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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23 12:54 上午

愤青曾国藩的自我完善之路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香江文饭

愤青曾国藩的自我完善之路

冯唐

(一)
曾国藩牛逼。

保暖后,思淫。精溢后,希望如何能死而不朽。鲁叔孙豹在《左传》里这样给不朽分类和定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而不朽到底有什么用,没人说得清楚,就象为什么姑娘长成那个样子就好看,没人说得清楚一样。应该又是上天造人的时候,在人脑操作系统里留下的一个命门,同名利财色福寿禄等等幻象一样猫抓狗刨人心,什么时候捅,都是肿痛。对于一些所谓刀枪不入的人,不朽甚至比名利财色福寿禄更厉害,不用鸦片或者大麻之类的生物碱,也让这类人上瘾和入迷。

曾国藩牛啊,把自己的肉身当成蜡烛,剁开两节,四个端点,点燃四个火苗燃烧,在通往牛逼的仄仄石板路上发足狂奔。一个人在短短六十一年的阳寿中实现了全部三类不朽。有个对联高度概括曾国藩的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

立德。如果抛开时代限制,曾国藩弥补了诸多孔丘的不足,比孟轲更有资格评选亚圣。孔丘这个倔老头创建儒学的时候,办公条件简陋,手下三千门徒既懒惰又没出息,造成以《论语》传世的二万四千字理论体系有三个明显的不足。第一,没有成功人士作为理论的形象代言人。孔丘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咨询顾问游走各个诸侯国,被君王们怀疑没有速效,被地痞追打,业务始终开展乏力。孔丘死后,也没有什么人因为身体力行其理论,吃上最大的黄花鱼坐上最豪华的五花牛车,没有超级成功个案的励志型理论缺乏实践吸引性。第二,没有很好的编写理论教材。《论语》是本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的书。优点是孔丘这个倔老头的教导和体会,干贝鱼翅鲍鱼燕窝,一句是一句,全是干货,不掺一点水分,几乎每句都能通过灌水成为一部长篇小说。缺点是毫无组织,毫无主题。胡乱将这些干货分了二十章,然后从每一章第一句话中随便挑出两个字,当成本章的题目,比如“学而”,比如“八佾”,太懒惰了吧?孔丘给自己的定位毕竟不同于亨利米勒,不能用同样的写法吧?第三,没有很好地与时俱进,根据时代的要求丰富理论的应用。孔丘那时候,没有想象到工业革命,外族入侵,邪教猖獗,帝国官僚体系庞大,鸦片梅毒随风飘扬等等一系列困扰近现代中国人的问题。后学青年曾国藩在苦修敏行孔丘儒学的基础上,拿庄周老聃来泻火,平衡心态,拿大禹墨翟来强筋,增加实用性。用他位极人臣的事实和修订精良的《曾文正公全集》,证明儒学可以致事功,儒学可以更丰富更实用,儒学可以与时俱进,漂亮地解决现代问题,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孔丘时代儒学的三方面不足。尽管谈不上象德国哲学家那样构建完整逻辑理论体系,至少,普及本《曾文正公嘉言钞》有了大致准确的归类:治身,治学,治家,治世,治政,治军。而曾国藩自己在三十八岁时编写的《曾氏家訓》,也按修身、齐家、治国三门,分成了三十二目。

立功。曾国藩的简历明摆着:二十八岁,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检讨(官名,正处级吧),之后在京十年七迁,连升十级。先后任四川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等(应该算正厅局级吧)、礼部右侍郎,历署兵、工、刑、吏等部侍郎(应该算副部级吧)。四十三岁,组建湘军。十一年之后,曾国藩五十四岁,湘军攻陷天京。五十五岁,创建江南制造总局。六十岁处理天津教案。六十一岁,提出在美国设立“中国留学生事务所”, 病死于两江督署。曾国藩为师为将为相的经历验证了两个事情,第一,通才是存在的,人事练达,世事洞明,依靠常识百事可做。无论是抓黄赌毒还是整饬经济外交军事教育,里面贯穿着一条永远闪光的金线。第二,做事是硬道理。如果想立事功,不要总在集团总部务虚,到前线去,到二级公司去,真正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付痞子混子傻子疯子,对一张完整明确的损益表负责。我唯一好奇的是,曾国藩有没有想过进一步做秦皇汉武,仿照赵匡胤,找件黄坎肩披披。曾国藩破天京之后,有条件:天下能打的兵百分之八十是他直接或间接带出来的。有说法:“春秋大义别华夷”,“志在攮夷愿未酬”。有人教唆:野史讲,李秀成被俘后,很快和曾国藩进行了对话节目,在对话中涉及联合湘军和李秀成能控制的太平天国力量,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并写了几万字的心得。最后的结果是,曾国藩在俘获李秀成之后十六天,没有请示总部,杀了李秀成,上报总部的数万字供词,真伪难辨。曾国藩培养出来的李鸿章是极少数有见识又有胆量能指出他缺点的人之一,“少荃论余之短处,总是儒缓。”

立言。曾国藩初到京城,太平天国还没火爆,立德又太遥远太近乎扯淡。他最初的理想是以文章闻名于朝野,一扫文坛的颓风,做个愤怒的文青:“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将不肯为矣。”他的目标很高:“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总之,听上去象我们小时候常唱的歌词:当阳光照耀的时候,就该梦想,就该歌唱。但是,如果心平气和地剥离开曾国藩事功道德造就的光环,他的文字文采平平。一个原因是天分有限,老天不可能把所有好事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而且几乎所有的好事都是双刃剑,一个人语缓行迟老成持重,很容易成就事功,但是很难心鹜八极笔惊天地。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俗务缠身,一直没能当上职业作家:“古文一事,平日自觉颇有心得,而握管之时不克殚极思,作成总不适意。安得屏去万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适,然后作文一首,以掳胸中奇趣。”曾国藩没有时间专业写专栏,但是还是能及挤时间读书:“早岁有志著述,自驰驱戎马,此念久废,然亦不敢遂置诗书于不问。每日稍闲,则取班、马、韩、欧诸家文旧日所酷好者,一温习之,用此以养吾心而凝吾神。”“廿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长期纪律严格的阅读造成曾国藩对文字的见识强于他的写作能力,他编的文字比他自己写的文字强,他的评论比他的创作强,他的应用文(书信、日记和奏议)比他的其他文字强。曾国藩堪称应用文的大师,有话才说,意尽则止,辞足则止,决不多添一笔。机场的书店最是势利,没市场的决不稍留书架上。身死百年的曾国藩长了一张青瓜脸,不是美女也不是美男,一张裸照也没有传世,也没用下半身流水写作也没用胸口沾水写作,还能长期占领各地机场书店的书架。无论文字如何,这本身就证明他已经立言而不朽了。

(二)

愤青曾国藩走过的是一条自我完善之路。这条路说来老套: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一步,也是第一个修炼的要点,是诚心正意。“方今天下大乱,人怀苟且之心。出范围之外,无过而问焉者。吾辈当立准绳,自为守之,并约同志共守之,无使吾心之贼,破吾心之墙。”决心一辈子同自己心中的贼做斗争,即使心中的贼象小鸡鸡一样竖起来,也决不安抚,决不自摸。“功可强立,名可强成。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第二个要点,是好习惯。在生活学习上,曾国藩给自己定了一系列的规矩,而且一执行就是一辈子。比如,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比如,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比如,读史:“丙申年讲念三史,大人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惜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圈点十叶,间断不孝。”而且,还强制家人共同营造气氛:“吾家子侄半耕半读,以守先人之旧,慎无存半点官气。不许坐轿。不许唤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粪等事须一一为之。插日莳禾等事亦时时学之。”

第三个要点,是好心境。不问收获,禁不住不梦见收获。无人的夜晚,不自摸心中的小贼,明天早上,小贼和小鸡鸡还会“咯咯”叫着迎着朝阳起床。长期的“抑然”和对名利的向往,会让人疯狂。曾国藩倚靠心理暗示活下来,反复念叨:“花末全开月未圆”,“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恬静书味”,“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修德不求报,为文不求传”。曾国藩还有物质帮助:“阅陶诗全部,取其太闲适者记出,将钞一册,合之杜、韦、白、苏、陆五家之闲适诗纂成一集,以备朝夕讽诵,洗涤名利争胜之心。”仿佛建筑工人枕头下面压着的《人体艺术摄影精选》。到了真的功成名就了,可以张牙舞爪了,这种心理暗示已经根深蒂固。灭了太平天国,曾国藩马上自销湘军,自树对手淮军。两年后,五十五岁,上疏请求解除一切职务,注销爵位,提前退休。

并不是说,能一辈子做到上述三点,诚心正意,以好心境遵循好习惯就能成曾国藩。做到以上三点,即使再加上生而神灵,也只是做到了人和。其他的,还有地利,如果曾国藩的江东是上海而不是倔强狠霸的湖南,我不信能有三千汉子会放弃小笼包子,挥舞梭镖长矛,和曾国藩开赴那一条近乎死路的战天京之旅。其他的,还有天时,如果没拜上帝教闹太平天国,不是太子党不是世家子不是海归的曾国藩最多能做上一两届国务委员而矣。这点,曾国藩自己也承认,曾氏自撰墓铭也说:“不信书,信运气”。总之,就好象一颗精子,即使你诚心正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千万颗一起出发的精子中拿到正齐治平所有四门功课的最高分,冲在最前面,如果想要和卵子受精产出不朽的儿子,你还要看造化这次有没有带避孕套,那个重要的卵子有没有在这次按时排放。

相传,林彪曾经当众讲过一个俄国士兵和中国士兵的笑话。两个士兵一起在边境站岗,俄国士兵问中国士兵,你喝醉过吗?没有,中国士兵回答。你嗑过药吗?没有。你嫖过女人吗?没有。林彪当众借俄国士兵的口最后问道:你这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2004/9/18

 

在香港清炒一盘楼花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香江文饭

在香港清炒一盘楼花

冯唐

如果权衡物欲,衣食住行和美女,除了美女,我最在意房子。
衣服,我最喜欢裤头、老头衫和拖鞋,舒服,省钱,掩盖身体缺陷,披挂这身打扮在夏末秋初的北京游荡,是人生最大的“不亦快哉”。如果没有美女和老朋友在,好食物的唯一标准是快,麦当劳大叔和狗不理是我的最爱。至于车,SUV是小鸡鸡男人的形象补偿,我的梦幻车型是长安奥拓都市贝贝,停车太方便了。还是房子需要投入,建得好了,可以躲进去,关门拉窗帘,面壁点炮,干什么谁都管不着。

我对房子的喜爱,也是我老妈的遗传。她是纯种蒙古人,有蒙古名字,会说蒙古话,心脏没搭桥之前,一顿饭,一个人能喝一瓶套马杆酒。我老妈对两种事物的反映总是非常一致:看见长相俊美的动物植物,总是说,拿回家炖炖吃了。看见风景清幽的山山水水,总是说,占一块地方盖个房子。记忆中每次他们单位分房子,我老妈都奋勇争先。七六年地震,政府鼓励民众自发建地震棚子,我老妈盖了三个,方圆五里,规模最大结构最精巧。后来政府勒令拆除,我老妈就是不从,双腿叉开,左手叉腰,右手把持一把九齿钉耙,矗立在以三个地震棚子为顶点的三角形中心,看哪个不知死的敢动。

当我老妈知道我在香港租房,立即电告:看看能不能买,租房便宜了房东,买房能留给子孙。股票是套人钱的,现金存银行,银行也能倒闭,真缺钱的时候,古董论斤卖都可能卖不出去,还是房子好,留给子孙收租金。我老妈没学过金融,不懂投资组合管理和流动性分析,但是分析得都在点上。

我到香港最初几天,简单概括,就是香港不适合人类居住。太挤。一街一街的人,挤到东挤到西,我站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看,都会不自主地出汗。但是,呆长了,就象在飞机上呆长了一样,渐渐适应,渐渐体会出一些好处。从居住和生活来看,香港是个好地方。

好处之一,紧凑。在香港岛上,随便挑个地方,出门走路十分钟之内,吃喝嫖赌抽,洗衣取钱买报纸交电话费、宽带费都能办了,而且还有两个以上的选择。北京的皇气王道造成居住的不便,长安街有五十多米宽,即使是横穿马路到对面买个酱油,走路十分钟也不够。

好处之二,丰富。从上环到中环到湾仔,走路不到半个小时,你要吃哪国的东西,都能找到地道的馆子,日本串烧南蛮亭,川菜满江红,还有名字我不认得的黎巴嫩菜馆和摩洛哥菜馆。你要看哪国的书刊杂志,基本都能买到,中环的两个三联书店不比北京和上海的小,PAGE ONE有当期的What Hi-Fi,大业文物书店里,因为有台湾、香港本地以及海外的出版物,文物书的种类比北京文物书店以及琉璃厂海王屯邃雅斋还多得多。湾仔电脑城和时代广场的电脑、PDA、和音响器材,新货上架飞快。日本货上市比日本当地晚不过一个月,但是会比美国市场早三个月,美国货上市比美国当地晚不过一个月,但是会比日本市场早三个月。如果想暂时离开闹市,走路十五分钟,就可以爬太平山。山保护得很好,之于香港就好象中央公园之于纽约。反方向走路十分钟,就是海,海边有干净的椅子,基本上没有摆摊看手相的假和尚,摆摊套圈射击的三轮车,摆摊卖发光塑料手镯的小姑娘。

好处之三,成熟。总体印象,这是个诚实而有效率的城市,从政府到小民,做事的出发点都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地方脏了,有人打扫,流程不顺,政府调整。上海和北京即使在硬件上能在十年内赶上,我不指望,软件上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赶上。香港市民们不崇尚文化和思想,崇尚实用知识和技术技能,头脑简单地挣钱,头脑简单地休息,象佛经里说的,饿了吃,困了睡,激素水平高了去深圳。市民们把人类简单地分为两类,有钱的和没钱的。他们衷心地给所有他们认为有钱的人最为友善的态度。出于职业训练,他们也尽量给他们认为没有钱的人尽量友善的态度。香港人比上海人简单。上海人把人类分为四类,外国白人,外国有色人,上海人,和外地人。外地人再有钱,他们都有种不给好脸色。多数城市的人,没有上海人复杂,比如北京人也只把人类分成两类:牛逼和傻逼,再比如韩国人也只把人类分成两类:男人和女人。

东西虽好,还要看价钱。香港地方不错,但是楼价吓人。即使现在的楼价已经普遍比最高点跌了一半,类似的地段比较类似的地段,香港的楼价还是高出北京、上海五到八倍。

认识一个在某大投资银行做地产行业分析的大姐大,剃着刘胡兰式的齐耳短发,戴着瞿秋白式的黑边眼镜,香港本地人,连续几年被评为地产分析的第一人,在香港十多年,一尺房子都没买。认识她的人说,如果她今天在香港买了房子,第二天香港的楼市就会涨百分之十。我问她,从长远看,比如十年,香港和北京上海的房地产合理差价应该是多少。我没做计算,随便掂量一下香港的好处,我的心理预期答案是二到三倍。大姐大想也不想:“如果说十年,至多百分之五十,不应该再多了。”“现在的差价是五到八倍啊!”大姐大想也不想:“北京上海会慢慢涨,香港会跌很多。”

我打电话给老妈,敌人火力太猛,香港楼价太高,强攻有风险,不如先去欧洲看看,比如匈牙利,成吉思汗最强盛的时候,匈牙利也是蒙古人的地盘,可以盖蒙古包和地震棚子。

 

 

 

 

黄老邪收集伟大的语词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黄老邪收集伟大的语词

冯唐

收藏是动物和人共有的天性。
看过一个纪录片,勤劳的公鸟在树杈上造巢,然后收集各种五颜六色,不同质地的东西点缀,从玻璃珠子到塑料纸,什么都有。然后请母鸟来看,母鸟左看右看,前后踱步,仿佛县级城市梦娇娇发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门口,踟蹰徘徊的一个中年出差男子。如果母鸟觉得公鸟的收藏还不错,就进巢搞公鸟一下,否则就飞走了之。纪录片最后出现了一只懒惰的公鸟,它不事收藏,它看着母鸟钻进有收藏的鸟巢,它生气,它趁着有收藏的公鸟离开,它舞动双翅和双脚,它把人家的鸟巢都搅和了。

人对收藏,也一样。小时候是合成磁片,烟盒,火柴皮。一吕二赵三典韦,这三个人力气大,能打,他们的火柴皮级别最高,最难找到,偶尔要动用暴力,大嘴巴抽低年级小屁男生的嘴巴才能得到。大了,饱暖食色之后,还剩两三个钱,青花瓷,红山玉,明清家具。一黄二黑三红四白,黄花梨和紫檀在旧家具里级别最高,品相好的,要拎着AK-47从四大银行提取成麻袋的钞票才能凑够钱。

黄老邪集伟不去古玩城和潘家园,黄老邪集伟收藏品相怪力乱神的语词。从一九九九年起,每年将他的语词收藏,配上插图和文字,到二零零二年已经有四本语词笔记问世(书的出版一般都要滞后一年到一年半):《请读我唇》,《媚俗通行证》,《非常猎艳》,和《冒犯之美》。

没听说黄老邪集伟有过其他不良的败家爱好,包括狭义的腐败收藏,所以,他一定是个悟性极高的人。黄老邪集伟对收藏的主要窍门一清二楚。

比如窍门之一,剑走偏逢,人走偏门,从垃圾中捡到珍宝,从北京街头找到一箩筐章子怡。古玩城的坏蛋仗义行侠玉商小崔,谈起古玉收藏如同巴菲特谈起买卖股票:不要跟风,现在清中期玉牌子贵得离谱,这时候还往上冲,有病。要挑价值被低估的东西。现在,我告诉你,收三种货,第一,种好沁好的剑饰,第二,高古文化期的素器,第三,十厘米以下的玉环。

就我所知,收藏语词,黄老邪集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冯梦龙在明末收集过民间黄色情色歌曲,比如《五更转》、《十八摸》之类,最后结集为《挂枝儿》。周作人在民国期间收集过市民的黄色笑话,立志比过《笑林广记》,但是沉吟良久,最终没敢结集出版,私印册数不详。但是,这些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语词收集,格调还普遍低下,黄老邪集伟不只盯着黄色,甚至不主要盯着黄色。

比如窍门之二,坚持就是胜利,坚持体现力量。黄老邪集伟已经写了六年,出了四本。厄普代克写一本《兔子快跑》,就是一本《兔子快跑》。但是等到他再写出《兔子归来》和《兔子富了》,厄普代克就是人物了。等之后再出七本关于兔子的书:《兔子嫁人》,《兔子伤心》,《兔子老了》……,是垃圾还是珠玉不论,厄普代克就逼近不朽了,百年后,别人一提起兔子,就会想起厄普代克。产量高,藏品丰富还有其他好处,按坏蛋仗义行侠玉商小崔说,剑饰当中,剑首,剑格,剑鼻,剑珌四个一套,如果你有四五十块剑饰,你很容易配成套,配成套就能卖得很贵,这是常识,比如那个叫十二乐坊的十二个女的,拆开了就成洗头妹了。而且,如果别人四个一套缺一个,你能给他配上,你也能卖出大价钱。我先在黄老邪集伟那里体验了一下配套。我买了《非常猎艳》,黄老邪集伟送了我《冒犯之美》,在东四的中国书店,看到《请读我唇》和《媚俗通行证》,旧书比原来定价高一倍,还是买了,四本一套啊,而且全是初版,到时候我再都弄上黄老邪集伟的亲笔签名,有收藏价值。

比如窍门之三,确定一个简单而实用的收藏标准。黄老邪集伟收藏语词的标准只有两个字:好玩。生命太短了,还是找些自己喜欢吃的,多吃一些,找些好玩的,多玩儿一些。不好玩儿的东西,再有用,不可能不朽,不值得收藏。只要好玩有趣,黄老邪集伟没有忌讳,照单全收:大街标牌,小报标题,电视解说员的口误,二逼歌手的歌词,互联网上丝毫不讲章法的文章和灵光闪烁的签名档,手机上的黄色笑话和恶作剧短信,就象孙中山还没有名满天下,到处拉赞助,拜码头的时候,他的态度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书生,眼里没有高低贵贱,不肯接见不给赞助不把家里藏着的黄花闺女嫁给我,是王侯商贾们没长眼睛。黄老邪集伟的好玩是个广义的好玩,能挑战你的头脑,冲击你的情感,就是好玩,就象艾未未说的,人有七情六欲,欢乐舒服只是一种情绪,人不应该永远追求和体会欢乐舒服。

黄老邪集伟有个极其普通的小相机(数码还是光学的,不详),他晃荡在北京的街道,看到诸如“人革制品经销部”和瘦金体黑地白字的“禅酷”之类,就停下来照一张,留着将来配插图。现在东三环的“禅酷”已经被拆了,黄老邪集伟的照片已经有了史料价值。我问过黄老邪集伟为什么不买个好点的相机,他的回答近似于布勒松。布勒松一辈子只用50mm定焦标准镜头,“重要的不是机器,重要的是我的视角牛逼。”

黄老邪集伟有支很专业的笔。北师大汉语科班出身,主持专栏多年,笔力韧利如刀,明月流水,俯仰皆是。黄老邪集伟的解说,为他收集来的语词,配些框架,交待背景,点拨妙处,让满街晃悠的不带着相机、眼睛和脑袋的人,也能马马虎虎悠悠心会。讲文字本身妙处的文字极其难写,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文字不象数字。数字是婊子,是叛徒,花花钱,上上大刑,数字能做你想让它做的任何事,能给你想要的任何证据。文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象,修禅宗的历代高人早就定论,得意忘言,得言忘意,直接描写是死路一条。黄老邪集伟是骨灰级的人物,他常用的办法是不夸姑娘漂亮,而说迎面走过来的老头偷看姑娘一眼,舌头尖尖禁不住添了添上嘴唇。

除了在街上,网上,手机上,报纸上,人心上收集好玩儿的语词,黄老邪集伟还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玫瑰送给他媳妇,最新的想法是不用蓝墨水也能整出蓝色的花朵,黄老邪集伟还教育他分别叫黄佐思和黄佑想的一对活宝儿子:“我们夫妇让佐思大声朗诵下面这条‘手机短信’:岸是绿,岸是茂绿,岸是依透茂绿……佑想,你来,你念下面这条……”,黄老邪集伟还出版《小猪麦兜》和《鸡皮疙瘩》之类好玩儿好卖的书籍。

看着黄老邪集伟以自己的方式,心怀不朽,亵玩文字,在通往牛逼的小道上徐徐行走,我艳羡不已,就象读论语的时候,艳羡在陋巷里那个态度积极、饮食健康的颜回。我说我要写一篇叫做《唐宋八大家和黄老邪》的随笔,他说我骂人不带脏字,不兴这样玩儿,我说恨古人不见你我。

2004/9/6

 

违反人性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香江文饭

违反人性

冯唐

“冯唐,你觉得,一夫一妻制的婚姻,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角度看,是不是违反人性?”
我做任何其他事情,都是自修的野路数,除了医学和生物。连带在北大生物系的三年预科,一共老老实实地修了八年临床医学,而且还是妇科,再狡辩,也算是科班了。所以,不管我原来学得如何稀松,不管我已经离开原来营生多少年了,早就记不清颅底那十几个大孔分别进进出出着哪些神经血管了,不管我对战略管理素养实战具佳,对公司治理高管薪酬了然于胸,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和我聊天,基本没人问我,联想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国际化战略,如何加强审计监察才能避免中银香港刘金宝和朱赤违规贷款私分小金库的问题再次出现。由于我又是个妇科大夫,问我的问题大多怪力乱神,诲淫诲盗,比如四十二岁怀孕生孩子生成傻子或是怪物的几率有多大,比如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是不是违反人性。

简单地说,从古至今有三类男人不被女人当成男人:太监,乳腺外科大夫,妇产科大夫。改了行的也不行。

问我这个问题的是小马姑娘。小马姑娘出身名门,清华国际金融系毕业,哈佛商学院MBA,前知名管理咨询公司金牌分析员,现知名投资银行实习。小马姑娘腰身妩媚,皮肤很白,头发很黑,屋子里稍热一些或是一点酒精,不用腮红,腮自然红,不用唇彩,唇自然光彩。小马姑娘态度谦和,微微笑着,话不多,声音婉转,总是低八度,戴黑边眼镜,黑边宽厚,掩盖眉头一弯秋月眼角一朵春花。小马姑娘说出话来,用字平和,但是观点一刀见血,逻辑水泼不进。有道菜叫拔丝鲜奶,做得好的,鲜奶如皮肤嫩白态度谦和,拔丝如腰身妩媚声音婉转。小马姑娘是拔丝鲜奶,但是每块鲜奶里都有一颗或是半颗铁钉。古龙说,迷死人不偿命的,就是这种人吧。

“冯唐,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角度看,老天爷设计人性的时候,最终的效果是不是让个体基因存在下去的概率最大化?”小马姑娘接着问。

我们坐在交易广场三期旁边的一个叫“MIX(我倾向于翻译成杂交)”的快餐厅,地板是水泥细抹,墙上全是绿色。“杂交”号称健康食品,以各种混合鲜榨果汁和健康三明治和分量很少为特色。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角度看,让你吃成半饱,吃什么都是健康。我嘬了一口蓝莓和猕猴桃的杂交汁液,味道近乎猫尿。

“冯唐,人性逼着我们,跳来跳去,逛来逛去,睡来睡去,生命不息,恋爱不止。所以,是人性,不是我。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理智告诉我,我妈告诉我,身份证告诉我,我他妈的一把年纪了,该嫁人了。你不是也告诉我,现嫁人再离都比耗着好。我还是不能不恋爱,一旦心有它动,很难对一个人承诺,我会恪守妇道。”小马姑娘也嘬了口她面前的杂交汁液,血红色的,不是西瓜,不是木瓜,不知道是什么瓜。可以不穿职业套装的时候,小马姑娘最爱小女孩装扮,浅粉浅蓝,条条点点,小护士,小保姆的样子,浑然不管身份证说什么。

“我想,从设计上讲,人有适应能力,人体各种感官受体都是这样设计的。比如你一把抱住郑伊健,他刚做完俊士香水广告,你一鼻子的美好的郑伊健俊士香水味道,各种生物化学信号从鼻子直奔大脑中的海马体,进而引发你各种下流想法。但是不出十分钟,你的鼻子基本停止了传递。如果你觉得这个场景恶心,你可以想象,你上一个没人打理的乡村厕所,你踹门进去,苍蝇推了你一把,你一鼻子的屎尿的胺类味道,各种生物化学信号从鼻子直奔大脑中的海马体,进而引发你各种厌恶想法。但是不出十分钟,你的鼻子也基本停止了传递。苍蝇乱飞和群莺乱飞没有本质区别,乡村厕所和郑伊健没有本质区别。”

“一样恶心。你接着说。”小马姑娘又嘬了口她面前的杂交汁液,毫无芥蒂。

“进一步讲,人适应之后的需求是变化,喜新厌旧。好吃莫过饺子,你连吃十顿试试?好受莫过躺着,你连躺十天试试?”列农和大野洋子在床上躺着反战几个星期。如果列农那个时候真情告白,问他看到大野洋子和床想到什么,他会说,想吐。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的说法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就是违反人性。”

“感觉没有就算了,心不止就让它先燃烧着,顺其自然吧。”我和了和稀泥,没有继续谈人性。人性太复杂了,懒,也是人性,怕孤单,也是人性,顺应规则维护社会,也是人性,这些人性创造银婚金婚钻石婚。在人体神经体液内分泌等等构成的庞杂信息系统里,相互矛盾的人性如何相互作用,如何分出雌雄,我这个医学叛徒,如何知道?

我吐尽一口气,深嘬吸管,吸干了面前那杯杂交汁液。

 

 

 

 

换个裤头换个城市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我原来以为,换个工作,换个城市,就象换个裤头那样简单。

当时一个人从北京去美国,四六不懂,也就是简单托运两个巨大的箱子,随身书包里几十张盗版光盘,贴肉钱包里几张薄薄的百元绿色美钞,我首都机场里抱了一下面目如春花身体如高粱饴的女友,向老妈老爸挥了一下手,在飞机上曲折婉约地睡了一觉儿,就到美帝国主义的地方了:多数人讲英文,花草整齐,地上没痰和烟头,咖啡和可乐都散发着资本主义的味道。

所以想象从中国的北京转到中国的香港,我想应该象换个裤头那么简单:旧的蜕下来,扔进洗衣机,新的从衣柜里拿出来,踹两下腿套上身体。

但是,离开北京就是第一桶麻烦。

虽然人实际上受雇于外企,但是名义和手续上我的单位是外企服务公司。外企辞职,签署各种保密协议和非竞争协议,交还机要文件、钥匙、秘书、门卡、公司信用卡、手机、电脑之后,还要去外企服务公司。在外企服务公司,我要结算我的各种福利保险,住房基金,具体金额的算法比对冲基金的高级操作还复杂,基本上它给我一个卡,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密码还不告诉你,还发给我一个存折,和这个卡不是一个银行的,这个卡和这个存折什么关系,一层楼的人也没能跟我说明白。还有,我的档案要存在北京市人才(公司?不知道),交几百块,别问为什么。我也可以存别处,但是别处没有在外企公司现场办公,至于别处是哪些去处,在什么地方,什么价钱,北京市人才派出的现场办公人员不知道。还有,我的户口要自己存街道,我的医疗卡和缴费纪录我要自己留着。

然后是处理身外之物。先是房子,房子先要租出去,靠着我的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我租给了一个英国大使馆做文化艺术项目的半大老头。项目做四年,房子就租四年。那个装修是京城室内设计大师孔大的作品,孔大的特点是才气大,手巧,有急智,热爱妇女,人住澡堂,手机不在服务区。本来房子是北欧风格的,有个真正的壁炉,大理石的,什么“蓝钻”和“黑金沙”,壁炉前懒睡一条狗。后来孔大说,时间不够了,“改现代日式吧。日本其实最好地继承了汉唐风骨,而且日本人咸湿。”后来孔大说,时间不够了,“改极简主义吧,最省钱的就是最好的,少就是多,少就是好。”就象相声里说的,画个扇面,美女换成张飞,张飞变成大树,最后只能扇面涂黑写两个金字完事儿。后来,房子租给英国人之后,孔大说,“欧洲人,艺术眼光最好。”我要搬出去,光书就装了四十箱。不可能搬到香港,香港一个岛的书都没这么多,这些书进了我香港的房子,我只有掂着脚尖坐在厕所里睡觉了。实在没人可欺负了,还有父母。书堆进老妈原来的卧室,箱子摞了三层。老妈在美国叫嚷,楼板要塌的。我说,我问过孔大,民用楼板设计强度是一平方米一百五十公斤,实际负载量可达三百公斤,我的书平均下来,也就是一平方米一百三十多公斤。老妈继续在美国叫嚷,楼板要塌的,楼下住着的老蔡是个好人。我说,您放心吧,我堆上书之后,还在楼板上跳了好些下,没塌,还到蔡伯伯家去了一次,相应天花板上也没看到裂缝。再从美国打电话来,是姐姐,说老妈做梦把书箱子从一个屋子挪一些到其他屋子,累惨了,心脏病犯了。除了房子,还有宽带网,我跟英国大使馆的半大老头说,还是留着吧,北京也没有《阁楼》卖,你老婆也不在,他说,是啊是啊。还有手机,申请了一个语音信箱,中英文各录一遍,大意说,我到南方去了,有话就撂下。反复听了好几遍录音,才勉强接受,电话里那个公鸭嗓的男声是我自己的。

然后是处理身外之羁绊。颐和园的西堤和故宫后屁股上的筒子河,我带不走,但是要使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看一眼,闻一鼻子,能摸的地方慢慢摸两把:一棵是桑树,另一棵也是桑树。古玩城带不走,但是坏蛋仗义行侠的玉商小崔劝慰我,香港有个荷里活道,道上也有坏蛋玉商,如果我眼力比他们毒辣,这些坏蛋玉商偶尔也被迫仗义行侠,“还有,还有,记住,别买传世的,一定只要大开门的生坑货。”小崔说。酒肉朋友带不走,我在一周的时间里,每天赶三个局,基本都见过了,至少能抵三四个月,不去念想。康宁按摩院的独眼龙老白带不走,我连着做了三个钟,肉体开始恢复弹性变得如同高粱饴,“别急,我决定下月开始到旁边的朝阳中学学习游泳,听说从珠江口游水过香港并不遥远,听说香港最便宜的按摩一个钟也要一百三十八元港币。”独眼龙老白说。三联书店带不走,又买了十几本,行李装不下,继续堆到摞了三层的书箱上,反正楼板下的老蔡总是有危险,反正老妈认定楼板要塌,定了机票,说医生许可之后就飞回来,调整书箱,救老蔡。

然后还有到香港的第二桶麻烦:旅行手续,工作手续,房子,手机号码及通知所有同志,银行户头,宽带登记,书店,技术好的盲人按摩院,各种银行卡飞行里程卡的联系办法更新。

工作需要,间或要去蛇口,然后便有到第三桶麻烦:旅行手续,工作手续,房子,手机号码及通知所有同志,银行户头,宽带登记,书店,技术好的盲人按摩院,各种银行卡飞行里程卡的联系办法更新。不期望蛇口会比香港少多少麻烦。同叫中国移动和建设银行,北京分公司和广东分公司几乎是两个公司。我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如果不考虑思念,纠缠,反复,以及双方亲友团,简直比换个老婆还麻烦。其实,我和老婆有各自的身份证,护照,手机,分开的户头和房子,技术好的盲人按摩院可以共用。过来人孔大说,其实,现在实行新的离婚法了,手续可简单了,将来就更方便了:有个机器象是自动取款机,两个人用结婚证一刷,自动离婚机的玻璃罩子就打开了,屏幕上说,你要离婚吗?两个人同时按Y,再分别按个手印确定,自动离婚机里伸出一把剪刀,把结婚证剪了,然后伸出一只小手,一人一个巴掌煽出来,然后就结束了。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WTO了,奥运会就要来了。日子好,即使不能长生不老,总还是希望能延年益寿。两种办法能够延长生命。第一,活得长些。如果活到一百六十岁,相比常人,你就活了两辈子。第二,多些变化。每天换个裤头,每周换个计算机桌面和MSN显示名称,每月换个网名和电邮地址,每两三年换个城市,相比常人,你多活好几辈子。

我想,尽管麻烦,第二种还是比第一种容易些。

人生的战略规划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我痛恨做人生的战略规划,我不想盘算我将来的岁月。

生命妈的太短了,比小鸡鸡还短。在街上瞧见过几十个好看姑娘,摸过几只柔软的手,看过二十来届世界杯和奥运会,开坏三四辆车,睡塌一两张床,喝掉六千瓶啤酒和五百瓶五粮液,用光一千多管牙膏和手纸,挣几百万再花掉几百万,你我就此无疾而终,尘归尘,土归土,乌龟王八鳖。我要是装置艺术家或是行为艺术家,我就把一间小房子搭进美术馆,放满一千多管牙膏和手纸,题目叫做:人生的战略规划。用尽这些牙膏,就没牙可刷了,用尽这些手纸,就没屁股可擦了。在东三环华威桥古玩城的大厅里,我举头四望,大大小小的古董都是我的前辈,在我之前,有上百双手摸过它们,在我之后,还有上千双手排着队伍。如果所有时间是一大锅浓汤,我的生命就是一只苍蝇。

我天生就是做战略规划的,从小就在这方面不平凡。

我有三十本大大小小的记事本,从小学五年级一直记到现在,在保险柜里锁着,比存款更受重视。我回去看我初一的日记,吓着了。里面的一页,沿着时间轴,我画了三个平面,分别表示近期,中期,和远期。接下去第一个项目是古代汉语,近期目标是读完王力的四册《古代汉语》,中期目标是读两通前四史和老庄孔孟,远期目标是通读三千卷二十四史。当时不谙世事,对时间没有概念,对外界吃喝玩乐的诱惑没有概念,远期目标定的是十年,心想,三四十分钟,一天一卷,轻松拿下。如今过了二十年,远期目标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完成了的三分之一也基本忘掉了九成。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历史是有规律的,看了三分之一,也就知道了百分之八十的人生道理,忘记也是必然的,但是真才实学都在肚子里了,就象吃肉饮酒,排出屎尿,心中留下莲花和佛祖。三个平面指导下的第二个项目是班上气质最好的班花,当时认为气质好,其实就是皮肤白,班花脸如白玉,胳膊好象白萝卜。我的近期目标是从五组调到三组,这样就可以和坐在二组的班花靠在一排。中期目标是一年长高十五厘米,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要求调到后排,有机会和高挑的班花坐同桌。远期目标是摸摸班花白萝卜一样的胳膊,至于摸过之后又如何,我能得到什么,班花将失去什么,做战略规划时还没有学过生理卫生,想不清晰。后来我成功地调到了第三小组,一年内身高长了十三点五厘米,也终于学习了《生理卫生》,但是那个摸白萝卜的长期目标一直就没有实现。

再后来我进了一个最著名的战略管理咨询公司,受到了最科班最严格的战略规划训练。

五轮面试,咨询公司考我的人都没看过我关于古代汉语和初中班花的规划,但是都通过不同的案例发现了我对于战略规划的潜质。玉要切磋琢磨,数年以后,我练就的战略规划基本思路是:首先定下远景和使命,一个公司和一个人一样,要问,为什么存在。然后根据公司的竞争力和市场的吸引力,明确在近中长期,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即在何处竞争。最后确定如何竞争以及竞争后的财务回报。我清楚,如果套用这个思路,去规划我的二零零五年,我要先定我的远景和使命,比如要流芳多少辈子,要不要努力在文学史上放屁砸坑。然后是什么途径,比如要不要学着写写短篇和中篇小说,时常在大型文学杂志上露些山水,混个脸熟等等。

但是我拒绝这种规划,就象不原意在我面前一字排开二零零五年将用光的十二卷手纸和十二管牙膏,或是在我面前一字排开二零零五年将见到的所有好看姑娘和或许能摸到的柔软的手。尽管我只是一只渺小的苍蝇,我要怀着对未知的敬畏和期待,飞进那锅浓汤,试着坏了它。

差一点成了忧伤的仲永—《欢喜》序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差一点成了忧伤的仲永
—《欢喜》序

冯唐

我写《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初衷是,在我完全忘记之前,记录我最初接触暴力和色情时的感觉。但是,当我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晚了。尽管我有小时候的八本日记,有二十三岁的时候写的一个两万字中篇小说,但是,我想那个姑娘的时候,心跳再也到不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手指再也不微微颤抖。王朔写《动物凶猛》的时候,也反复在正文里怀疑并否定自己记忆和叙述的真实性,以致息淹雄心,把一个长篇的好素材弄成个中篇,硬生生结了尾巴。
我想到的补救办法是,全篇引入成年后回望少年时代的视角:书中的少年人偷窥当时周围的世界,写书的中年男子二十几年后偷窥书中的少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结尾用了一点点这样的处理:加长卡迪拉克转上建国门立交桥,长大了的混混们喝着人头马XO,看见儿时的傻子骑着棍子走过,傻子对他们的评价依旧:傻逼。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初稿完成,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原来在北京的房子大,四壁都是书架。香港的房子比我原来的厕所大点有限,睡了人就不能再放书。我把所有的书装了四十四个大纸箱,四吨多,堆到哥哥家某间十几平米的空房。

“地板禁得住嘛?”我问。

“没问题。蹋了也砸死楼下的。”我哥说。

我大哥赋闲在家,我说,别无聊,你每年打开一个书箱,全部读了。四十四箱书读完,你就成为了一个幸福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快要告别人世的人。

在书籍装箱的过程中,我找到自己一堆手稿,搞不清楚是过去的情书还是无病呻吟的文字,反正都没兴趣,飞快收拾起来,免得老婆看见生事儿。有过教训:我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被老婆发现他大学时代写给其他姑娘的情诗,勒令三天之内写出十首新情诗献给老婆,诗里不能有“0”或“1”。

修改《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时候,我明白,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谈论这个主题,忽然想起那些手稿,想找出来看看,有哪些素材可以废物利用。于是,二零零四年三月,在我满三十三周岁之前,我发现了一部我十七岁时候写的长篇小说:蓝黑钢笔水写满的三百二十七页浅绿色稿纸,封存在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子里,竟然是个结构和故事极其完整的长篇小说,不可割断,不可截取,《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一点也用不上。

奇怪的是,十六年之后,我对这本长篇小说的记忆几乎丧失,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当时的情景如何?那个女主角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全部忘记了?我无法回答,甚至那些蓝黑钢笔水的字迹和我现在的字体都有了本质的差别,要不是小说结尾清晰写着八九年九月,要不是手稿沉甸甸攥在我手里,我不敢相信这个东西是我的。我心虚地举目四望,周围鬼影憧憧,我看见我的真魂从我的脚趾慢慢升起,离开我的身体,门外一声猫叫。

我托人将手稿带给出版家熊灿,他说找人录入。他是个有明显窥阴癖倾向的人,在录入之前就偷偷看了手稿。打来电话:“你丫小的时候,写的小说很有意思。有种怪怪的味道,说不出来。”

“我打算友情出让给我的小外甥王雨轩,让他用这本书和他七岁的傲人年纪,灭了韩寒和郭敬明,灭了王蒙的《青春万岁》。”

“不好。浪费了。要你自己用。简直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的阴柔纯情版哦。”

“你觉得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还好?”

“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真实哦,简直就是活化石,恐龙蛋,有标本价值。你现在和王朔当年一样,记忆都有了变形。嘿,总之,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强。”

“你是说我这之后的十六年白活了,功夫白练了。日你全家。”

“你的孤本在我手上哦,语言要检点哦。毁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再写出来哦。”

“北京是个有所有可能的地方,我的手稿少了一页,就找人剁掉你一个指头,少了十页,就剁掉十个指头,少了十一页,就剁掉你的小鸡鸡。”

择了个吉日,我重新校对了一遍。我不相信熊灿的判断,我自己的判断是,优点和不足同样明显。小说语言清新,技巧圆熟,人物和故事完整,比我现在的东西更象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对少年的描写,细腻嚣张,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现在肯定写不出。但是,思想和情感时常幼稚可笑,如果拿出来,必然被满街的男女流氓所伤害。

思量再三,决定基本不动手修改,仿佛拿到一块商周古玉,再伤再残,也绝不动碾玉砣子,防止不伦不类。等到我奠定了在街面上的混混地位或是四十多岁心脏病发作辞世,拿出来,一定强过王小波的《绿毛水怪》和《黑铁时代》。随手给这个长篇起了个名字,叫做《欢喜》。也只有那个年代和年纪,有真正的欢喜。

最后,打电话给大哥,开箱翻书的时候一定留神,要是再发现整本的手稿一定要告诉我。没准在那四十四个大箱子里,还隐藏着我少年时代写成的另外三、四个长篇小说。幸亏这些小说当时没有在街面上流行,否则作者现在就是另外一个忧伤的仲永。

 

惟楚有材,于文惟盛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说书

惟楚有材,于文惟盛

冯唐

湖南女作家盛可以是庸俗龌龊浮躁无耻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人中的异数,她的存在让后人百年以后不能将这一代人全盘总结为言语短舌和思想平胸。
七十年代生了我们这一拨俗人。

不提先秦和南北朝了,往近世说,和以二周一钱(周作人,周树人,钱钟书)为代表的五四一代相比,我们没有幼功、师承和苦难:我们的手心没有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或是逼进上海孤岛或是川西僻壤,没有背过十三经,看《浮生六记》觉得傻逼,读不通二十四史,写不出如约翰?罗斯金、斯蒂文森或是毛姆之类带文体家味道的英文,写不出如《枕草子》之类带枯山水味道的日文,更不用说摆脱文言创造白话,更不用说制定简体字和拼音。往现世说,和以二王一城(王小波,王朔,钟阿城)为代表的文革一代相比,我们没有理想、凶狠和苦难:我们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从学校到家门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芦。从街面上,没学到其他什么,我们没修理过地球,没修理过自行车,没见过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冲动,也被一次次严打吓没了。

文革一代对文字无比虔诚,他们为了文字四十几岁死于心脏病,他们为了文字喝大酒磕猛药睡清纯女星,跳上桌子,喊,“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们没有灭掉五四一代,但是他们至少丰富了现代汉语的形式和风格。我们没有用过“华丰”牌圆珠笔在北京电车二厂印刷厂出品的四百字一页的稿纸上狠呆呆地写了一百万再写一百万,文章即使发表在《收获》和《十月》上,也不会让我们泪流满面,也不会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命运。如果发表不了,我们就把《收获》和《十月》当成愚钝不开的典型,和文化馆、作协、劳保用品和公费医疗归为一类,认定它们很快会消亡。

我们没有被耽误过,我们成群成队的进入北大清华而不是在街头锻炼成流氓,我们依靠学习改变命运,我们学英文学电脑学管理,我们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去新西兰去新加坡去香港,我们会两种以上的领带打法,我们穿西装一定不穿白袜子,我们左擎叉右擎刀明白复式记账投资回报和市场营销,我们惦记美国绿卡移民加拿大,我们买大切诺基买水景大房一定要过上社会主义美好生活,我们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于是尽情淫荡,我们在横流的物欲中荡起双桨。我们的大脑权衡、斟酌、比较、分析,我们的大脑指挥阴茎,我们的大脑指挥脚丫子,我们的大脑指挥屁股蛋子。我们的大脑,丫一刻不停。

我们这一代的作家,作为整体没有声音。基本上,脸皮厚表现欲强有丁点姿色会用全拼法录入汉字的就是美女作家。先是卫慧等人在网上和书的封面上贴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体写作”的旗号,羞涩地说“我湿了”,然后是九丹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妓女文学”,“我占领机场卖给六七十年代白领精英”,然后是木子美另扛“液体写作”的旗号,坦然地说“我就是露阴癖”,“再废话我露出你来”,最近的进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网上贴裸体照片。我看到女作家及其背后书商们市场竞争的升级,没有看到文学和性情。市场的门槛的确是越来越高了,在想出头出名,看来只有在家里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直播三点毕露的裸体了。实在没有姿色的女的和各级姿色的男的,面对李白杜甫巨大的影子,决定用小米加步枪战胜飞机加大炮,战略转型,避实就虚,专攻下三路,准备在文学史上号称“下半身”。如果在辣椒里挑鸡肉在矬子里拔将军的话,棉棉写了三、四万字好小说,李师江学朱文,由皮毛学到一些筋骨,个别中篇有些气质。操,写枕头的,没出个李渔,写拳头的,没出个古龙。我们这一代最好使的头脑在华尔街构建基金组合统计模型,在硅谷改进Oracle数据库结构,在深圳毒施美人计搞定电信局长销售数字交换机。

绝望之前,读到了盛可以。

我到了南中国,在香港和深圳两地跑,MSN问四分之三身体烂在网络里的出版家狂马,香港和深圳有什么作家可以见啊?香港有黄大仙和李碧华啊,深圳有慕容雪村和盛可以啊。李碧华有幽闭症啊,慕容雪村吃过饭了,是个和石康相仿的上进好青年啊,盛可以写得好吗?年轻女作家中写得不错啊。长得好吗?网上看不出来啊,照片谁干信啊?但是大波啊。是吗,那就不管好不好看了,去见去见。

先读了《收获》上发表的《水乳》,不象有大波的人写的东西。《水乳》讲述一个女人没有浪漫的结婚,没有意外的出轨,没有快乐的重逢,没有戏剧性的维系了婚姻。文章冷静,凌厉,不自摸不自恋风雨处独自牛逼。我想,即使原来丰满过,成形之后一定被作者挥舞着小刀子,削得赘肉全无。我想,作者如果没有一个苦难的童年,也一定有杀手潜质。恍惚间,感觉到余华出道时的真实和血腥,但是婉转处女性的自然流露,让这种真实更另类,血腥更诡异。

然后读了《北妹》,盛可以的处女长篇,没有《水乳》老道,但是比《水乳》丰富,我更喜欢。《北妹》讲述一个湖南大波少女来到深圳,干过各种工作,每种工作都是受欺诈,遇过各种男人,每个男人都色狼。奋斗一圈回到起点,一样没有钱,没有家,没有爱,没有希望,不同是奶大到成了累赘,失去灵气,仿佛失去乳头,只剩下十斤死肉。《北妹》没有《水乳》的凤头和豹尾,但是有《水乳》不具备的猪肚和更丰沛的写作快感,象所有小说家的第一次,一定不是他们最好的,但是一定不是他们最差的。

盛可以生长在湘北,门口一条桃花江,听说端个马扎,在门口坐一会儿,就能看见大群大群的美女游来游去。盛可以没有受过科班训练,很少读书,很早出来做各种杂工,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但是还能气定神闲,不仇恨社会。二零零二年初的某一天,大星冲日,盛可以觉得心中肿胀难忍,辞工全职写作,一年写了六十多万字,其中包括《水乳》和《北妹》。

我想,没有道理可讲的时候,一定是基因作怪。楚地多水,惟楚有材,是个灵异基因常常显形的地方,过去的表象有屈原,贾谊,近世有小学文化的沈从文和残雪,现在有盛可以。这类人,不需要读书,不需要学习,文字之所以创立,就是为了记录这些人发出的声音。这类人,受了帝王的委托,就成了巫士,受了社会的委屈,就创立了邪教,受了命运的捉弄,就成了诗人。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我反复唠叨,盛可以啊,要本色,要荣辱不惊,千万不要去北京。

作为七十年代一代人,我们振兴了中国经济,我们让洋人少了牛逼。作为一代人,我们荒芜了自己,我们没有了灵魂的根据地。好在还有基因变异,变异出来盛可以。

 

 

 

 

茶与酒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少作

茶与酒

冯唐

茶是一种生活。
在含阴笼雾的日子里,有一间干净的小屋,小屋里有扇稍大些的窗子,窗子里有不大聒噪的风景,便可以谈茶。

茶要的不多:壁龛里按季节插的花只是一朵,不是一束;只是含苞未吐的一朵,不是瓣舞香烈的一束;只是纯白的一朵,不是色闹彩喧的一束。茶要的不浓:备茶的女人素面青衣,长长的头发用同样青色的布带低低地系了,宽宽地覆了一肩,眉宇间的浅笑淡怨如阴天如雾气如茶盏里盘旋而上的清烟如吹入窗来的带地气的风如门外欲侵阶入室的苍苔。茶要的不乱:听一个老茶工讲,最好的茶叶要在含阴笼雾的天气里,由未解人事的女孩子光了脚上茶山上去采;采的时候不用手,要用口。不能用牙,要用唇去含下茶树上刚吐出的嫩芽。茶要的不烦:茶本含硷,本可以清污去垢,而在这样的小屋里饮这样一杯茶,人会明白什么叫清乐忘忧,会明白有种溶剂可以溶解心情,可以消化生活。

只要茶的神在,也不一定要这么多形式。

比如心里有件大些的事,一通电话,便会有三、俩个平日里也不甚走动的朋友把小屋填满,一杯茶后,我们便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来谈谈棋的神仙,屋顶上的天空或是屋门外的世间便是我们着子的棋盘。待茶渐无味,天渐泛白,心里的事情便已被分析得透彻,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便已成型。走出屋子,这盘棋一定会下得很精彩。

再比如,心里实在不自在,七个号码接通那个女孩:“心里烦,来喝杯茶,聊聊好吗?”如果人是长在时间里的树,如果认识的朋友经过的事是树上的叶子,她和我之间有过的点点滴滴的小事,说过的云飞雪落不经意却记得的话便是茶;这个时候,你我之间不属于尴尬的沉默便是泡茶的水了。话不会很多,声调也不会很高,我可以慢慢地谈我所体会到的一切精致包括对她的相思,而不会被她笑成虚伪。

这茶也可以一个人喝。“寒夜兀坐,幽人首务”,自古以来,一个人喝茶是做个好学生的基本功。一杯泛青的茶一卷发黄的史书,便可以品出志士的介然守节,奸尤的骄恣奢僭,便可以体会秦风汉骨,魏晋风流。不用如孔丘临川,看着茶杯中水波不兴,你也可以感知时光流转,也可以慨叹:“逝者如斯夫!”

酒是另一种生活。

阳光亮丽,天气好得让人想唱想跳想和小姑娘打情骂俏想跟老大妈们打架骂街。小酒馆不用很堂皇,甚至不用很干净,但是老板娘一定要漂亮一定要解风情,至少在饱暖之后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发髻要挽得一丝不乱梳得油光水滑,衣服要穿得不松不紧,至少在合适的角度可以看见些山水。菜的量很足,酒的劲很大,窗外的人很吵,偶尔闪过的花裙倩影可以为之尽一大杯。人很多,店很乱,如果喝多了吐出些什么没人会厌恶,如果用指甲清清牙缝或是很响地打打饱嗝没人会在意。

这样的时候,最好有朋友,可以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憧憬着将来可以一起大分金分骗来的小姑娘。高渐离是酒保,樊哙是屠夫,刘邦是小官吏,刘备是小业主,朱元璋是野庙里的花和尚,努尔哈赤是林子里的残匪头目。杯中无日月,壶中有乾坤,我们可以煮酒论英雄,说“儿须成名酒须醉”。看着窗外的俗汉,想起自己的老板,想起小报里的名流,“唉,世无英雄,方使竖子成名!”看着窗外的丑妇,说起办公室满脸旧社会的女孩,说起黄色边缘上的杂志封面,“唉,世无美人,方使竖子得宠!”

这样的时候,也可以和自己的老婆喝。有些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有些女人是天生的酒鬼,只是这两种才能很少能在这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表现。酒能让女人更美,能让她颊上的桃红更浓;酒能让女人更动人,能让他忘记假装害羞,可以听你讲能让和尚对着观音念不了经的黄故事,而不觉得你如何下流。

这样的时候,也不妨一个人干三大杯,唱“把酒当歌,人生几何”,捡几个自己赔得起的杯子摔摔。

茶是一种生活,酒是一种生活。都是生活,即使相差再远,也有相通的地方。

酒是火做的水,茶是土做的水。

筹桄之后,人散夜阑灯尽羹残,土克火,酒病酒伤可以用杯清茶来治;茶喝多了,君子之间淡如水,可以在酒里体会一下小人之间的温暖以及市井里不精致却扎实亲切的活法。酒要喝陈,只能和你喝一两回的男人是不能以性命相托的酒肉朋友;只能和你睡一两回的女人是婊子。茶要喝新,人不该太清醒,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必反复咀嚼。酒高了,可以有难得的放纵,可以上天摘星,下海揽月;茶深了,可以有泪在脸上静静地流,可以享受一种情感叫孤独。

不是冤家不聚头,说不尽的茶与酒。在这似茶般有味无味的日月中,只愿你我间或有酒得进。

1994年北大俄文楼

 

 

 

 

距离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冯唐少作

距离

冯唐

世间存在距离。
距离有许多种:月亮与地球之间,是空间上的距离;也站在河边,也说“逝者如斯夫”,你和孔丘之间,是时间上的距离;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身边的姑娘不懂爱情,人与物与我之间,是心理上的距离。

空间上和时间上的距离,可统归为物理上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需要超越。在超越的过程中愉悦心智,在超越的尽头脱凡入圣。

物理学贵在以近知远,以易知知难知,以可知知不可知,超越距离。阿基米德洗澡的时候发现了浮力定律,想出了鉴定金冠真伪的方法,于是欢呼雀跃,裸奔于雅典街头。伽里略在比萨斜塔上扔了两个大小不等的铁球,人和神之间的距离在瞬间消失,他险些被教会做成意大利式烧烤。

而心理上的距离需要保持。在保持的过程中愉悦心智,在生命的尽头脱凡入圣。爱情和感情是不完全一样的。梦归梦,尘归尘,土归土,情人是要梦的,老婆是要守的。黄脸婆永远是黄脸婆,梦中情人淡罗衫子淡罗裙,总在灯火阑珊处。可是走近些,挑灯细看,灯火阑珊处的梦中情人也不过是另一个黄脸婆。

但丁足够聪明,暗恋Beatrice四十年,得《神曲》三篇。他从不敢让他的暗恋接受日常生活的洗礼,所以他的暗恋精细而悠长。试想但丁如果和他的暗恋结合,一个星期之后,他不会觉得Beatrice比一盘新出炉的比萨饼更诱人。

司马相如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卓文君太好,他无法把持。文君解风情,听得出相如撩人的琴心;文君有勇气,千金家身一笑抛之,随相如私奔天涯;文君充满世俗智慧,开个小酒馆恶心娘家人,从而过上小康生活。可到头来,有好妇如文君,相如还是要逃。逃出来,便是生前身后名。

所以不要小看这段距离。它或许只是一堵墙,一个严厉的家长,一个存款的差额,或一个固有的观念。但是在这段距离里可以种植相思,可以收获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

所以要学会知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段时光都是最好的时光。环肥燕瘦,胸大的茁壮,胸小的跌宕,每个女人都是最美的美人。

但是,世间又有几个敏而好学的人能学会知足?

1997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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