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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7-23 01:49 下午

大画(GQ简体版专栏2010年8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石涛:

见信如晤。

作为一个画痴,不是痴迷的痴,而是白痴的痴,我在2009年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读了你的《苦瓜和尚画语录》。有些话,想告诉你。

其实,我成为画痴也不是天生的。我曾经很喜欢画画,小学时候,临摹《三国演义》小儿书,可像了,临人像人,摹马像马,笔出如刀切西瓜,笔入如火中取栗,能圆能方,能直能曲,能上能下。我画的现代三国演义被送到区里,然后再被送到市里,和其他区的画画天才比拼被送去联合国的机会。后来我没被送到联合国。多年后,我1999年第一次去纽约城,在联合国总部,还看见和我一起比拼的其他画画天才的画,摆在联合国总部的墙上,我照了一张相。再后来上了中学,图画老师让我们画南瓜,我仰仗我原来画张飞脑袋的基础,画得最快最像,图画老师还是给我二分。他最小的闺女也在我们班上,她笑得很甜,坐我同桌,我们经常聊天,但是不是我给她递纸条,而是她给我递纸条啊。在那个图画老师之后,我失去了所有对画画的兴趣,也失去了所有对老师的闺女的兴趣。多年后,我做过一个梦,梦里那个图画老师还是让我们画南瓜,我画到一半,举起南瓜拍他。

关于个人,你说:“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

你中文水平和你国画水平相比,实在差。你在你所有论述中,关于什么是“一画”,始终没说明白。我试着替你说说吧。

和所有艺术形式一样,上古时候,画和文字一样,毫无章法,全靠一腔赤诚。那时候,如果想睡一个姑娘,百分之八十的人说不出口,能直接睡了就直接睡了,不能直接睡的就想着她的样子自摸了。剩下百分之十九的人,说,我想念你。剩下百分之零点九的人,说,我想睡你。最后百分之零点一的人,说,看不见你的一天,漫长得仿佛三年。这百分之零点一的文艺青年,在中文的形成期写出了《诗经》。之后,这些文艺青年慢慢繁衍,文艺青年多了,太朴散了,就不得不立规矩。每个文艺青年都有自己的邪屄歪屌,如何定位?如何使用?可以说得很复杂,也可以说得很简单。和大多数其他事物一样,复杂的基本都是错的,最简单就是,守好你自己的那个邪屄或者歪屌,诚心正意,荣辱不惊,画出自己的一画,不是别人的一画,不是自己的两画。就那一画,耗尽自己所有的歪邪,孤注一掷,倾生命一击,成与不成,你都是佛。

关于古人,你说:“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凡是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

你们当时面临的问题和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一个问题:如何处理个体和古人的关系。但是你们当时的状况和我们现在的状况几乎完全相反。你们清朝初年,几乎所有名家都讲师承,讲这笔是多么董多么巨,这墨是多么沈多么赵。大家看古人纸上山水的时间远远多于看黄山和富春江的时间,大家临摹古人的时间远远多于写自己心中块垒的时间,出笔没有古意,仿佛光膀子出长安街,基本找抽。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周年,名家几乎都没有师承,几乎都进修或者自修过表演系、导演系或者投资系课程,几乎都和狗一样走捷径,把名利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当成公理。“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矩,可怜焦土”,“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衿袖,疑如濯魄于冰壶也”,类似这样气韵的文字,你从一月一日的人民日报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人民日报,你从一月刊的《收获》看到十二月刊的《收获》,你看三年,你不会看到一处。

个人和全体古人的关系,应该是昆仑山上一棵草和昆仑山的关系。在长出草之前,需要先爬昆仑山。如果不明白什么叫高山仰止,先别说“俱往矣”,先背三百首唐诗。知道昆仑山有高度之后,开始爬吧,学杜甫学到风雨掀翻你家屋顶,学李白学到梦里仙人摸你头顶,学李商隐学到你听到锦瑟的一刹那裤裆里铁硬。学到神似之后,是血战古人,当你感觉到不是自己像杜甫、李白、李商隐,而是杜甫、李白、李商隐像自己,就是到了昆仑山顶。是时候长自己的草了,不是杜甫的草,不是李白的草,是自己的草。这个时候,长一寸,也是把昆仑山增高一寸,也比自己在平地蹦达一米,高万丈,强百倍。

关于现场,你说:“笔与墨会,是为氤氲,氤氲不分,是为混沌。。。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人写树叶苔色,有深墨浓墨,成分字、个字、一字、品字、幺字、以至攒三聚五,梧叶、松叶、柏叶、柳叶等垂头、斜头诸叶,而形容树木山色、风神态度。吾则不然。点有风雪雨睛四时得宜点,有反正阴阳衬贴点,有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有含苞藻丝缨络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有如胶似漆邋遢透明点。更有两点,未肯向学人道破,有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有千岩万壑明净无一点。噫!法无定相,气概成章耳。”

现场有神。

重视个人并不意味着你是神。有的时候,你是神派来的,有些时候,你只是一堆蛋白质。哪怕你站在昆仑之巅,你所有的修为,也只是笔。现场是墨,是未知的定数,是神派你来的一瞬间。忘记逻辑和知性,忘记个人,甚至忘记笔,忘记已经站在昆仑之巅,忘记跌进深渊的恐惧。你能控制的太少,你甚至不能控制笔触及宣纸的一瞬间。

你见过一柱香在香炉上空升起吗?你感觉不到风,但是香为什么洇蔓成那个样子?你控制得了所有你感觉不到的风吗?你控制得了墨要长成的模样吗?
血战打败古人之后,精尽长出昆仑山上一棵草之后,天还是遥不可及。但是这个不重要,云在青天水在瓶。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冯唐

2010-7-11 09:12 下午

给未婚大龄文艺女青年的六个锦囊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这个社会养活了很多社会学家,有些社会学家研究社会的结论和我个人常识严重不符。比如,社会学家的统计说男性比例严重高于女性,这个势头恶化下去,将和贫富分化以及城乡差异一起构成将来社会最大的三个不稳定因素,阴阳不调,男性被憋疯了之后,见他妈杀他妈,见小朋友杀小朋友。环顾周围,我看到的未婚女性远远多于未婚男性。看到的未婚女性多数是好腿好腰好臀好脸蛋好头发好肉身,不上妆,远看近看都好,不喷香水也有兰花香茶花香茉莉花香,弹古筝,围棋初段,练《九成宫醴泉铭》,喜欢齐白石和陈逸飞和岳敏君,喝花草茶,吃净心莲,听窦唯、齐豫、张悬,上豆瓣,上老罗学校而不是新东方,看《天堂电影院》、《阿拉伯的劳伦斯》、《红蓝白》,看《与无常共处》、《莲花》、伊恩.麦克尤恩、张爱玲。看到的未婚男性基本很少,很少的这几个也是怎么看怎么和美好生活没有关系,刚升VP的全副心思想升MD,刚升正处的全副心思想升副局,挣了几百万的想挣一个亿,挣了一个亿的想到创业板上市产品卖到美国去,一腔驴血,一脸大包,为了祖国和事业,何以家为?

存在基本有合理性,听说中国男性喜欢男上女下,老婆最好比他差,所以A男娶B女,B男娶C女,C男娶D女,A女一不留神就成了剩女。听说中国未婚大龄文艺女青年基本落入四种结局,孤寡、后妈、拉拉、出家。

假设未婚大龄文艺女青年希望更美满的结局,贡献六个锦囊如下,管不管用看造化。

按照重要程度从高到低,第一是小宇宙强大。世界观没有对错,但是有差异。人生观没有好坏,但是有的强大,有的弱小。没有被说服,坚持到最后,世界和人生就是你的。强大的小宇宙逻辑严谨、论据充分,在别人眼里,在风雨里,独自混蛋着,简单牛屄着。比如遇上一个江南女生,就是觉得落红珍贵,可以携手、抚摸、拥抱,但是不结婚就是不能肏,就是把童贞恶狠狠留到三十五岁,水蜜桃一样给了她第一个老公。这个女生的反面是个北京姑娘,六个小二锅头之后,解释自己如何腻人:“就是天天腻着。有三天他老婆出差,我们就抱着、躺着,肉贴肉腻了三天。”第二是经济独立。不一定是富婆,但是有个工作能养活自己。有个自己的房子,相对清静,旁边些林子或者水,可以走走。有足够的钱满足自己的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有足够的钱给自己买花戴,买今年春天新上市的长长的裙子穿。第三是身体健康。不能吃口冰激凌就胃痛,气压一低就头晕,看见月亮就伤心。身体一不好就容易脆弱,就容易渴望一个肩膀靠着慢慢让头不晕,一只男性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慢慢让胃痛过去。为了这种虚无的渴望,女生常常干出令自己头发上指的蠢事儿。第四是有个半专业的爱好。哪怕是去伦敦星相学院学过占星,哪怕是醉心公益,哪怕是热爱植物大战僵尸。第五是有三五个小宇宙类似的闺密。类似的小宇宙在一起,一加一远远大于二,共同抵御生命中的邪风妖气。第六是远离老男人。如果还想出嫁,远离饭局上的老男人。他们四十年前就开始就着北京白牌啤酒看春山春水春花,抱吉他,抱姑娘,抱《朦胧诗选》。他们像《西游记》里的老妖,肺腑里吐出的舍利球常常能熨平皱纹,抚慰心灵。和他们相比,未婚小男生怎么看入眼帘呢?

锦囊之外的超级锦囊是:如果真的不想嫁,就别嫁了。男生是比女生低很多的物种,二屄、傻屄居多。绝经之后,退休之后,和剩下的闺密和老男人结成社会主义互助组,一起补钙、饮酒、蛋屄、旅行、泡澡,混吃等死,不知老之将至。

2010-7-10 05:21 下午

2010年杂文精选集《如何成为一个怪物》李银河个序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第一次看到冯唐的文字是他的《活着活着就老了》,当时有受惊的感觉。因为这样美好的文字并不多见。只是在看王小波、李敖和李零的文章时有过类似的感觉。

冯唐是七一年生人,跟我几乎差了一代,跟我们这代人对这个世界的关注点也不大一样。我们这代人生长于动乱年代,关注的往往是国家的前途,社会的弊病;而他们这代人生活在平淡小康的年代,注意力转向自身。这个转向并不全是坏事,它使他们的写作转向了更根本的生存问题:人生的意义,生活的乐趣,审美的追求。而这才是当今社会中人更感兴趣的话题。

冯唐的文字如此出色是一个谜:他是怎样练就这样的文字的呢?我猜是他在古文上下过不小功夫,我不敢说他的古文功底比李零、李敖还好,但是肯定好过王小波和我。该好好学古文的年代,我们净搞革命了。尽管如此,我并不同意他对王小波文字的评价(见本书“王小波有多伟大”一文)。王小波是练过字的(他的导师许倬云是个文字绝佳的人,他在看了王的小说后提出“还要练字”的要求,后来许对小波的文字亦相当赞许)。王小波的文字更多受到现代白话文翻译家和诗人的影响,虽然说不出好在哪里,但是不用看作者名字,只要一看文字就能知道是他写的,这不是一般的写作者能做到的。

本来这本书是为我编的《知识分子丛书》约的,可一看稿子,跟所有其他作者都不一样,主要是关注的问题不一样,说实话,文字也好出太多,于是决定独立成书出版。希望读者和我一样,共同享受阅读冯唐文字的巨大快感,共同见证中国又一位杰出写作者的诞生。

李银河

2010年7月10日

十信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母校协和医学院组织我们几个毕业十多年的返校座谈,向校长建议如何改善教学,接续协和传统,和在校小同学们交流人生感悟,帮他们走好之后的道路。东单三条以北被拆得只剩协和礼堂,中央美院被拆得只剩一个美术馆,三条五号院的槐树更加壮实,原来可以跑上跑下的汉白玉雕龙丹陛被罩上了玻璃,打了射灯,全聚德还是宫廷国企范儿,盘龙游凤贴金戴银爱理不理地卖鸭子。

和校长座谈的时候,心里最大的担心没说出来,怕太残忍:如今,协和传统的基础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和小同学们交流的时候,主持人一直尽情展示才艺,脱稿大段评论和过桥,周围的老毕业生畅谈医改、医德、医技,人之爽在为人师。看着台下祖国医学的希望,我觉得我这个毕业后就没做过一天妇科大夫的人,在这样一个场合,是个错误。

自由提问的时候,一个男生问,我们最想知道的不是医改、医德、医技,是你们毕业这么多年,你们现在最想告诉我们的一点是什么?当时,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好,他问的实际上是我现在还相信什么?我当时没搂住,说了三点,其实,我当时想到了十点。

第一,我信命。一个结果,和太多的因素相关,能知晓的比例很小,能被人控制的比例更小,能被你控制的比例趋近于零。大数原理指示整体的必然性,和个体无关。仿佛点一柱沉香,我知道它会飘散,我会闻到,但是我不知道某个特定瞬间,它会飘向哪里。如果不是公元前100来年司马迁被割了鸡巴,中国正史基本就是鸡巴味儿了。如果不是1850年闹太平天国,曾国藩和李鸿章就是三、四品官吏,占不满两页《清史稿》。如果不是1940年闹日本,台北不会建故宫。如果列侬生到我的祖国,如果他不走穴,生前身后来自音乐的收入不会超过十万。麦肯锡在合伙人中做了一个调查,你升合伙人的最大因素是什么?80%的人第一个说到的是,运气。老天赏饭,你身上的能量是借给你的,人都会死的,“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第二,我信邪。我信精神的力量、人的潜能、怪、力、乱、神。往大里看,地球就是一个弹球,往小里看,芝麻就是一个宇宙,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多太多。我老妈的故乡,老哈河流淌,从辽代就盛行萨满教。我没见过我老妈说的,走湖面而不沉,刀穿身体,滴血不见,我见过我老妈喝酒之后,口吐莲花,创造汉语。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忙碌,她说,她有使命,我问什么使命,她说,就是把屎拉进我的命里。我相信,她前世是个萨满教大神。

第三,我信简单的快乐。肉手在键盘上敲小说,小鱼、小虾在屏幕上跳,又凶杀,又色情。冻了很久的玻璃杯子,凉啤酒,清风,明月,二十米外的大屏幕上有足球,二十米内有热裤和漫长的白腿。马路牙子上坐着,蚊子和蔓草,酒精上头,偶尔有诗。壶在手,茶在口,看五百页的报告,归纳出三点,世界立刻清晰了,去洗手间小便,膀胱松爽,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第四,我相信当下。不要一本教科书背五遍了。去打打球,享受身体,十年后你的身体一定和现在的不一样。去陪陪你现在的女朋友,皮皮,肉肉,腻腻,十年之后,她很可能早就跟别人跑了。通常来讲,父母比我们要早走,先抓紧看活人,他们走了之后再看照片。

第五,我相信常识。剪鼻毛比穿名牌西装重要,唐诗三百首比五讲四美三热爱重要,小学应用题远比大学微积分重要,知道一张从香港到北京的机票多少钱远比知道朱元璋是哪年死的重要。让面试的人估算《印象西湖》一个月门票收入,有一张票估算20块的,有一场上座估算10万人的,有打开电脑里的SPSS,用多元回归建统计模型的。管理学就是常识的运用。符合常识和人性的体制、机制和能力不是几年可以建成,我相信中国大陆的潜力,2050GDP占世界20%,回到康乾盛世的比例,但是我不相信北京在我有生之年有香港的交通和台北的干净。

第六,我相信真我。真我不是自我,真我是无何有之乡的无用之木,自我是长歪了的盆景。一百零八个罗汉,相貌各异,但是看得到相同的东西,那相同的就是真我,佛就是我。一百零八个现代老大开会,每个人都看手机、发短信、心里想着:我,我,我,这些是自恋着的长歪了的自我,坠拔鼻地狱,离佛千万里。

第七,我相信传承。我相信手艺,手艺和自然科学不一样,真、善、美有一条金色的水平线,从古至今一直在那里。到不到那条水平线,一定没有很多人知道,但是一定有人知道。我相信手艺能够接续,几乎断了的文脉也能重新搏起。在现世,我已经见到了很好的水墨、家具、木刻、紫砂、刺绣,手艺直逼康乾盛世。在现世,我已经见到了《诗经》和《史记》再现的可能。某个老教授告诉我,协和的传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只剩下上半句,但是,我还是看到,老教授们和他们带出的学生,每天七点之前到病房,听诊器在自己身上捂热了再放在病人身上,在没有空调的夏天,领带一直系着。

第八,我相信创造。我相信自由精神、独立思考。十年,Newton咬牙变成了iPAD,今年五月,Apple的市值超越了微软,今年六月,Apple用诺基亚六分之一的研发费用推出了四代iPhone,“We changed everything, again(我们再一次改变了所有一切)”。尽管财富500强越来越大,尽管全球化,创造、保护、毁灭的规律依旧存在,在二十一世纪,小米加步枪还是能战胜飞机加大炮,一己之力,三寸之舌,还是能灭六国。经济社会了,一周送一首自己写的情诗还是比一周送一个Miu Miu包更能泡到好姑娘。

第九,我相信中庸。过犹不及,给别人留余地。太有钱,进了财富榜,就容易进监狱,儿子就被绑架。太没钱,就容易仇恨社会,就创立邪教。工作上,过了三十,要相信淡定,没什么大不了的,80%的病,不医自愈。工作的九字真言: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

第十,我相信不二。有一天,车过无名山丘,忽然意识到,山就是山,不知道你叫它什么,不管你在山顶盖豪宅,不管你在山脚下盖便利店,不增一寸,不减一分,本一,不二。但是这一瞬间,山笑了笑,丫无比妩媚,艳冠古今。

2010-7-7 01:23 下午

2010年底出杂文精选集,转贴李银河总序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思想者丛书总序

我编这个丛书有两个遴选标准:第一,要有思想。第二,文字要好。

为了这两个标准,我大费周章。我一开始只选了王小波、李零和冯唐三人。借用冯唐评价文字好坏的标准,这三个人的文章我看的时候都曾大笑。在我京郊的住所,我读李零的文章笑倒在榻榻米上。冯唐的文章也曾大笑多次,差点诱发哮喘。小波的当然早就笑过。还有崔卫平佐证,她对我说,读小波的东西不能在地铁这样的地方,因为你一旦大笑,别人会以为你发了神经病,所以她说,她是和十几岁的女儿一起坐在家里床上看的,看着看着就笑倒在床上。

我相信,这里选的作家都是中国当代最好的写作者。他们敏锐的思想、独到的视角和美好的文字是我国文坛的最佳收获,也是当代汉语写作中的最高境界。我请他们每个人自己选出自己最得意的文章,每人十万字。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估计十万字是人们耐心的极限,请不要让我后悔应当把每本字数定在八万。可以放心的是,这些作者都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他们的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更不是逼出来的(没的写硬写),而是“流”出来的。因为心里太满,冲动太强,所以不得不“流”出来的。相信读者会从作品的字里行间看到作者写作时内心的快乐,这将是一位读者所能祈望得到的极致。

可惜的是,由于无法说明的原因,这套丛书最终无法收入李零和秦晖的文字,遗憾之至。

李银河
2010年6月30日

2010-6-15 11:03 下午

大年(GQ简体版专栏2010年7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90后兄弟们:

见信好。

2010年的春天短到几乎没有,槐树花儿开的时候,我回了趟北大,理由是入学二十年聚会。不是伤春,不是装蒜,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真老了,满街、满校园、满眼已经是你们90后了。

北大校园基本没变。西门外还是有小贩在卖木质座右铭牌牌:上善若水、静水深流、天道酬勤、寿比南山、为学日益等等。西门内保安依旧明强,问我什么身份以及有没有相关身份证明以及为什么偏偏用这个身份在这个时刻来到北大,眉眼约略史泰龙和鲍小强。塞克勒博物馆周围,还是一树树的花开:碧桃、紫薇、连翘、梨花、丁香、棠棣。燕南园还是冷清,我没时间走进去,远远看到一个全身坐像,穿了个风衣,不知道是不是王力,坐像的西面是二月兰和夕阳。勺园食堂摆了五十桌,还是宫保鸡丁、凉拌西红柿、水煮花生、不凉的大瓶啤酒。走在面前路上的小女生们还是拉拉似的手拉手,清汤挂面头,牛仔裤,瘦的好看,胖的也好看,乳猪无肥肉。小女生们还是在恋爱、在畅想未来、在无意识地说话:“你说那个香港来的学生多大岁数?长得好像张国荣。估计花心,要不就是gay,要不可能有自杀倾向,反正不可靠。你说可靠吗?”

变的是我们。二十年不见之后的聚会是非常残忍的活动,五十桌周围五百多个熟悉的陌生的中年发福发呆发暗男女,啤酒和黄酒和长城干红之后,看完二十年前在石家庄陆军学院和信阳陆军学院军训一年的录像之后,仔细相互辨认,原本僵直的眼睛里渐渐闪出熟悉的光亮来。随便聊聊,发现这群人有挣了些钱退休的,有挣了些钱进监狱又跑出来的,有心脏放了四个支架的,也有极个别的栋梁,有很多律师,没得诺贝尔科学奖的。一个美国回来报效祖国的律师一直唠叨,祖国强大了,祖国真的强大了。然后他问我干什么呢,我说我写诗。他接着问,就是登在杂志上挣稿费啊,一行诗很多钱吧。我说,是啊。

是啊,看着校园里的大学生仿佛小学生,看着原来的大学同学仿佛地下几千米挖出来的过去,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大学生很多年了,自己是真的老了。

我问一个要去美国退休生子的中国律师,要不要和俄文楼前的一树大大的海棠照相。他说,真不好意思和花照相了。他想了想,又说,还是照吧,以后就更不好意思了。

看着镜头里的海棠和我一笑脸褶子一笑脸牙齿的老同学,背景中的几个90后走过,几朵海棠花随风落下,我忽然悲哀,坠楼人尤似落花,在富士康跳下的,有90后的吧?

时代不同了,我们过去的日子比你们将要过的日子好像好很多。

第一,我们那时候,虽然比现在物质贫乏,但是平均,最多是别的男生比自己多一双牛屄的耐克鞋,没有iPhone,没有iPad,计算机是硕大的稀罕物件,需要在规定时间和规定地点去抚摸。物欲无从起,心随他人平。第二,我们那时候东西便宜。顾景舟一把提梁紫砂壶200元,1990年北京东直门第一批商品房开盘每平米2000元。2000年刚回国,咬牙狠心买了燕莎附近的房子,心里骂,奸商,北京的房子还能卖到接近一万!我老妈补了一句,奸商,抠屄,生孩子没屁眼。第三,我们那时候机会多。多数50后和相当部分60后,因为那史无前例的日子,或者算不清楚数,或者说不清楚中英文,或者没念过商,或者没在国外呆过,或者没在大型现代企业做过,基本写文章都是大字报,基本都没心气儿学习新东西。世无英雄,竖子成名,70后会穿个西装打个领带就当经理了,在中国银行某支行复印过几天文件就在简历上说深谙中国金融体系就进了哈佛商学院了。第四,我们通常都有兄弟姐妹,他们能帮助我们分担父母释放出的负能量,两具肉身和四只眼睛不会探照灯似的饱含着所有的期望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

对于未来,我知道很多,比如中国经济之后二十年一定好,比如铁匠、木匠、泥瓦匠、医生、歌手、诗人等等手艺人的愉快劳作必然快速减少甚至消失,比如中国GDP一定能超越美国,占世界GDP25%以上的份额,再现乾隆盛世,但是我不知道,90后如何才能过得更好。忽然一夜风雨,欲望之门打开,千楼万楼,门前长出个CBD来。在无解中挑拣半解,我能想到的包括:在老路上血战90后同辈、血战80后,希望70后身心加速折旧早日退休,松下悟道看穿名利生死,移居到地广人稀的新疆、西藏、新西兰或者澳大利亚。

遥祝夏安。
冯唐

2010-5-29 08:19 下午

大波(GQ简体版专栏2010年6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马拉多纳:

见信好。

又四年了,又开春了,又该踢足球了。今年六月不知道你会不会去南非,你的肚子在场边飞,你的阿根廷小伙子们,长发在场子里飞。

我们国家两千多年前有个老头,叫孔丘。他说过一些简单明强的话,直接踹向生命的裤裆,两千多年过去了,还能针炙现代人的心理创伤。他知道人类的变革动力和内心煎熬都来自于同样一种妒嫉,他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你有你的好处,我有我的好处,对于我的好处,我有信心,不拿我的好处换你的好处,我羡慕但是内心不煎熬。在妒忌这件事儿上,我检点自己,我基本能做到孔丘的境界,除了对于跳舞和足球。这两种技艺或许就是一种技艺,比任何技艺都更加直接地触摸生命的睾丸,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

我一直妒嫉善舞的和会踢的人。我善想事儿,我善码字儿。哪怕是再复杂的世俗问题,即使不一定有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一定能分析出最不坏的解决方式。无论我是钢笔在纸面上书写还是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我知道,字句的黑白疏密凸凹之间,有小鱼和小雀在。我背书默记不行,但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挡住后面,我能填出“霜”。但是,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毫不犹豫,拿想事儿和码字儿这两种大脑层面的手艺换取跳舞和踢球这两种小脑层面的技艺。小脑层面的技艺比大脑层面的手艺直接太多,足之,蹈之,仿佛植物在雨,仿佛动物当风,杨玉环和我都更记得安禄山高速胡旋舞时候的壮硕肚脐,而不是他几乎颠覆了唐朝政权的巨大心机。

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国庆汇演献礼节目,校长决定别出心裁,假扮新疆人跳新疆舞给祖国献礼。挑了十二个一水儿高个儿女生,头发梳顺,扎了小辫儿,戴了小帽儿。挑了坐在我后面的肌肉男当新疆大叔,贴了假山羊胡儿,穿了金花儿皮靴,用类似京剧丑角的步法,蹲跳,从一溜儿女生的左边到这溜儿女生的右边,再从这溜儿女生的右边到这溜儿女生的左边。肌肉男满脸向祖国献礼的笑容,大腿的缝将肌都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在之后的三十年中,肌肉男反复提起那次汇演,说,每个女生的气味都不一样,没出汗和出汗之后的气味也不一样,甚至从左边到右边和从右边到左边的气味也不一样。我想,那是肌肉男人生的制高点,不仅他自己,任何人都很难超越,在他死前的瞬间,他的小脑会清晰地想起那些复杂而遥远的香气。

我们学校距离工人体育场很近,体育场里面有十几块免费的足球练习场,我们学校一直有参加北京中学百队杯的传统。我们学校有长期的体育传统,一堆国家级健将,学校甚至单独给他们开了一个小灶食堂。在包括足球在内的所有体育中,在我们班男生中排名,我一直排倒数第二名,倒数第一是个先天心脏病。所以代表整个学校的百队杯足球队自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其他人练习足球的时候,我和先天心脏病在足球练习场旁边的草坪上,铺开塑料棋盘,下围棋。先天心脏病听说棋圣聂卫平心脏也不好,觉得心脏不好应该和下围棋好有正相关的函数关系。女生们常常来到练习场,她们都大呼小叫地看球队踢球,她们从来不看我和先天心脏病下棋。我们下棋累了,也在球场边眺望,夕阳西下,先天心脏病说,要不咱俩狂补足球知识,学解说吧,听说宋世雄和韩乔生都是咱们学校毕业的,他们的体育也都倒数。

我这辈子和足球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在八六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到来。据说其他百队杯代表队请了太多专业外援,我们代表队完败多次,被踢伤了很多人,三个守门的都被铲折了肋骨。我被抓去守门,他们说我乒乓球打得好,尽管我上下跳不起来,前后跑不快,但是在一条水平线上,左右跨步跑还是强于常人,勉强可以守门。和我说好,开大脚球都由粗壮后卫代劳,如果熬到点球决胜负,由中锋替我当守门员。我说,好啊。

在八六年的那个夏天,你是很多人的神。现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忽然想,二十四年前,你上帝之手挥舞的那一瞬间,你第三条腿一定肿胀异常,帮助你第一条和第二条腿,带动身体,在风里,努力飞往那个大波的方向。

冯唐

2010-5-12 11:21 下午

读林曦的三个矛盾统一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粗一想,林曦的画册完全不该我写序。一个美白,一个丑黑。一个喜欢茶碱,一个迷恋酒精。一个在北京郊区类似SPA会所的住处天天睡到自然醒,天天调鼎弄羹慢炖山黑猪,一个拖着拉杆儿箱居无定所但是长年铁定缺少睡眠,长年吃微波炉加热飞机餐。一个能让枯桐发出天籁,唱歌迷死人,一个能让肉嗓儿五音少三,唱歌招活鬼。

再细一想,林曦的画册我也可以写序。画画和码字都是手艺,手掌里的材质和手指下的处理方式不同而已,看看天,摸摸内心,同样如梦幻泡影露电的大小宇宙,都是此道茫然。我想,林曦的书画理想不是韩美林和范曾,我的文字理想也不是韩寒和郭敬明,就剩这点儿理想了,我们志在不朽。

断断续续以左右心室和大小脑读林曦的书画,像看大河里慢慢移动的一个草木丰茂的汀洲,想到三个矛盾,想到矛盾统一的一些方向。

第一个矛盾是大小。林曦画的题材都小,小孩,小虫,小佛,小酒瓶,小山坡,小眼神。我想,像其他领域一样,书画也有评论家,这些评论家一定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督促林曦画些大题材,九重云霄,十八层地狱,清明上河,祖国五十六个民族,八十七神仙卷,百鸡图,百牛图,百虎图,百寿图,一百零八罗汉,中华五千年,黄河万里图。

其实,大小本不二。在天上看,地球就是一个球儿,一个球一个如来。我一个学生物的师兄,一辈子研究决定鼻毛如何弯曲的三组基因。金圣叹临死前在狱中给儿子的遗嘱一共十二个字,花生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

第二个矛盾是古今。林曦画的味道基本古旧,红脸罗汉,长衫眼镜愤世男,古琴麻衣如雪女,小孩带个瓜皮帽,手里没有PSP。我想,林曦一定有困扰,如何面对先贤。四王四僧元四家,吴道子,荆关董巨,石涛,陈半丁,张大千,齐白石,每个时代都有一组四大天王,盖棺定论,高山仰止。而且,古旧时候的山水现在都变成了优胜美地帝景豪庭,湿地流出小溪,小溪流出小舟,小舟上叫露茜的小姑娘一边弹着琵琶,一边看闺密的短信飘进来,短信说,才知道,精卫真能干,又会填海,又会当汉奸。

其实,不师古就没办法完美处理今天。古人一直活着,快雪时晴贴在每个雪落的晚上都在天上挂着,韩载熙夜宴图在每个大酒的夜里都在心里粘着,司马迁承包了个洗手间,一言不发,看着一批批小便的书生和壮士临去时抖一抖。唯一的出路是作茧自缚,用所有古人的技艺绑住自己,被绑死或者破茧而出。先恨我不见古人,再笑古人不见我。这么多年了,太多人在云层之下,极少数人蹦到云层之上成为永久的星星。最笨的方法是最短的捷径,血战古人,几年临摹钟王,几年遍看宋画,踏着星星和电筒光柱,或者跌入深渊,或者登光明顶。

第三个矛盾是人我。张大千之后,书画的世道人心就基本坏了,清风朗月变成肥名重利。世人成为书画宗师的基本功包括线条流丽,演技超群,世事洞明,资本通达,善于带领团队借力打力,不会请饭喝酒不行,不会管理媒体不行,不进修表演系不行,不参与洗钱不行,不勾搭银行家不行。有道琼斯指数,有恒生指数,现在也有张大千价格曲线,张晓刚价格曲线。有马经,有麻将牌经,有四十二章经,现在也有王经,有方经,有岳经。

其实,别管世人,别管短期,把这些当成浮云。耐烦,耐劳,不要助长,温不增花,寒不减叶,白杨树就是白杨树,黄花梨就是黄花梨。爬上古人堆成的昆仑山巅,长出比昆仑山巅高出一尺的自己的那棵草。

最后,其实,唠叨林曦也是唠叨自己,也是唠叨所有既见苦难胡云不悦的灵魂,冷了记得抱舍不得你的人,烦了记得在你背后的神,细看墨雨淋漓处骨重肉沉。

2010-5-2 11:20 上午

大城(GQ简体字版专栏2010年5月)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上海:

侬好。

我承认我从小对你有偏见。歌儿里唱,谁不说俺家乡好,何况俺家是北京。小孩儿靠近佛,没有是非概念,大人和舆论一推,就是满脑子成见。北京的马路比上海的宽太多,不是不方便,是特别设计,战时起落飞机,宁时多撞死些老头老太太。北京的风沙比上海的大太多,不是不宜居,是特别安排,现在培养男生更有兽性,将来移居火星。北京的姑娘比上海的邋遢太多,不是不美好,是特别逻辑,是坦诚,不洗脸都能迷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女神,不洗脸能吓死你的,就是你一辈子的克星。何况北京还有毋庸置疑的优势,比如北京的庙宇、使馆、博物馆是上海的百倍,比如北京的影星、歌手、画家、诗人、作家、政客、哲学家等等非正常人类是上海的百倍,你说,上海和北京怎么比?

对于你的偏见持续了很久。这种偏见的慢慢加深和逐渐解除和两个上海女人有关。

最初和上海人有比较密切接触是在医学院,一届三十人,四个来自上海。他们和来自其他外地的同学不一样,其他外地同学带来地方特产,比如黄岩的带来蜜桔,无锡的带来烧饼,上海来的带来上海话。在北京的地界儿上,他们彼此欢快地用上海话抱怨北京如何如何不是人呆的地儿,扭头问我,你听不懂吧?像不像日本话?四个上海人中,一个是女的,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错,自我介绍说从小练女子花剑。但是运动会的长跑和短跑她都不跑,都抓紧时间念书,她说她是练剑的,爆发力只在十米到十五米之间。我见过她的爆发力,从食堂门口到卖菜窗口,她的身体一个恍惚就到了卖菜大师傅面前,我们看过多次,但是没一个人看清过这个箭步是怎么迈的。当时,女生基本都发育完了,我们还在长身体,常常馋肉,急了,钱花光了,实验完了之后的狗、兔子、耗子都吃。还是最喜欢羊肉。有一次在炭火已经烧开了清水、羊肉的冰渣已经开始融化的时候,这个上海姑娘来了,白毛衣,手上拎着一根大葱,放在桌面上,说,我也贡献一把,我们一起吃吧。

那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碰巧去了一趟你的地界,高架桥正在搭,满城脏乱,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黄的,煮开了还是盐骚味儿,弄堂里的厕所是波音公司造的,比飞机上的厕所还精密。我理解了我们那个上海姑娘的精明。生活资源这么少,如果不争,怎么活?人这么多,如果不文明地争,怎么活?所以,来争吃一锅羊肉,带着一根大葱。

十年之后,我第二次到你的地界,竞标上海国资委下属一家公司整体上市的战略规划。负责接洽的是个上海姑娘,长得像金喜善,长得比金喜善好看。招标演示会上,上海金喜善戴了个浅粉红色的墨镜,放幻灯的时候,室内光调暗了,她也不摘。透过镜片,我看得到她深黛色的眼影。我们当时的工作小组和领导一致同意,为了金喜善,投标价格降一半。

从第一次接触到项目开始一个月,上海金喜善都不苟言笑,公事公办,头发盘起来,一副大出实际年龄十几岁的样子。之后我看了《色戒》,印象最深的是王佳芝的架势,没革命过但是要有造过好几次反的架势,没杀过人但是要有杀过了好几个的架势,没上过床但是要有幼儿园就不是处女的架势。回想起上海金喜善,我理解了,和干净的街道、和熨烫好的旗袍、和建筑上普遍点缀的到晚上亮起的灯光一样,你这个城市,不管怎样,先要挺起架势。不是装出,是挺起。

后来熟了,上海金喜善托我从香港买包,她说便宜不少,我说送吧,她坚持付钱。后来更熟了些,说她想进修,问我是读MBA还是读个市场营销的专科,说她想买个大一点点的房子,问我是卖了现在住的还是向银行多申请些贷款。我心里暗暗叹气,你这儿生长的姑娘,其实挺实在,只是这种实在不放在表面,只是实在的逻辑不同。上海金喜善长成这样儿,如果是个北漂,基本不会想到念个实在学科,基本会为了艺术叉开腿挣出个金百万。王佳芝不是不知道说了是死,不是不知道人死了,再大的钻戒也不能戴着逛淮海路,但是透过六克拉的钻戒看到了大得像生命的情意,还是说出了“快走”。张爱玲不是不知道胡兰成从大众意义上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渣,但是看到了他文字里看破了生命的伤心和一瞬间对自己的完全懂得,还是低到了尘埃里。

春天来了,余不一一,顺颂你地界上过几天开始的SB会大牛。

冯唐

2010-3-15 11:56 上午

大佬(被喀嚓掉的GQ简体字版2010年4月专栏文章)

分类: 冯唐文字 作者: 冯唐

杜、黄、张三先生:

见信如晤。

近春多梦,昨夜梦见一个好像无风无雨的早春午后,一个有两棵海棠的院子,一个早清铜香炉,点一柱沉香,香篆缥缈,缓缓上升。

佛说,香飘的每一刹那都是确定的,但是每下一个刹那都是不确定的。一期一会,冥冥中自有定数。一切是浮云。

党魁说,一切都是力量的对比,一切都是利益的平衡,一切偶然都是必然,一切都是矛盾的实践。为了实现利益长期稳定最大化,我们时刻调整、精心宣传,坚决占据最战略的资源,坚决代表最粗的胳膊,坚决维护自己的地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死好过我亡,你去死吧,你去死,你死。

游侠不说话。游侠揣在袖子里的左手食指和无名指暗暗发力,烟柱在瞬间扭转方向,拍向海棠树,树干动摇,落英缤纷,游侠伸出袖子的右手还稳定地握着茶杯,茶微微有些凉了。

写字的人说,写了一首诗,《沉香》,送给你:沉你在心底,偶尔香起你。

黑帮大佬说,最近好像人类基因改变了,不抽鸦片了,改闻沉香了,也上瘾,也被政府禁了。你开这个地下私家香院,位置非常好,口碑也好。我注意一阵了,我知道其他人也注意很久了。这样,我给你提供上好的沉香,保证货真,保证价钱比你现在进货便宜一成,我帮你处理其他相关利益方,街面上的工商、税务、司法、公安、城管、街道、环卫、电力、燃气、水务、网监、媒体、流氓、地痞等等,你完全不用操心,你的收益我收一成,如何?你如果不干,我剁掉我左手小指头,你如果还不干,我剁掉你左手。你现在答应了,如果到时候你的收益我收不到,我也剁掉你左手。你如果去找帮手,我先剁掉你帮手的左手,再剁掉你鸡鸡的后半截。

黑帮大佬不是佛。佛不管具体事儿,越有事儿、事儿越急,佛越不管你。黑帮老大管事儿,越具体、越急、越风险,回报就越高,就越好。

尽管经常有交集甚至转换,狭义的黑帮大佬不是狭义的党魁(在经典黑帮电影《美国往事》里,黑帮大佬和党魁也分得很开。那个工会党魁也是先反复被黑帮打,得势之后再利用黑帮,让黑帮背黑)。与党魁相比,黑帮大佬更有才情,更真实,更善良,更不找借口地杀人如麻,更张扬地热爱妇女,所以通常走得不长远。黑帮的构成更同质化,价值体系过分简单粗暴,激励体系过分偏向于物质。黑帮如果在扩大到几万人之后,明确远景目标和战略构想,锻炼好核心团队,构建好管理流程,黑帮大佬开始经常不说真话和人话了,不碰女明星了,黑帮就开始有政党的模样了。

尽管边界越来越模糊,狭义的黑帮大佬不是狭义的企业家。黑帮老大基本都轻资产运营,投资回报率高,息税摊销前利润率不到60%基本不好意思说。黑帮的行业组合基本类似,传统的如黄、毒、赌,近代的石油、煤炭、码头、烟草、酒水、杀猪、娱乐、城巴、军火,高利贷,新兴的如金融洗钱、生物科技。

少年读书,读过司马迁的《游侠列传》、马里奥普佐的《教父》、古龙的《枪手,手枪》,见过三五成群的小流氓在中学校门骚扰学校里最水润云灵的女生,他们的纹身像敦煌壁画一样煽情。少年顽劣,搜看毛片,看过《美国往事》(尽管是个纯正的黑帮片,其少量色情内容的自然、简单、坦诚处理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崇高,比如偷拍警察肏屄,比如兄弟抓阄决定轮奸顺序,比如为贪吃蛋糕宁可省出一肏),打PSP游戏,打过GTA罪恶城市和伦敦黑帮。快到不惑的年纪,立下志向,要做个写字的人,要从自己的角度写历史,写时间轴上提示的真实。如果老天赏寿,对于每个有趣的时代,写个十万字的小长篇。从弘忍的角度写初唐,从一个巫医的角度写晚商,从李鸿章的角度写清末。对于民国,那是一个喧嚣而丰富的时代,如果写,我会从你们三个黑帮大佬当中选一个写,而不会从蒋宋孔陈或者毛朱刘邓中选一个写。

遥祝天上安翔,地下安睡。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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