。这样可以分给别人吃,可以向同屋女友炫耀,可以吃很久,大盒子还可以留着,表明你拥有过这种巧克力。”

 

 

 

 

领取而今现在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学生物的时候,教授讲,每个存在都是一个奇迹,所以我们要捍卫物种多样性。翻闲书,哲学家讲,幸福的严格定义是多态,所以隔壁班上女生的豆腐再好,我还是偶尔想起陈麻婆的豆腐,所以花瓶里的玫瑰花再好,我还是间或想起蒜蓉的西兰花。

于是我们期望改变,期望不一样。

摘下眼镜,戴上墨镜,眼里的姑娘漂亮了,整个世界变蓝了。塞上耳机,推土机、压路机的声音不见了,陈升在嚎叫:“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推开门,雪还没停,唯长安街一痕,景山一点,所有由现代城领导的“红配绿,赛狗屁”建筑,都被白色镇住。一觉儿醒来,窗户阴仄,雨疏风紧,想起年轻时候好多个不明白,其中包括一张脸能够长多少个包、一双脚能够走多远、一个姑娘能够想多久。还有,我们换电脑墙纸、屏幕保护。我们换手机图标、来电铃声。我们学英文、加入WTO。我们办奥运、修通了五环六环路。

但是,“不一样”再走一步是“太不一样”,是翻天覆地。

911的那天,北京时间的晚上,我在深州。从客户那边回到酒店,打开啤酒,打开电视,纽约世贸大楼在里面冒烟。第一反应是美国大片,《真实的谎言》续集,喝了一口啤酒,等着施瓦辛格撅着一身腱子肉出现。第二反应是邪教闹事,拦截了通信卫星,播放假想的世界末日。第三个反应是打我同事的手机,看我自己是不是工作过度,开始幻视幻听。

2003年的春天,北京没来沙尘暴,北京来了非典。

山非山,水非水,生活改变。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北京金刀大马,马路老宽,小孩子可以象我小时候一样,在街头踢足球,在便道打羽毛球。十几年来,第一次重游北海,丁香还盛,杨柳还青,“仿膳”还是国营的、还号称慈禧爱吃、红烧驼掌还是一股脚丫子味儿。几年来,第一次接到婚前某女友的电话,问还好吗,问邮寄地址,说刚买到城里最后一箱N-95口罩,说放下电话就会用特快寄出。一年多来,老婆第一次主动下厨房,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我问她会不会做香辣蟹、福寿螺。

山非山,水非水,工作改变。第一次从周一到周五不用穿西装。老板的目的不是放松下属,而是希望同志们一天一洗衣服,远离非典。第一次七点之前回家不感觉负疚。反正客户已经在家办公了,隔壁写字楼也被封了,我一个人急有什么用呢?七点回家,春夜方长,看老婆和玫瑰花,磕瓜子和新闻联播,读《霍乱时期的爱情》和《临床医学的诞生》。第一次,所有人都成了医学爱好者,讨论冠状病毒长得什么样,为什么激素有效,什么时候出现疫苗。第一次想,为什么要求经济每一年每个月都要增长呢?为什么要求自己每一周每一天都要向上呢?

山非山,水非水,观念改变。第一次,大家了解,自然要敬畏,个人卫生要注意,当众打喷嚏、随地吐痰、烂杀邪吃是罪大恶极的。第一次,大家知道,除了道琼斯、恒生指数、GDP,还有非典指数:多少新增、多少疑似,多少死亡,多少出院。还有一群穿白大衣的同志,踏着生死,每天干着十几个小时,领着很少的工资。第一次,大家明白,无论庶民公侯,说话做事都是要负责任的,没有报纸电视还有互联网,没有互联网还有短信息,没有短信息还有人心。

2003年的五月底,坐在出租车上,三环东路又开始塞车了,街边的火锅馆子又基本上满了人。车上的收音机里,一个经济学家在发言:“非典的影响是短暂的、局部的、可逆转的。”手机上老总留言:明天穿西装,见客户,新项目启动。写信谢我的前女友,告诉她我没得非典,但人却被N-95糊得缺氧。问她为什么好久没有音信,她回了一句恶俗的台湾爱情诗:有时关切是问,有时关切是不问。这样水波不兴,你好我也好。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生活和工作终会照旧。希望观念的改变能留得长久些:敬天悯人,相信人心。

学医的时候,老师讲,人是要生老病死的,致病微生物是到处存在的。回家刻了颗阴文印,截朱敦儒的《西江月》: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2003/5/21

非典时期读《鼠疫》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四月前,非典病毒好象计算机病毒,只在互联网上乱传。市面上歌照唱、舞照跳、马照跑。当时在深圳做项目,客户把谣言从网上打印出来,问,您原来做过大夫,这病是真的吗?板蓝根、醋熏管用吗?我说,第一,我原来是妇科大夫,主攻卵巢癌。第二,这网上的描述一会儿说是粪口传播,一会儿说是血液传播,一会儿说是空气传播,至少有谣言的成分。第三,板蓝根和醋熏没有特异性,和自己骗自己差不多。客户还是很兴奋地去抢购了板蓝根和白醋,过了一阵很兴奋地对我说板蓝根和白醋都脱销了,又过了一阵很兴奋地对我说有广州市民喝预防药中毒了、熏白醋熏死了。

四月之后,非典病毒好象柳絮因风起,到处都是:电视里、广播里、报纸里、杂志里、大街的墙上、当然更少不了互联网。最拍案惊奇的是小区里出现了广播车,二十几年没见了,每天下午,广播“非典防治十条”,喇叭的质量真好,音频调得真好。在十八层楼上,我听得真真儿的。

深圳去不了了,“天上人间”关门了,“钱柜”关张了,“甲55号”没人了,水煮鱼谢客了,健身房停业了,网吧封了,“三联书店”的消毒水够把人呛成木乃伊了,按摩的盲人师傅摸着黑跑回老家了。

所以闭门,所以读书,所以重读加缪的《鼠疫》。

《鼠疫》的故事发生在1941年一个北非的小城:奥兰。一场鼠疫莫名其妙地到来,肆虐一番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一个叫贝尔纳•里厄的医生和他的战友们如何面对死亡。

一切奇怪地相似。

“四月十六日早晨,贝尔纳•里厄医生从他的诊所走出来时,在楼梯口中间踢着一只死老鼠。”也是四月。

之后,也是经历了震惊、否认、愤怒和悒郁几个阶段。

震惊之后最明显的也是否认:“老鼠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市政府根本没有打算,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措施,只是先开了一次会进行讨论。”“里夏尔认为自己没有权办这件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省长汇报。”“每个医生只掌握两三个病例,其实只要有人想到把这些数字加一加,就会发觉总数惊人。”

然后是愤怒和悒郁:“贝尔纳•里厄一边读着省长交给他的官方电报,一边说:‘他们害怕了!’电报上写着:‘正式宣布发生鼠疫。封闭城市。”“但是此时此刻,鼠疫却使他们无事可做,只好在这阴沉沉的城市里兜来转去,日复一日地沉湎在使人沮丧的回忆中。”“这样,鼠疫给市民带来的第一个影响是流放之感。”

也涉及通信,当时没有GSM,用的是电报,相当于现在的短信:“人们长时期的共同生活或悲怆的情绪只能忽促简短地概括在定期交换的几句现成的套语里,例如:‘我好,想你。疼你。’等等”。

也提及广州:“七十年前于广州,在疫情蔓及居民之前,就有四万只老鼠死于鼠疫。不过在1871年人们尚无计算老鼠的方法,只是个大概的数字。”

也有人抢购,有人囤积居奇,有人酗酒(因为有人号称“醇酒具有杀菌效能”),有人吃薄荷糖(“药房里的薄荷糖被抢购一空,因为许多人嘴里都含着这种糖来预防传染”)。也放长假,也隔离,也涉及警察和军队。贸易也停顿(“所有店家都关着门,但有几家门口挂着‘鼠疫期间暂停营业’的牌子”),旅游也完蛋(“瘟疫结束后也还得过很长的时间,旅客才会光顾这个城市,这次鼠疫摧毁了旅游业。”),男女也糜烂(“有一些年轻男女招摇过市,在他们身上可以感觉到在大难之中生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如果一切都相似(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第二年一月二十五日,“省里宣布鼠疫可以算是结束了。”“在二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拂晓时分,城门终于开放了。”

据说,《鼠疫》可以从多种角度阅读(就象现在的非典,也有电视里“白衣天使”版,经济观察“走向健康国家”的泛政治版,以及21世纪经济报道“天佑华夏”的神鬼版),甚至读出存在主义六个要义中的五个。不知道为什么东西一出名,就变得复杂起来。美国缅因州大筐秤的龙虾到了“顺风”要一虾三吃、四吃、五吃。街头晃起来的姑娘混成苏小小,要讲究“四至”、“五欲”、“七损”、“八益”、“九气”、“十动”、“七十二式”。我讨厌复杂,特别是人为的复杂。龙虾还是生吃,比粉皮鲜美。上床还是脸对脸面对面,不阻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名著也一样。《鼠疫》我只读出了两点:

1. 死亡威胁下的生活。加缪的描述冷静、科学、乏味,好象医生写病历:“昏睡和衰竭、眼镜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腺炎症、极度口渴、谵语、身上有斑点、体内有撕裂感,脉搏变得细弱,身子稍微一动就突然断气了。”

2. 无可回避的灾难和在这种灾难面前,人的无助、智慧、忍耐。

这两点,突出表现在贝尔纳•里厄和帕纳卢神甫的对话和交锋中。这种吵嘴和臭贫对我有莫大的吸引力,类似的还有《红楼梦》开始三十回贾宝玉和林黛玉斗嘴,以及格非《相遇》里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和西藏扎什伦布寺大主持之间的牛皮。

贝尔纳•里厄不相信上帝,帕纳卢神甫坚信上帝。

在鼠疫刚刚发生的时候,帕纳卢神甫进行了第一次布道:“我的弟兄们,你们在受苦,我的弟兄们,你们是罪有应得。”“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灾难是为了打击天主的敌人。法老违反天意而瘟疫就使他屈膝。天主降灾,使狂妄自大和盲目无知的人不得不屈服于他的脚下,有史以来一直如此,这点你们要细想一番。跪下吧。”

朴素的无神论者贝尔纳•里厄体会得最多的是无助: “您听见过一个女人临死时喊叫‘我不要死’吗?而我却见到听到了。”“做为医生,面对的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失败。”

朴素的无神论者贝尔纳•里厄接下来做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既然自然规律规定最终是死亡,天主也许宁愿人们不去相信他,宁可让人们尽力与死亡作斗争而不必双眼望着听不到天主声音的青天。”“鼠疫象世界上别的苦难一样,适用于这世界上的一切苦难的道理也适用于鼠疫。它也许可以使有些人得到提升,然而,看到它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只有疯子、瞎子或懦夫才会向鼠疫屈膝。”“神甫应该先去照顾受苦的人,然后才会想证明苦难是件好事。”“如果我相信天主是万能的,我将不再去看病,让天主管好了。”

帕纳卢神甫后来看到一个小孩子得了鼠疫,痛苦地死去。他无法解释小孩子为什么罪有应得。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神甫作了第二次布道。他的大意是不要试图给鼠疫发生的情况找出解释,而是要设法从中取得能够汲取的东西。神甫没有利用一些唾手可得的解释,比如天国永恒的福乐等着这小孩子去享受。他毫无畏惧地对那天来听他布道的人说:“我的兄弟们,抉择的时候来临了。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可是你们中间谁敢全不信?”

后来神甫也得了鼠疫,他只是说:“如果一个神甫要请一个医生看病,那么准有矛盾的地方。”

想起上医学院的时候,一个内科老教授对我们说:“不要认为现代医学已经万能了。即使小小的肺炎也会卷土重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年前,他的眼镜后面,我看到瞬间的精光一闪。之后,又是那些正确而又乏味的说教:病毒时刻都在,不是每个人都得,就象漂亮姑娘时刻都在,不是每个人都感到诱惑。“所以,做人要学会敬畏,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做事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想,这也适用于那些长四条腿的除了板凳都吃的人们。

2003/5/2

弱智后现代之英雄新衣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交待

弱智后现代之英雄新衣

冯唐

识字之后,两个词对我的诱惑最大,一个是“英雄”,一个是“美人”。
“美人”自然人见人爱,想起来热血上升:隔壁班上的那个女生昨晚又跟谁睡觉了?可是到底什么样的是美人?隔壁王叔叔的女儿,同班的小翠,还是书上说的杨玉环?为什么胸饱满一些腰纤细一些就是好看?美人也是人吗?睡觉吗?吃饭吗?每天都洗脸刷牙上厕所吗?美人在想什么?这一街一街的两条腿的人,为什么她单挑了那个人睡觉呢?

“英雄”自然人人敬仰,想起来心中肿胀: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英雄?可是到底什么样的是英雄?收□肉当学费的孔丘,身残志坚的司马迁,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曾国藩,还是好事做尽的雷锋?要走过多少路,要吃过多少苦,干过多少事,挣下多少钱,写过多少字,别人才认为你是英雄?你被大家当成英雄之后,所谓的美人会单挑了你睡觉吗?如果不,为什么要成为英雄呢?

读史之后,一个时代和一类人物对我的诱惑最大。

那个时代是春秋战国,那类人物是刺客。春秋战国乱得无比丰富,一口火锅,五百来年,□涮出中国文明绝大部分的重要味道,《诗经》、《易经》、《道德经》、《论语》。武士动刀子,谋士动舌头,诸侯或装孙子或臭牛逼,活得一样生动激越、真实刻骨。刺客和娼妓是人类最古老的两种职业,与生俱来,有拳头就能当刺客,有大腿就能当娼妓。司马迁把刺客列在吕不韦之后李斯之前,立传留名。他对一个叫豫让的刺客崇敬不已,反复引用他的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类人中,最著名的一个就是那个好读书喝酒击剑的荆轲。他临刺秦王的时候,高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现在背出来,还是涕泪沾襟,不是赴重要的牌局、酒局,我决不轻易吟诵。

听说一个叫张艺谋的导演要拍一部叫《英雄》的电影,讲述刺客刺秦的故事,我想,有的可看了。又听说,投资了三千万美金,挑了一水的大明星,梁朝伟在《春光乍泻》中一把抱住张国容的后腰是如此柔情似水,张曼玉是我从高中就贴在床头的偶像,李连杰能用自己的脚踢著自己的头。另外,马友友的大提琴,谭盾的音乐,袁和平的武打设计,都是一时才俊、不二之选。我想,至于动这么大干戈吗?被阉掉的司马迁在两千年前,只用了不到两千个浅显汉字,就让我在两千年后,看得两眼发直,真魂出壳,知道了什么是立意皎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又听说,片子拍出来后,媒体上到处报道,还跟奥斯卡扯上边,好象谁要是不看谁就没文化谁就没品味谁就不尊重华语声音,跟送礼都要送“脑白金”似的。盗版一点也见不到,跟各级政府、武警、公安局有积极参与似的。深圳提前首映,一人一票,入门搜身,查身份证,比到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看老人家遗容都严格。片头广告早卖出去了,游戏改编权也早卖出去了。我想,坏了,琢磨著象有骗子在闹事儿,纺织机器已经启动,皇帝的新衣正在制作。

北京首映的时候,秘书老早就积极安排,公司包场,新东安小厅。为了不影响观看,同志们说好,不带小孩,不买爆米花,手机不放在振动彻底关掉。电影开始四分之一,大家沉默期望,很多好电影都是慢热的。电影进行一半,大家互相张看,不知道到底是谁弱智。等到张曼玉问道:“你心里除了天下,还有什么?”大家相视一笑,知道是谁弱智了,于是同声先于梁朝伟说道:“还有你。”最后,被射成刺猬的李连杰被抬走了,演出结束了,小厅里灯亮了,我们领导严肃地说:“谁窜捣看的?谁安排包场的?扣她这月工资!”

工资事小,反正不扣我的。但是,这帮家伙借著电影的名义用所谓艺术的手段,毁了对我诱惑最大的两个词之一:“英雄”。还毁了我无限神往的那个时代和那群人物:“春秋战国的刺客”。

画面恶俗。

按说画面是张艺谋的长项,当年柏林评委说《红高粱》:“这么优美的画面预示著一个天才导演的诞生!”《英雄》的画面里,有李连杰这样的精壮男子,有张曼玉这样的妙曼女子,有各种中国符号:围棋,兵器、古琴、秦俑、银杏、汉字,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堆砌。想起中餐的大拼盘,蛋糕雕的城楼、黄瓜摆的大雁。想起北京街头的塑料椰子树,上海的霓虹灯,餐馆里挂的巨幅风景画,花卉市场卖的盆景: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座假得不能再假的土山上钓鱼,旁边有个黄白相间的大理石球,一边转圈一边冒白烟。小时候文化底子薄,长大了也是可以补的。多背背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多看看范宽的山水、齐白石的花草鸟虫,明白中国式的画面美没那么难。

音乐恶俗。

经高人指点,我的确发现,《英雄》里面添加了好多猛料:歌剧,“大王,杀不杀?杀不杀?”,京剧,芭蕾舞剧,秦腔,等等。但是,不是鲍鱼、鱼翅、海参、火腿、燕窝放到锅里,一通乱□就是“佛跳墙”。这里面还有起合转承、节奏火候,阴阳调和、五行匹配。要不然,每个药铺掌柜都能号称华佗了,不管什么病,反正山参、黄芪、鹿茸、狗鞭、肉苁蓉,挑贵的好的有名气的地球人都知道的往里扔,全当阳痿早泻治。

演员无辜。

兄弟姐妹们还是挺买力的,演员是无辜的。全剧没有任何细节让梁朝伟表现他的温柔淳厚。陈道明对著“剑”字对著刺客朗诵“天下和平”,一定是导演逼的。李连杰死著一张脸,台词没有差池,至少没有在《罗密欧必死》中用英文笑著说“I miss you”的尴尬。张曼玉老了,香港最好的美容院也当不住岁月无情,一张脸仿佛是涂了□但是搁了很久的水果,临战前和梁朝伟以情人关系睡在一起,让人怀疑是母子。看得出章子怡在加倍努力,每次叫喊著抡著刀剑冲上来的时候,都是口歪眼斜,好象中风早期,好象我某个北京前女友得知我红杏出墙。

导演丑陋。

常年提茶壶,一朝苦出来,成了喝茶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浮躁、不要得意忘形。既然成的腕儿了,就有资本心平气和、荣辱不惊,继续按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恶狠狠看下去,继续按照自己理解的表达方式,恶狠狠拍下去。看王家卫火了,就拍《有话好好说》,伊朗火了,就拍《一个不能少》,《卧虎藏龙》火了,就拍《英雄》,就这点点耐性就这点点胸襟。如果真有才气,应该明白如何点化,我在《双旗镇刀客》里看到了司马迁的《刺客列传》和古龙的《七种武器》,我在吴宇森的《变脸》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II》中同样也看到了。如果才尽了,本著对自己名声负责的态度,应该选择沉默。在这点上,我崇敬曹禺和王朔。

剧本。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做为对文字虔诚的人,我拒绝评论,我拒绝将其称为文字。

如果绝大多数人认为,这帮人就是中国乃至华语电影乃至华人艺术的最杰出代表,那么在这个弱智的后现代,这帮家伙毁掉的,不仅仅是我心中的“英雄”和“春秋战国的刺客”,他们更毁掉了我的信心。欧美人拿出Mont Blanc、Tiffany、Leica、 BMW Z8,我们还能拿出祖宗的景泰蓝、景德镇、故宫、长城。他们拿出荷马、莎士比亚,我们还能拿出唐诗、宋词、李渔。他们拿出伍迪艾伦、《通俗小说》、《美国往事》,我能拿出什么?张艺谋吗?《英雄》吗?

 

 

 

 

2002年之畅销书经眼录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2002年之畅销书经眼录

冯唐

后现代社会有很多特点:浮躁、炒做、跟风、颠覆。贵就是牛,不管好赖,只管贵不贵。眼球就是金条,不管好名声坏名声,人要出名猪要壮,出名直须早。新千年了,哪怕当了婊子,也一定要立牌坊,不要写颜体“贞节烈女”,要写瘦金体“春梦了无痕,巫山须断魂”,横批“天上人间”。
所以年终了,该做小结了,编辑说,当然要点评畅销书。无论我夸还是我骂,书商们一定是开心了。做生意和打麻将一样,最难的是得势,推得势起,之后就有人跟着敲锣打鼓扔臭鸡蛋烂西红柿,你就发达了。 2002年的畅销书呈现6大主题。

1.怪力乱神

《魔戒》、《哈利波特》,《鸡皮疙瘩》,假借儿童书的旗号,大谈怪力乱神。

世界变得太快了,太一样了,太单调了。也就是十几年前的小时候,冬天只有大白菜吃,切丝,切片,切段,醋流、清炒、乱□,还是大白菜。现在一年到头黄瓜西红柿,感觉不到时间改变。也就是十几年前的小时候,花一百块到利生体育用品商店,排队买一双耐克皮面运动鞋,蹬上感觉简直就是童话中的七里靴,一步就从三里屯迈到麦子店。现在星巴克开到了紫禁城,感觉不到空间改变。所以我们期望多一些2001年的12月7日,大雪让所有正经事瘫痪,我们彼此搂搂抱抱,好象亲人。所以我们期望怪力乱神,天是绿的,水是啤酒的,漂亮姑娘是傻傻的,你冲她笑笑就跟你走的。

就象古龙抄袭《教父》写了《流星蝴蝶剑》,我不知道《指环王》有没有抄袭《西游记》。可是好莱坞就是霸道,就着一本没头没尾的书,拍了一处没头没尾的电影,一大群人看了之后,没头没脑地找那个不存在的头和尾巴,电影没出来,于是买书看。我问老婆有什么观感,老婆说:魔戒耶!然后和我讲解钻石的4C,然后上网货比三家,然后要我的信用卡号码,然后没两天大钻戒就戴在手上,然后说,拔不下来了,魔戒耶!

喜欢《哈利波特》,最喜欢那个不成整数的站台,读的时候想起崂山道士,笑出声来。西方的教育是激励。不成整数的站台撞过去,是开往魔法学校的火车。大海航行过去,有上帝和黄金。中国的教育是训诫,墙撞过去,是崂山道士头上的大包。大海是必须禁的,哪怕郑和说去过六次,海那边金银珠宝,八大胡同的地痞比那边所谓的海盗还更强悍。其实,人心里堆满了不成整数的站台,如果不怕头破血流,撞过去,离开清华北大,你可能是下一个比尔盖茨。撞过去,买一束玫瑰硬着头皮问她,她没准会说愿意。写《哈利波特》的罗琳,让我想起琼瑶,坚信杜甫的话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心想要是老板炒了我的鱿鱼,中国文学就多了一个大师。但是年终奖少了一点,晋升晚了一点,还是要约老板单谈,仔细理论。

2.读图时代

《几米绘本》、《我的野生动物朋友》,《你今天心情好吗》,不着很多字,也得风流。

书商拿捏人性弱点,读图省力省心,半小时一本,“不能说我没读书呀?不能说我没提高呀?”街上很多美女从读图悟出真理,脸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发散开来顺顺滑滑的,可以美目盼、巧笑倩,就是不开口说话。男生看上去也省力省心,不用谈人生谈理想谈国际国内形势,直接谈价钱就好。更恶心的是配上文字的图画书,比如曹聚仁的《湖上杂忆》。原文不错,至少明丽干净,图也不差,至少是山水。但是配在图片旁边的文字实在是太差了,比如说西湖:“说相忘于江湖,却总在水穷云起的路口重逢。看你红妍依旧,却有了远游后的倦意,而我的波平浪静下是不动声色的潜流。就这样告别也好,如果还有不舍,下一个路口自会相见”。曹老如见,死难瞑目。让人想起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浙江地区出的日记本,纸通常呈肉粉或屎绿色,封面印着“温馨”、“真情”之类的文字,每页都有一句闷骚的话,比如:“你的心海是我的湖泊,每个夜晚我泛舟荡漾、潜吟低唱,每个清晨你会记得昨夜的梦吗?”

《流星花园》、《周渝民》、《周杰伦》,《河利秀》,还有假借人体艺术名义出版的各种人体画册(小姐们各个浓妆艳抹,胴体横陈,在深圳街边书报摊可以打散后零张单买)。《流星花园》体现了团队精神,一个个单站出来,一张小白脸,头发长长,匝个小辫,仿佛广东发廊的小工。四个一排站出来,肉光灿烂。《流星花园》最伟大的社会意义是解放了人们的思想,让人们认识到,男色,和红色、绿色、黄色、女色一样,也是一种颜色。爱美无罪,好色有理,女人一样可以看辽宁小帅哥踢球,一样有权色咪咪。听说深圳鸭市火旺,有几个从前打篮球的好手,价逾鸡数倍,依旧有行无市。

3.实用经典

《新华字典》、《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韦氏字典》,实用的经典是永远的畅销书。

垃圾不如不读,人不如归去。可能是年纪大了,越来越死吃两三家小馆,一周两次,不醉不归。越来越守着十几年的老朋友,两周一次麻将,不“立(方言,即输光)” 不归。越来越贪恋反复读过的老书。宋人说,半部《论语》安天下。闲的时候自己拉了个书单,十部而已,堆在床头,睡前翻翻。将来留给儿子,告诉他,读熟领会后,就能行走江湖,闯些浮名,挣些散碎银子。

西方有种说法,叫真情一刻。很多大事,比如这个人该不该信任,比如现在该不该结婚,比如该不该和这个人结婚。不用检索,不用分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凭直觉回答,这一个问题的答案,决定这些大事的定夺。比如,我问你,这个人是不是可以寄千里之命托三尺之孤,如果你认为是,这个人就是你真正的朋友。比如,我问你,现在有没有玩够,你说够了,你该结婚了。同样,一本书是不是你的经典,我问你,如果你去一个孤岛,去一辈子,你只可以带十本书,你会不会带这一本?如果你只可以带一本书,你会不会带这一本?如果我只能带一本书,我带《新华字典》。

4.网络速读

《北京故事》、《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此间的少年》,网络中声名扶起,引领风骚几个月。

网络称王称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网络的早期,好象一场社会革命,稚嫩,轻狂、奔放、根基不稳。股市一场血雨腥风,革命失败了。但是,就象没有一次社会革命是一次成功的,网络也会再起再落。虽然网络不再火热,但是世界和革命之前已经不一样了。可以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多少比例的劳动人口习惯性上网,习惯上网的人每天上网的时间占其有效工作时间的多少,多少人在上个星期在新浪上读过新闻,多少人在上星期在《人民日报》上读过新闻。统计结果会有惊人的提示意义:网络已经成为一个新兴阶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记不得上次看《收获》、《大家》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在清韵书院见过片断《此间的少年》,好象还没完,在泡网和天涯论坛,断断续续读了《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好象完了。

《此间的少年》没读完,不好多说。但是,这些文字让我想起最初接触武侠小说的情景。最最先,是羊城晚报连载《七剑下天山》,每天为了读那八百字,买一份从来不读的报纸。后来是《萍踪侠影》,印成十六开杂志,上下两本,没睡觉就看完了。多少年过去了,才感到梁雨生有多烂,奇怪当初怎么读下去的,就象奇怪当初怎么会被那样几个小姑娘吸引。再后来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多少年过去了,又感到金庸是多假,假的好象美国的《读者文摘》和甘肃的《读者》。再再后来,看了古龙。一天一套,昏天黑地,开始感觉生活在江湖中,感觉自己是各种各样的人物,每个黑洞洞的楼道都埋伏着姓唐的暗器好手。至今依旧认为,古龙是文学青年的榜样。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有故事:三个兄弟,几个女人,一段烂事。有主题:爱情以及情欲,社会以及意义。有技巧:角度拿捏到位,文字也还好。有新意:把兄弟间喝高了才说的话,把泡女孩痛诉苦难情史时才说的话,明白写出来。象席慕容说的:“天可以这样蓝,草可以这样绿”。生活可以如此混乱和无力。乱扫过作者其他文字,一词概括,垃圾。但是,要求不要太高,张继只有《枫桥夜泊》七绝二十八个字好,也就够了。

很早就读过《北京故事》,看过《蓝雨》之后又重读了一遍。文章比电影好,文字粗糙得一塌糊涂,粗糙处仿佛手抄本,但有真情在。真情不分男的和女的还是男的和男的,真情没有道理。电影好象用的是台湾的制作班底,精致了好多,但是真情淡了好多。北京的事儿,没在北京沉浮过十几年的人,拍不出那种绝对不寒碜的粗糙。

担心的是,网络速读会不会破坏人们对语言的感觉。一定要有故事,一定要快节奏,一定要刺激。其实每个文字都是被咒语凝固了的妖精,组合对了、音韵对了,瞬间激活,短短几个字,十几个字,穿越千年,蛊惑人心。比如:“只缘感君一回顾,至今思君朝与暮”。比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比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担心,这样的文字,被网络湮灭,不复出现。

5.烂情猖獗

琼瑶老了,亦舒干了,后生小子冒出来,《菊花香》、《呂颐遣唤峄椋寐穑俊贰?《蓝色生死恋》、《冬季恋歌》,继续编织爱情,赚人眼泪。

其实我能理解,这些为什么流行。每年每月,总有一批少男少女到了年纪,激素水平激增,开始伤春,开始钟情。每年每月,总有一批中年妇女,激情丧尽,卵巢功能紊乱,开始从别人的故事中畅想爱情。

但是,我永远无法卒读。上初三的时候,同班女生借给我一本《几度夕阳红》,我问,是《三国演义》的续书吗?怎么比原作还厚?我能明白肉欲、暴力、虚荣、征服、好奇、孤独,但是,什么是爱情?

前一阵子放电视剧《象雾象雨又象风》,我老妈到点就死盯着电视,看完就拉着我讲,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之类的多角关系,还硬要我预测这些关系的走势。我还得调我的模型,预测中国银行坏帐的走势,连续8%的GDP增长都消耗不掉这些坏帐,不知道什么才能消耗掉。我那拍电视剧、绰号“烂片王”的同学说,我老妈才是他们的梦幻观众。对于他们,我是垃圾。

6.西藏西藏

西藏从来就能蒙老外,能蒙老外的都能蒙小资。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熟悉的姑娘不解风情,只有西藏、西藏。《藏地牛皮书》、《藏羚羊》之类旅游书,火而又火。

《藏地牛皮书》文字乏味、图片一般、手绘地图有点小意思,包装很费心思,花里胡哨,象是我们小时候出的板报,象是学校厕所门上的壁画。送人用最好,女朋友一定说你有品味,襟怀旷远。

我厌恶旅游,坚信地方是要呆才有味道的,不是旅游能游出来的。就象姑娘是要泡的,不是看看脸蛋,闻个香味就能体会出深浅的。

 

 

 

 

叫我如何不想她?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孔丘说:“食色,性也。”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春花开了,秋月落了,血管里的激素水平上升,“叫我如何不想她” ?如果多问一个问题,“是什么叫我如何不想她” ?到底什么是国色,什么是天香?

纯从男性角度,非礼勿怪。从大处看来,女人的魅力武库里有三把婉转温柔的刀。

第一把刀是形容,“形容妙曼”的“形容”。比如眉眼,眉是青山聚,眼是绿水横,眉眼荡动时,青山绿水长。比如腰身,玉环胸,小蛮腰,胸涌腰摇处,奶光闪闪,回头无岸。比如肌肤,蓝田日暖,软玉生烟,抚摸过去,细腻而光滑,毫不滞手。

第二把刀是权势。新中国了,二十一世纪了,妇女解放了,天下二分而有一。如果姑娘说,我是东城老大,今天的麻烦事儿,我明天替你平了。如果姑娘说,我老爸是王部长,合同不用改了,就这么签了吧。如果姑娘说,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信封里有三倍的钱和我的手机号码,常给我打打电话,喜欢听你的声音。姑娘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会不会渐渐高大?

第三把刀是态度,“媚态入骨”的“态”,“气度销魂”的“度”。态度是性灵。我的师姐对我说,“怎么办呀,总是想你?洗了凉水澡也没用。”我们去街边的小馆喝大酒,七、八瓶普通燕京啤酒之后,师姐摘下眼镜,说摘下眼镜后,看我很好看,说如果把我灌醉以后,是不是可以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态度是才情,记得我初中的同桌,在语文课上背诵《长恨歌》(背什么自己选,轮到我的时候,我背的是“床前明月光”),字正腔圆,流风回雪。她的脸很白,静脉青蓝,在皮肤下半隐半显,背到“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眼泪顺着半隐半显的静脉流下来,落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多少年之后,她回来,一起喝茶,说这些年,念了牛津,信了教,如今在一个福利机构管理一个基金会。她的脸还是很白,静脉依旧青蓝,她说:“要不要再下一盘棋,中学时我跟你打过赌,无论过了多久,多少年之后,你多少个女朋友之后,我和你下棋,还是能让你两子,还是能赢你。”

既然是刀,就都能手起刀落,让你心旌动摇,梦牵魂绕,直至以身相许。但是,形容不如权势,权势不如态度。

形容不足持。花无千日红,时间是个不懂营私舞弊的机器,不管张三李四。眼见着,眉眼成了龙须沟,腰身成了邮政信筒。就象“以利合以利散”,看上你好颜色的,年长色衰后,又会看上其他更新鲜的颜色。形容不可信。如今这个世道,外科极度发达,没鼻子我给你雕个鼻子,没胸我给你吹个胸脯。如果你肯撒钱、肯不要脸,就算你长得象金百万,也能让你变成金喜善。

权势不足持。江湖风雨多,老大做不了一辈子,激流勇退不容易,全身而退更难。那个姑娘的老爸官再大,也有纪检的管他,也有退的时候。软饭吃多了,小心牙口退化,面目再也狰狞不起来。

落到最后,还是态度。“只缘感君一回顾,至今思君朝与暮”。老人说“尤物足以移人”,国色天香们用来移人的,不是Lancome粉底,不是CD香水,是“临去时秋波那一转”。多少年过去了,在小馆喝酒,还是想起那个扬言要把我先奸后杀的师姐。见到街头花开,还是记起“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2002/10/20

象狗子一样活去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象狗子一样活去

冯唐

今年三十,从小到大,总共有过三个梦想。
我的第一个梦想是当一阵小流氓。那时候,可崇拜的太少。三环路还 没模样,四大天王还没名头,开国将帅多已过世。那时候,街面上最 富裕的是劳教出来没工作两把菜刀练瓜摊儿的,最漂亮的是剃了个刘 胡兰头一脸正气的刘晓庆,最滋润的是小流氓。当小流氓,不用念 书,时常逃课,汲了着塑料底布鞋,叼着“大前门”。小流氓们时常 聚在一起,好象除了少先队,他们自己还单有个组织,除了读《少年 先锋报》论述“社会主义好”,他们还集体观看警匪片三级片批判 “资本主义糟”。当流氓自然要打架,练习临危不乱、挺身而出、舍 生取义等等将来当爷们儿的基本素质。小流氓们没架打的时候,也难 免忧郁,于是抱起吉他学邓丽君唱“美酒加咖啡”,或者抱起女流氓 说瞧你丫哪操行一点不象刘胡兰。

第一个梦想最终没有实现。小流氓们说我不合格,没有潜质。第一, 学习成绩太好,没有不及格的。第二,为人不忍,不愿无缘无故抽隔 壁大院的三儿。第三,心智尚浅,被女流氓小翠摸了一下手,脸竟然 红了起来。

我的第二个梦想是吃一段软饭。原因之一是希望能一劳永逸。我从小 热爱妇女,看到姑娘们的裙裾飞扬和看到街上的榆叶梅花开一样欢 喜。我从小喜欢瑞士军刀,带一把出去,替姑娘开汽水瓶的起子、记 姑娘电话的圆珠笔、帮姑娘震慑色狼的小刀就都有了。所以男大当婚 的时候,希望找到一个象瑞士军刀一样的姑娘:旗下三、五家上市公 司,还会做现代诗,还谙熟《素女经》。这样一个姑娘就能满足你心 理、生理以及经济上的全部需要。原因之二是渴求男女平等。男色也 是色,也是五颜六色的一种,也应该和女色有同等的地位。一些男人 有一颗好色的心,并不排除另一些男人有一张好颜色的脸。

第二个梦想最终没有实现。最接近的一次,姑娘上妆之后,容貌整 丽,好象榆叶梅花开,一点瞧不出实际年龄。手下三、五百号人,写 的现代诗也旷然淡远,其中一句我现在还记得“我念了一句瞧你丫哪 操行,天就黑了下来”,读《素女经》也挑得出错儿,说“不就是老 汉推车吗?还拽什么文言,弄些鸟呀兽的好听名字”。 我的瑞士军刀 有一天丢了,我替姑娘开汽水瓶的起子、记姑娘电话的圆珠笔、帮姑 娘震慑色狼的小刀一下子都没了。我想,风险太大了,软饭吃习惯 了,以后别的都吃不了。可能忽然有一天,心理、生理、饭票都没 了,还是算了吧。至于男女平等,还是让那些长得象F4那样有男色的 去争取吧。我自己照了照镜子,如果这也叫颜色,那鸡屎黄鸟屎绿也 叫颜色了。

我的第三个梦想是象狗子一样活去。我第一次见狗子,感觉他象一小 盘胡同口小饭馆免费送的那种煮花生米,他脑袋的形状和颜色跟煮花 生米象极了。狗子的活法被他自己记录在一本叫《活去吧》的随笔集 里:“我全知全能却百无一用”,“名利让我犯晕…至于名利双收, 当然好了,但我一般想都不敢想”,“我们整天什么都不干,却可以 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这就是50年代我国人民向往的共产主义吧”, “你们丫就折腾我吧”。“自古英雄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就 象《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样,当我三十年后回首往事的时候,我怕 我因没象狗子一样活过而悔恨不已。

一本描述一种生活方式的书,文笔不应该在被评论的范围,但是比起 以前出的《一个啤酒主义者的独白》,狗子的文笔的确有长,其中 《活去吧》一篇绝对是当代名篇,百年后会被印成口袋书,被那时候 的小姑娘随身携带。可能酒喝出来了,文笔自然就跟着长出来了。现 代社会和古代相比,太便宜了当姑娘的。当姑娘的,会唱个卡拉OK、 连《唐诗三百首》都没读过就冒充当代李师师了。过去“李白斗酒诗 百篇”,拿到现在,一篇七绝二十八个字,百篇也就是一篇随笔的 量,有什么好牛逼的。狗子喝百扎啤酒,回家炸着脑袋还要想十万字 的小说如何布局谋篇,所以狗子和啤酒奋斗的精神与日月同辉。 我不知道我第三个梦想最终能不能实现,我现在的生活充实而空洞。 我不敢重读《月亮和六便士》,我不看高更的画。我翻陆游的《放翁 词自序》:“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 不能止”,当下如五雷轰顶。

 

 

 

蚊子文字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没见到张驰之前,就反反复复听别人提起他。别人没下什么结论,可我感觉中好象总有这样一号人物,铺天盖地的,流窜在饭局间,打印在报纸上,弥漫在广告里。如果你在北京写文章的圈子里行走,很难不撞上这个有着西瓜肚和冬瓜脑袋的驰老前辈。就好象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魏晋南北朝,如果你参禅悟道唱《广陵散》喝大酒摸酒馆老板娘屁股做名士,很难不碰上嵇康和阮籍之类的流氓混混。驰老前辈为了强化影响力,还创作并出版了一本叫《北京病人》的书,拉帮结伙,摆出打群架的姿态。现在,如果你在北京写文章的圈子里行走,想要不撞上这些病人,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就好象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魏晋南北朝,如果你想摸一个没有被一帮号称“竹林七贤”的流氓混混团伙摸过的老板娘的屁股,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每月一两次,我厌倦了所做本行里的“市场份额”、“税前利润”、 “上市融资”等等俗物,我小衣襟短打扮,到北京写文章的圈子里行走,找小饭馆喝大酒。第一次见驰老,好象是在长城饭店旁边的“小长城”,同席的还有好些当红写手,好象是“博库”请客,说是光景不如网络潮起时,去不了长城饭店“天上人间”,就将就着“小长城”酒家“酱香肘子”吧。我仗着小学参加过作文比赛、初中写过检讨、高中写过情书、大学写过入党申请书,脸皮厚起来感觉自己也是个作家,坐在当红写手之间,酒来酒去,毫不脸红。驰老这个白胖子就坐在我对面,他旁边是个叫艾丹的黑胖子,一白一黑两个胖子喝起就来深不见底,配合起来进退有致,振振有辞。两瓶“二锅头”下肚,我很快发现,自己的酒量比脸皮差多了。再醒来,人已经吐在桌子上了,再醒来,听见我老妈在叫喊,再醒来,我已经在协和医院的抢救室了。我医学院的同学都来了,团聚在我的床旁,掩饰不住的兴高采烈,热火朝天地准备给我静脉点滴速尿和葡萄糖并进行洗胃活动。我隐约听见一个同学说:“冯唐还是有才气,醉成这样还在念唐诗:‘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鸿雁”是我同学里正经功课念得最好的,如果一定要洗胃,我一定要等“鸿雁”到。至于“江湖秋水多”,我一定是想起张驰和艾丹这两个胖子酒缸,感觉江湖险恶。

以后的酒局里,常常见到驰老,驰老总是主持工作,结帐的时候用身体堵住门口,维持秩序,强迫在场男士出份儿钱。这时候,我总在想,北京长期列进世界生活指数最高的五大城市,长居不易,大家都靠什么养活自己呢?驰老在其中最为殷实稳定,我很少看电视,但是还是常常看见驰老出演的广告。驰老演的广告有一个特点,看过之后,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但是从来记不住广告试图推销的是什么。其中有一个广告,驰老演一个老爸,表情极其庄重,好象急于证明没有和演妈妈或是演女儿的演员有过任何不正当关系似的。另一个广告,驰老好象跑到一个巨大无比的胃里去折腾,他穿一身紧身衣,饱满而灵动,特别是一脸坏笑,怎么看怎么象一个精虫。

驰老的文字绝对是大器晚成,几臻化境。打磨得不带一丝火气,但是力道不减分毫。七岁的小学生读上去基本不会遇上生字,七十的老学究读上去也需要仔细辨别,驰老是不是骂的是他。读驰老的文字,感觉象是蚊子。感觉对了,心神一交,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意象,在你不留神的时候打动你一下,好象蚊子叮你一口。当时没有太多感觉,但是之后想一想,挠几下,感觉不对,越挠越痒。

驰老的大器晚成听说是自然形成的,按驰老自己的话就是:“至于说出名须尽早,我不太苟同。因为不管什么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都有一个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过程。就拿我来说,别看前一段时间一下子出了三本书,可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所以我跟采访我的记者形容,这就好比堵了很长时间的茅坑,突然一下通了。”听说王朔看过驰老的文字,奇怪写这样文字的人怎么能不窜红。驰老听说了这种说法激动不已,更认定自己是大器晚成。我同意王朔的说法。但是我昨天逛国贸商城,看见十好几个长得比舒淇还舒淇的长腿美人,但是只有舒淇一个人上了《花花公子》的封面。所以还是希望,驰老这本《另类令我累》让更多的人见识他蚊子一样的文字。

(《另类令我累》,张驰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7月,定价 1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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